殷紅的血從比企谷的七竅流出,刀光劍影縱橫在整個幽閉空間裡無處不在。
乾巴巴的怪物們現在不復恐怖,剛復活就被劍氣殺死,又重新復活,又被殺死……像極了可憐的爬蟲。
比企谷氣勢威嚴霸道如天帝,渾身浴血越戰越狂的模樣又像傳說中的兇惡修羅,劍氣睥睨三萬裡,鎖鏈縱橫百次元。
如果沒有無限之蛇的加護,比企谷的長劍和鎖鏈的偉力早就把巴比倫大娼婦捆綁或者殺死,可惜被層層削弱後及時仍然能對神體造成威脅,卻沒了最初的銳氣。
兩隻怪物的身影遍佈幽閉空間的各個角落,如神征戰,氣勢驚天,轟隆如雷鳴,連空間都不堪重負。
巴比倫張開雙臂,給人以至大至高的概念,手中酒杯裡殷紅的鮮血如蟒蛇纏繞祂的身上,高闊遼遠無邊無際的感覺從祂的身上傳來,好像不是人型,而是一個亙古古老的文明,一個大而強盛的國家。
於是彷彿大日初生,巴比倫的身影化作太陽,光與熱懸浮在幽閉空間最東邊的天花板下,金輝色光束灑滿空間,也灑在每個怪物與比企谷的臉上、身上,灑進比企谷的眸子裡。
比企谷身形閃爍,兩腳蹬在幽閉空間另一邊的牆壁邊角,鬆開鎖鏈使其纏繞在自己早已成灰、赤裸而覆滿流動鮮血的身上。
他的面色平靜,哪怕身邊的熱度已經超越三千攝氏度。
只用基本的神力維持住下面的褲子,比企谷抬頭直視炙熱的太陽,雖然眼前的墨鏡早就在癲狂激烈的戰鬥中破碎的渣滓都不剩,可他直視太陽的時候,眼睛連眯都不眯一下。
他只做了四件事情:
舉劍,加速,衝鋒,前刺。
身形消失在原地,因為動作太快而無法被空間捕捉,幾百道模糊而交替的影子被留印在半空,
刺骨的風撲面呼嘯。
空間的距離轉瞬跨越。
呼吸開始變得沉重。
嘩啦啦抖動的鎖鏈覆蓋身上閃著金輝。
“嗆啷啷!嗆啷啷!嗡!”清冷的劍顫、刺耳的劍鳴與呼嘯劃過空間的音爆交響,距離不斷拉近。
至高至大的文明之陽高而悠遠,不可直視也不可侵犯。
在任何神系裡面,象徵太陽的神都有極其特殊而重要的位置,有些甚至直接就是神系之王……比企谷也沒想到,這個巴比倫大娼婦還有太陽的位格與權柄,這意味著祂比想象的更難纏的多。
可太陽並不是不可戰勝的,就像雖然逐日的夸父死了,可在夸父的後面,還有個后羿一口氣射下來九個太陽。
比企谷不是后羿,可他願意做那九支箭的其中一隻。
持劍前刺的比企谷深入離弦之箭,鋒芒畢樓,迅速接近太陽,轉瞬跨越處於太陽身邊被壓縮過的幾萬裡虛空,抵達終點。
劍與一顆太陽的碰撞,也與一個文明激烈碰撞,引發最激烈的連環大爆炸。
“轟轟轟轟轟轟!!!”
幾百萬朵巨大的蘑菇雲密密麻麻地爆炸開來,這些爆炸都發生在太陽身邊被壓縮過的空間圈層裡。
比企谷的身形出現在無盡的白光裡面,煙霧漸漸散去的時候,輻射的能力肆虐在他身上潰爛的傷口,本就因不堪重負而七竅流血的身體雪上加霜,身上很多地方都被炸的一片漆黑,只剩下壞死的爛肉。
不過對面騎在坐騎上的巴比倫大娼婦也不好受,從祂的肩膀到腹部有一個長長的血口,斬破面板、血肉,露出森森白骨和裡面跳動的心臟,差一點點就被砍成兩半。
魅惑而威嚴的面孔與身上的森森白骨、跳動的心臟和鮮活的內臟互相映襯,好似白骨菩薩,兼具猙獰與威嚴,邪惡與聖潔。
決戰就此進入白熱化階段,雙方各自身受重傷。
比企谷咬緊牙關,幾乎牙齒都要被他咬碎。
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他就殺死巴比倫大娼婦,贏得勝利了!
現在看起來是雙方各自負傷,沒有明顯的高下……可比企谷知道自家的情況,揹負的力量越來越壓迫比企谷的心靈與意志,現在的平局就是之後的敗局,剛才沒能斬殺巴比倫大娼婦,之後恐怕就再沒有機會了!
“殺!”自喉嚨深處發出咆哮,比企谷欺身上前,刀尖碰撞,廝殺再續。
空中殘影轉瞬之間接連變化方位1673次,叮叮噹噹的碰撞不絕於耳,滴滴噠噠的鮮血漸滿四方。
比企谷的眼神越加兇狂,眼睛深處的火焰越是戰鬥就越是高昂,可身上已經濃郁到滴滴答答如雨水灑落地面的血水顯示他糟糕的身體狀況。
痛苦、憋悶、沉重、無法呼吸。
像是被封鑄成鐵人扔到兩萬裡的深海之下,又像是被人凌遲了一天一夜且痛苦用加強了大概兩倍。
比企谷的視線早就被血色染得一片模糊,就連他的意識都在恍惚了。
這些龐大的力量絕不是那麼輕鬆就能揹負的,無論是對靈魂、精神還是身體來說都是無法想象的重負,所以即使這場戰鬥只是過去了不到十分鐘,比企谷就已經進入了瀕死的狀態。
他昏昏欲睡,天旋地轉的眩暈時刻侵襲比企谷……可比企谷拿劍的手一直很穩,甚至動作不慢反快,更加凌厲也更加強力,而且更加瘋狂。
完全不要命的打法讓巴比倫大娼婦打的束手束腳,祂看得出眼前的人支撐不了多久,所以只要撐過這一點時間就好了。
一般來說,如果支撐不住揹負的力量,人們會昏迷或者陷入瘋狂……可對比企谷來說,他在揹負了不可思議的力量的同時,還吸收了萬萬千千魑魅魍魎的思緒與信念,這些魑魅魍魎的信念續接了比企谷的意志與信念,暫時成為屬於比企谷的精神力量。
——這也是比企谷能夠接受天叢雲劍裡的力量還能不被龐大力量衝擊到喪失理智的根本原因。
而現在,這種“偽精神意志”又導致比企谷即使已經痛苦到了極致越不會昏厥或是瘋狂,仍然可以保持理智地駕馭自身的這份力量,
——直到死。
可即使他再怎麼越戰越勇,再怎麼與巴比倫大娼婦戰鬥的激烈,現在的比企谷距離真正的死亡,都好像真的也沒有多遠了。
一步之遙?還是,半步之差?
……現在,比企谷只能勉力維繫而已。
“你何必再苦苦支撐呢?年輕的勇者。”
巴比倫大娼婦也看出來這個了,所以雖然祂現在看起來並不怎麼好,卻依然保持從容冷豔,
“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毫無意義,就連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傷,在你死後也會很快癒合。”
女人的嘴巴張合,惡魔的低語蠱惑人心,
“年輕的勇者,你已經快死了,何必還要這麼拼命呢?為了那些其實與你並不如何相關的人?”
“閉嘴!”比企谷厲喝出聲。
“——別傻了!你為他們拼盡全力,一而再再而三挑戰我的時候,他們在哪裡?”
女人嗤嗤冷笑,
“你看似帶了千軍萬馬,可其實一直都孤身一人……為他們死,值得嗎?”
“我讓你閉嘴!”比企谷眉毛一挑怒目圓睜,一刀差點削下來巴比倫的半個胳膊。
雖然作為代價,巴比倫身下的坐騎撞到比企谷一下,他的胸腔塌了半個。
——這個畜生的實力,分明不比他的主人弱多少!
不過比企谷雖然嘴上說閉嘴,可其實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煩躁,更沒有動搖的意思。
實際上恰恰相反,他正心無雜念……因為激烈的戰鬥不容許他有雜念,所以即使快死了他也沒時間像英雄小說裡的那樣走馬燈回憶,也沒時間思念親近的人。
他只知道自己應該是死定了,死之前給巴比倫大娼婦帶來幾個傷口……那之後呢?他死之後怎麼辦?
就是因為立身在這個恐怖的階段,才更能理解這種恐怖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如果不是在這個特殊的、屬於巴比倫大娼婦的神國金字塔,雙方力量的展現形式會恐怖的一塌糊塗,僅僅是兩個人的戰鬥波及,說不定就能導致大洲陸沉。
和之前發育嚴重不良的瓦拉卡、趕路到一半就開了個門的眾邪神、未完全降臨的八岐大蛇完全不能一概而論,巴比倫大娼婦是一個不知道甚麼就能破除封印、確確實實具備毀滅地球實力的“浩劫末日”。
——沒看見就連那些邪神都要藉助萊默的祖先來算計巴比倫大娼婦嗎?這個人的身份地位還有力量,恐怕即使是在邪神裡面也戰友非常崇高的地位!
而且比企谷已經驚駭地發現,巴比倫大娼婦的活動範圍和之前有明顯不同,。
相比於之前巴比倫大娼婦只能活動在一根石柱上,現在祂與他戰鬥的時候,分明已經翻轉騰躍在整個永不蘇生的大神殿裡,距離走出去霍亂地球、毀滅世界只有一步之遙!
從前的比企谷不需要擔心身後事是因為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可是現在,六重加持的他現在自認為應該是是整個地球的天花板了,他就是最高的大個子。
可是即使是六重加持的他也只能給巴比倫大娼婦造成一次傷害,而不能斬殺巴比倫大娼婦,那等他死了以後,又有誰能力挽狂瀾?
“……”比企谷手裡的劍越來越看,意識卻越來越模糊,他的一顆心臟在叮叮噹噹的交響中慢慢沉下去。
萊默!做點甚麼,做點甚麼啊萊默……比企谷在心裡喊。
比企谷只能寄希望於艾麗姐的預言能夠準確,也希望萊默真的是預言裡所說的那個月神的黑土,希望萊默能如同預言裡所說的那樣,站出來成為解決問題的核心與關鍵。
“……”
萊默依然躲在入口外面瑟瑟發抖,裡面的戰鬥層次完全不是他能夠接觸和理解的。
如果不是入口內外截然不同,好像巴比倫大娼婦還只能在裡面活動的話,萊默可能早就被兩個人交戰時縱橫的劍氣砍死、或者因為輻射變異瘋狂了。
他戴著墨鏡,遠遠地看著比企谷身上纏繞的金色鎖鏈,看著巴比倫大娼婦,越是看越覺得有強烈的既視感,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心裡微微悸動。
可萊默確信自己沒見過巴比倫大娼婦,更沒見過比企谷身上的金色鎖鏈……這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前世見過似的,又好像從血脈與靈魂深處傳來的確定地感應。
“……”順從心靈的感應,萊默死死地盯著比企谷身上晃動的金色鎖鏈,希望能看出點名堂來。
比企谷浴血奮戰且越挫越勇的表現讓萊默感到如山的壓力,而且他感到比企谷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最後的勉力維持,
……比企谷不會要死了吧?
他已經撐不住那種強度的增幅了嗎?
你可不能死啊……比企谷。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
萊默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有所作為的話,這個世界也許就要完蛋了。
比企谷好像曾經說過,解決這次問題的核心與關鍵是他和他的鍊金術,現在他只能相信比企谷的話了。
萊默站在原地的黑暗角落裡,瞪大閃爍的眼睛看那條金色的鎖鏈,一個細節都不肯放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要做點甚麼,我想做點甚麼,我來這裡是為了拯救世界和贖罪,而不是為了躲在這個陰暗的角落瑟瑟發抖!
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成為拯救世界的關鍵……如果我本來知道的話,就請讓我想起來吧!
萊默在心裡虔誠祈求,大聲呼喊。
就那麼看了兩分鐘以後,萊默真的看出了名堂……他眼裡的金色鎖鏈一點點放大,最後金色填充了萊默所有的視線,在他的視野中央緩緩凝聚、浮現出一本書籍的模樣。
在書籍的封面,赫然有《漢謨拉比法典》幾個大字!
“你來了。”
萊默眼睛忽然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你終於來了,萊默·阿爾哈薩德。”
——萊默看見,一個面容俊朗、氣質清爽的中年男人從書裡走出,朝他走來。
“你是誰?”萊默大聲問,
“我?”中年人走向萊默的腳步沒有停,他沉默著思考了一秒自己的名字,“我叫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
“!!!”萊默兩眼瞪得滾圓,失聲叫道:“這怎麼可能?”
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他的祖先?被眾邪神算計的那個男人?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我是殘念,是阿卜杜拉臨死之前寄託在這片空間的一縷思念體,本來大概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點點消失……可是今天,持有阿爾哈薩德一族血脈的你來了。”
“我將與你融合為一體,你將得到一部分阿卜杜拉的記憶……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得到的會是哪個記憶的碎片,就像是開盲盒一樣。”
“也許能能給你帶來一些有用的東西也說不定呢?”
“那麼,”
阿卜杜拉走到萊默的面前停下腳步,不再走動。
他和萊默近在咫尺地面對面,他張開雙臂,面帶微笑,
“要來嗎?”
“……”萊默的心頭有幾千個疑惑與懷疑,如果是平常,他一定離這個可疑的幽靈遠遠的。
可是他沉默地抬頭看看天空激戰的兩人,還有比企谷瀕臨死亡的悽慘模樣:
“來啊,為甚麼不呢?”他撇撇嘴,說,“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萊默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如果他真的會成為預言裡所說的破局關鍵,那破局的關鍵一定應在這縷殘缺的思念體身上了!
於是他抬起腳步,邁步向前,決心用力抓住這次機會。
萊默主動與張開懷抱的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的身影重合,二者緩緩融為一體。
大量記憶的碎片如同開閘的洪水匯入萊默的腦海,讓他知道了很多被埋藏在過去的隱秘,
——也讓他找到了,他一直想找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