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下子變得嚴肅且壓抑。
“……”萊默的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依靠在椅背的上半身不由自主慢慢前傾,凝神聆聽比企谷剩下的話。
比企谷剛才說話的時候在他的姓氏上格外加了重音,這引起萊默的警惕,隨即釋然。
……真不愧是協會的人啊。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所以,來談條件吧。”
比企谷的兩個手肘在輪椅扶手上支撐,兩隻手交疊在臉前,放在鼻下,平靜的眼神凝視萊默的雙眼,
“……不過在這之前,你得讓我知道,你還有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格。”
“……”萊默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想我確實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想,我應該是有談條件的資格的。”
比企谷不動聲色,直截了當地問:“甚麼條件?”
“我可以幫你解決這次怪物們霍亂的問題,作為交換,我需要你們事先放我出去一天,我有事情要做。”
“一天就好?”
“一天就好。”
“一天之後,你就說出來你知道的辦法?”
“對,絕不騙你,不然任你處置。”
萊默表現的很坦誠。
比企谷深深看了眼萊默。
萊默上半身坐直,坦蕩而平靜地回應比企谷的目光。
比企谷眯起眼睛,驀然嗤笑出聲,開口說道:“不,你根本沒有辦法。”
他的聲音充滿確定:"——你在撒謊。"
“甚麼?”萊默眉頭皺起,“你是甚麼意思?”
“我說你在撒謊!”
比企谷語調提高了一度,臉色恢復嚴肅,上身前傾給了萊默壓迫力,
“如果你真的掌握辦法,你提的條件就不只是一天了,你會直接要求放你自由。”
……而事實上,如果你真的有辦法的話,放你出去給你自由也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你根本沒有必要賣關子。”
比企谷嘖嘖有聲,
“可是現在這樣先滿足條件再給出辦法的提議,只能說明你的心虛……萊默,你知道我們是相處過的,我並非對你的性格一無所知。”
“……”萊默沒有反駁,像是一下子精氣神都被抽走似的,本來挺直的脊背彎下去,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嘖,被看穿了啊。
——他確實不知道辦法,甚至他很多東西都不知道,不然也不會為了所謂的21面體追尋到無名之城廢墟中的金字塔裡,又因為找不到而陷入瘋癲。
畢竟萊默從來不是甚麼幕後黑手,說到底,他也也只是個可憐蟲而已。
眯著眼睛打量萊默,比企谷聲調再次提高一度,“不要再耍滑頭了,萊默,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戴罪立功,還能有機會。”
其實比企谷本來不想這麼直接去問萊默,可是考慮到萊默身上的謎團與奇怪的身份太多,他不能確定催眠能力者能否觸及萊默的核心秘密,
……再加上伊拉克協會支部這邊畢竟不算前沿,各方面的裝置與探員配置都落後些,所以比企谷權衡過後,才決定直接來找萊默談。
比企谷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你喝的紅酒好喝嗎?炸雞好吃嗎?”
萊默下意識回答:“還、還行。”
確實還行,雖然他覺得那是劣質的品牌和劣質的雞肉,但口味確實不錯。
“你還能吃到這些東西,可是現在正有人在前線和你見過的金字塔裡醜陋猙獰又可怕的怪物們浴血廝殺,沒有他們你還能妄想在這裡安然的吃東西?早就被怪物們分屍吃掉!”
“而現在,他們都需要你!如果你真的能做點甚麼的話,難道就不想做點甚麼嗎?”
……萊默本來就低下的頭低的更深了,沒人看見他的表情,更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那,”良久的沉默後,萊默乾澀的聲音打破寂靜,他靠在椅背上有些失落,沒抬頭,問道:“你想知道甚麼?”
“三個問題。”
比企谷早就有腹稿,“但我得確定你說的是真的。”
“——所以,請容許我按下這個。”
比企谷抬手按在一邊門框上,那裡有幾個按鈕,其中一個按鈕是綠色的。
“啪嗒”一聲按下去,房間裡出現幾道若有若無的綠色的熒光射線,打在萊默的身上,卻既不刺眼也不奪目。
“這幾個光線能夠測謊,所以你應該知道該怎麼辦了吧?”比企谷提醒萊默,“你知道的,這裡是協會的監獄,我覺得你完全可以相信協會的技術。”
萊默抬起頭,沒對身上的綠色光點投去視線,而是深深看了眼比企谷:
“協會……所以你到底是甚麼人?難道協會從一開始就得知了我的計劃,派了你做臥底嗎?”
“——可是這不可能啊,我的計劃只有自己才知道,應該除了我自己誰也不知道才對!”
萊默的表情顯得困擾,他說的話讓比企谷錯愕一陣……計劃?在這個萊默的身上,好像還真有大魚能釣出來?
“嘖。”比企谷砸吧下嘴巴,坦誠說道:“我可不是甚麼臥底,我和你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就連我會坐上那架飛機都是臨時決定的,目的是為了來到伊拉克這邊,履職伊拉克協會支部總長的位置。”
“伊、伊拉克協會總、總長?”萊默瞪大眼睛,緩緩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震驚的動容,
他提起精神瞪大雙眼看向身前不遠處——
神色從容的少年平靜坐在輪椅上,臉色恬淡地倚靠在椅背上,似乎帶著笑意的眼神深邃智慧,像是蘊含了一片無窮盡的星空。
——是大佬的坐姿!也是大佬高深莫測的模樣!
——當他發現自己在監獄裡的時候,猜到比企谷可能是探員的時候,心裡還覺得匪夷所思,但是逐漸、接受
——當他真的見到比企谷的時候,確定了比企谷的身份以後,已經沒有覺得難以接受了。
可是現在,他真的覺得難以接受,甚至可以說簡直不可能!
他猜到以比企谷第四階段的實力,在協會的身份可能不會低,但他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會猜到面前這個年紀輕輕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竟然是執掌一國最高權力的協會支部總長!
……等等!如果真是這樣,那一些曾經讓萊默感到困惑的事情也就說的通了。無論是前任支部的支部長突然被調走,還是為甚麼那輛被萊默隨機選中的航班臨時調整時間起飛……這些似乎都有了解釋。
……原來和他一直一路同行,靜靜看他耍帥秀優越感的少年人,才是真正的隱藏大佬啊。
“是的,沒錯。”輪椅後面,雪乃點頭,清冷的神色與清冷的聲音相得益彰,客觀而認真地證實了比企谷的身份,甚至還額外進行了擴充,給萊默來了一記狠狠地補刀,
“比企谷支部長是新履職伊拉克協會支部總長,也是數次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更被協會大將、亞洲協會支部總長薩卡斯基先生收為關門弟子,是協會赫赫有名的最強新星,履歷極其華麗!”
這……萊默一時之間有點處理不過這麼龐大的資訊量。
“那你之前給我的馬車安排的,所謂能避開協會監控的詭秘道具是?”
比企谷聳肩,“就是路邊隨便揪下來的一片樹葉而已。”
萊默:“……”
“所以,知道我的身份以後,你就大概能夠知道我說話的分量了吧?”比企谷輕聲告訴萊默,“坦白說,如果我想,我可以給你酌情減刑,也可以關你關到死,甚至可以直接判你死刑,我有這個權力。”
比企谷眯起眼睛,又說:
“雖然無論怎麼做都對我沒有好處,可是我討厭你……如果沒有你,飛機就不會出那麼多事情,遇難的空姐也就不會死了。”
“所以……”
比企谷拉長的長腔讓萊默猛地一個激靈。
比企谷沒說的話,萊默已經完全聽懂了。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金字塔的怪物一定給協會甚至是這個世界帶來了不小的問題與麻煩。
——所以如果他的表現良好,在對付那些怪物的過程中起到作用,就還有機會去見相見的人,做想做的事、
當然,可要是他沒起到作用的話……就連帶著不甘與悔恨死在監獄裡這樣的悲慘故事都能成為他最好的結局。
“我明白了!”萊默急忙回話,“我配合你的問話,我會把我全部知道的東西,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訴你!”
“好!”
比企谷嘴角扯起,撫掌輕笑,“和聰明人合作總是愉快的,現在請開始你的表演吧,萊默先生。”
萊默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想先問甚麼?”
“那就,”比企谷思考著,“先談談你剛才提到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計劃吧。”
“……”萊默又沉默,他竟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嗯?”比企谷鼻子裡輕哼一聲,似乎在困惑萊默為甚麼又不說話了。
萊默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情緒肉眼可見地掙扎,
“我本不想回憶這個計劃。”
他神情痛苦,雙手撐在狼藉一片的桌面,痛苦的捂住自己兩邊的太陽穴。
“那是我本以為會成功才違背良知、不做自己、苦心孤詣的計劃,本來,除了你的出現之外,一切過程都如同我預料的那樣。
可是最後的結果、那個金字塔裡只有怪物沒有寶物的結果,原來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在我的預料之中。”
“甚麼寶物?”
“我和你說過的,正21面體。”萊默捂住的腦袋左右晃了晃,“我和你說過的事情,有部分沒騙你,我的確是在找正21面體,我為了找到這個東西,計劃了太多太多。”
比企谷眉毛一挑,向萊默發問:“你計劃了甚麼?”
萊默抬起頭,神色痛苦,空洞的眼神透漏茫然,聲音像是從虛無的遠方無力地遙遙傳來:
“飛機上的劫案,就是我計劃的。”
——“甚麼?”
比企谷心頭一跳,臉色不由自主陰沉下來。
沒抬頭看比企谷的反應,萊默不用看也知道比企谷的表情一=一定不會好。
他地低頭自顧自地自說自話,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回憶裡:
“因為某個原因,我要籌劃一個龐大的儀式,這個儀式是我家從祖上傳下來的陣法,需要許多複雜的材料……其中一樣材料,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正21面體。”
“機緣巧合下,我在守護者真教的一些典籍中找到了一些關於正21面體的記載的蛛絲馬跡,於是我大喜過望,利用真教首席藥劑師的特權小心謹慎地深入探查,多次冒著暴露的風險歷經九死一生,終於被我發現了守護者真教每次復興的關鍵,也就是他們所擁有的寶藏底蘊所在。”
“我開始有意增加出差的次數,順著我所調查到的資料和線索一路追查,我發現了矗立在沙漠上的那座金字塔,和沒有星星與月亮的沙漠裡面的三十六座金字塔。”
……原來如此,比企谷心裡尋思琢磨,明白過之前為甚麼胖瘦兩個鞋教徒每次從金字塔裡出來的時候都臉色陰沉,還好幾次提到東西被人偷走了。
現在想想,萊默進入金字塔的時候,動作也常常顯得熟練,前進的時候也有種駕輕就熟的感覺,原來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去了。
萊默又說:
“我將守護者真教千百年來的收藏一句掃清,納入囊中……該說不愧是傳承這麼久的強大教派,積累的寶物確實夠多,那些東西的存在再加上我個人與我家族千年來的積累,竟然真的湊夠了儀式所需。”
——比企谷注意到,萊默提及到他的家族。他不動聲色,只是心裡默默記下。
“……唯獨只差了最核心的一樣,那就是正21面體。”
“不過我沒有灰心,因為這些金字塔裡同樣也缺少了最核心的那個,我還有希望。”
“就像我和你說過的預言那樣,在吞噬光的黑暗、無光之海、沒有繁星與月亮的夜空之下,古老的亡者引吭高歌,悠遠的駝鈴如雷轟鳴,在最深處的金色的大地上,坐落脫胎自黑暗群星的巨大可怖的形體,36座通天徹地的塔守護著它,其名為永不蘇生的大神殿。”
“——被浩瀚的無星之夜下,36座金字塔簇擁的永不蘇生的大神殿還沒有被我找到。如果說我這輩子還有機會能找到正21面體,那機會一定是在大神殿身上。”
“我只能把找到正21面體的希望寄託在所謂的永不蘇生的大神殿上,可是這座大神殿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被發現,像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於是我就知道,找到那座神殿一定是需要非常特殊的方法甚至儀式,而那種方法可能只有教宗一個人知道
……這期間,我和聖女的事情被發現,我不得不帶著守護者真教的寶物與聖女叛逃,這下子就更沒機會知道那個方法了。”
“我當然不會死心,我要讓他們自己把方法‘告訴’我……所以,我自導自演了一部話劇。”
現在提起這個的時候,萊默的語氣裡充滿譏諷的味道。
自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人,往往甚麼也掌握不住。
自以為愚弄了所有人的人,常常會被命運愚弄。
“……如果說那些寶藏與底蘊是守護者真教每次復興的關鍵,
那麼是不是隻要到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們就會去拿寶藏,也會去最後那座‘永不蘇生的大神殿’了呢?”
“——那麼問題來了,該怎麼才能讓一個正強盛的龐大鞋教一朝覆滅,並且讓他們能夠清楚意識到自己毫無半點生機,必須啟動寶藏底蘊等待死灰復燃的絕境呢?”
“這個世界,能做到這個程度的勢力不止一個,其中我第一個想到的、最強也是最醒目的當然是協會。”
萊默還是低著頭,兩隻手捂在太陽穴上,神情痛苦,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所以,我幾經猶豫,最終決定‘幫’他們招惹協會。”
“我知道,對於那些已經追殺我很久很久卻求之不得的人們來說,只要能找到抓住我的機會,他們就一定不會放棄……可是他們瘋狂而肆無忌憚的行為會給他們招惹新的麻煩。”
"只要我給予他們一些心理暗示,他們就能足夠瘋狂地幹出自尋死路的事情來。”
"如果在抓捕我的過程中,給普通的路人帶來危害,又或者向飛機上的人們展露了詭秘世界的東西,就能招惹協會那個龐然大物了吧?"
萊默用低沉而痛苦的聲音講出了讓比企谷目眥欲裂的話:
“所以這出話劇的開端,就從暗示鞋教徒劫機開始了。”
原來是你!
比企谷的眼睛迸射鋒芒。
原來就是你用一顆黑心籌劃了一切,導致了飛機上大家險死還生的絕境!
……還有那個空姐。
比企谷想起來那個見人就問“你見過我姐姐嗎”的捧花等人的小女孩,還有給他送了小禮物、寫了溫馨小便籤的空姐。
““很高興為您服務,旅途愉快呀(#^.^#)”
“——芳希””
——比企谷甚至清清楚楚地記得便籤上的每一個字!
……他又感慨萊默心思之縝密,膽魄之大,偽裝之無暇。
仔細想想,這真的很恐怖。
——從一開始,萊默就掌控了全部,
一切的話劇的所有角色和所有安排,都有個背後的牽絲人。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這個牽絲人是他。”
萊默眼睛緊閉,深深埋在桌子上的聲音沉悶且痛苦,
“……後來我才知道,我只是個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