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事?”
雪乃的眼神一下子變得警惕,
“你要做甚麼?”
比企谷已經掙扎著坐起上半身,這個動作讓比企谷喘氣的聲音粗了一點,不過比之前連坐起來都做不到的感覺已經好了很多——他的身體在好轉。
忍不住砸吧下嘴唇,為雪乃的反應而覺得有趣,他說道:
“不做甚麼,只是見一個人,聊一點事。”
“誰?”
“還記得我背出來的那個人嗎?”比企谷問雪乃。
“記得啊,就是你既說是你剛認識的朋友,也說是你親自指定的通緝犯的那個人。”
“他現在在哪?”
“通緝犯還能在哪?當然是在協會監獄,就在這座大樓的地下三層……不過你又說是你朋友,所以我給他安排了貴賓待遇——貴賓待遇的監獄。”
比企谷又問:“他怎麼樣?還是那麼瘋狂嗎?”
“我們的醫生給他治療過了,吃了點協會的特效藥,而且算他運氣不錯,這個協會支部剛好有精神方面的能力者。”
雪乃描述萊默的現在,
“所以現在他的精神狀態倒是還不錯,至少能吃能喝,也能正常交流。”
“明白了。”比企谷鬆了口氣,“這樣最好,謝天謝地。”
“他很重要嗎?”
"誰知道呢?只是他和很多重要的線索都有關聯,所以我覺得,也許能從他的嘴巴里得出點甚麼
……當然,是以探員的身份,得出真正的答案。"
比企谷若有所思,
“這次毫無疑問是一次浩劫,而且除了正面硬碰硬,好像並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
……可我就是有一種直覺,在這個萊默的身上,也許會有破局的關鍵!”
雪乃眨眨眼睛,“雖然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他確實就在這棟樓裡,跑不了的。”
——這句話的其他句意是,雖然不知道你想幹甚麼,但只要你不逞強上戰場直面邪神,其他都由你。
“好的,還得麻煩你帶我過去,我想和他聊點東西。”
雪乃眉毛一挑,“現在?”
“對……時不我待啊,前線的大家都在戰鬥,我就算最後真的決定不去,也不應該現在躺在床上。”
比企谷抬手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只要還活著,只要還能動,就總得做點甚麼。”
雪乃嘖了一聲,站起身,“你越來越有責任心和擔當了。”
比企谷聳肩:“不是責任,只是不做就心裡不舒服。”
“好吧。”合上的《海邊的卡夫卡》的書本放在窗臺,雪乃走向比企谷的床邊,“可你現在這樣,怎麼下床。”
“那還用說?”比企谷覺得雪乃好像有點不太聰明,
“當然是坐輪椅……無論是哪裡的協會支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它們總是甚麼都有,不是嗎?”
……幾秒之後,雪乃真的找到了找協會要了個輪椅,順便找探員要來了去監獄的許可。
她把黑傘掛在輪椅後面的把手上,臉色有點僵硬地兩手推輪椅出門,輪椅上坐著穿睡衣的比企谷
……就像老太太推著她家行走不便的老頭似的,既日常又溫馨。
——似乎意識到這點,雪乃的臉色古怪又僵硬,行走的動作也很有些僵硬。
比企谷沒看見背後的雪乃是甚麼反應,他只覺得背後的女孩和他的輪椅貼得好近,
……近到女孩的髮絲飄搖在比企谷的頭上,撓的比企谷頭頂癢癢的,
髮香鑽進比企谷的鼻子,撩的比企谷心裡怪怪的,
甚至就連比企谷的背後,都隱約感覺到女孩的體溫。
——還是出門以後路過的人會對他行注目禮讓他感到不自在,才總算讓比企谷回過神來。
“咕嚕嚕嚕嚕……”輪椅的輪滑在地上滾動,坐在上面的比企谷格外清晰地感到輪滑在光滑的地板上轉動前進的輕微顛簸感。
輪椅前進的速度不快,慢慢推進的速度剛好約等於人悠哉散步的速度,可以讓比企谷不那麼顛簸。
——背後的女孩一言不發,雖然沉默卻意外地溫柔與貼心。
……漸漸地,坐在上面的比企谷似乎也意識到甚麼。
他脊背慢慢挺直,兩手一絲不苟地放在輪椅兩遍的扶手上,正襟危坐起來。
氣氛慢慢發酵,越來越怪。
“……”
比企谷沉默著讓雪乃推著他走過走廊,推進電梯。
走廊上人很少,電梯裡沒有人,比企谷和雪乃兩個人在電梯裡安靜的一站一坐。
電梯上代表一層層樓層的按鈕上的光依次向下閃爍,比企谷開口打破寂靜,
“那個,”
比企谷說,
“這次經歷了一些事情,我有了一些新的體會,也意識到,那個,就是,”
比企谷忍不住抬起右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和鼻子,
“意識到自己的一些問題。”
“……”比企谷背後的雪乃沒說話,不知道在想甚麼,只是用鼻音輕哼出聲,表達她的疑惑:
“嗯哼?”
“就是之前我不是常常丟下你們一個人逞強嗎?在千葉的時候也好,在京都的時候也好,還有這次來伊拉克也是
……我覺得那些事情不讓你們知道或者參與是對你們好,但可能忽略了你們本身的感受。”
比企谷說話頓了頓,
“……所以,對不起啊。”
“……”
雪乃半天沒說話。
本來比企穀道歉就只是道歉,雖然因為難為情而有點結結巴巴,不過說出來就好了。
……可雪乃這麼一沉默,卻把比企谷搞得有點緊張。
——她怎麼不說話?不會是生氣呢吧?果然之前的那些事情早就在心裡埋下芥蒂了啊,
出於心虛和緊張的心態,比企谷沒敢回頭看背後的雪乃。
電梯門旁象徵樓層的按鈕的光圈從10跳到9,再一格一格跳到5.
“——哎?”
好半天,雪乃的回應終於來了,語氣裡有數不清的困惑。
比企谷眨眨眼睛,小聲問:“哎是甚麼意思……”
“啊,抱歉抱歉,可能我應該得給點別的反應……但我現在太驚訝了,”
雪乃感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裡面似乎有憋不住的笑意,
“真的太驚訝了。我甚至都在想我推著的輪椅上坐著的傢伙,真的是比企谷嗎?”
“……對不起。”
比企谷低頭,想做錯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我做錯了,過去是我自以為是,驕傲自大的逞強而不顧別人的感受,那時的我根本沒有想過,其實身為戰友,被這樣做會是怎樣一種痛苦的感受……”
——“笨蛋。”
雪乃不由分說打斷了比企谷喋喋不休的道歉。
“你根本不用道歉的。”
“哎?”這次輪到比企谷困惑了。
在比企谷的背後,雪乃的眼睛眯成月牙,抬起手想摸比企谷的腦袋,想想忍住又放下,
“你根本不用道歉呀。”
她又說一次,聲音溫柔且輕:
“說實話,那樣的比企谷確實霸道而且恨不講道理,關鍵是每次都態度誠懇的認錯,然後下次再犯,
我不認為那樣的比企谷是正確的,我也不認可你的行為。”
“——可是那種溫柔,也並不會讓人討厭。”
這樣的話鋒一轉讓比企谷忍不住驚訝地抬頭,扭動上半身看向雪乃似笑非笑的目光,
"恭喜你,看來你又長進了不少。"
“……不過你似乎沒意識到,說對不起也是一種錯誤——因為你不該和我們這些最親近的戰友說對不起。”
……比企谷微微張嘴,欲言又止。
不說對不起,那該說甚麼。
“啊,我知道該怎麼說了……”
福至心靈,涓涓一陣暖流漫上心田,比企谷知道該怎麼說了:
“我應該說,謝謝?”
——不是對不起,而是謝謝。
謝謝遇見珍重我的你們,也謝謝這樣的相遇。
“嗯。”
這次,雪乃認真點頭,嘴角笑意勾起:
“我也是呀。”
——她不僅明白比企谷的意思,還這樣輕聲說道。
“滴——”按鈕上的光圈恰到好處地停在-3的位置,電梯門悄無聲息緩緩開啟。
雪乃看了眼電梯門,提醒說:“我們到了。”
“嗯,走吧。”比企谷轉回身,看向身前開啟的電梯門和門外漸漸映入眼簾的景象,目光慢慢回覆平靜與理智,“雪之下探員,請推我進去。”
漆黑的廊道伴隨電梯門的開啟驀然亮起一個個白熾燈,慘白的燈光將這裡照亮。
黑色地板的廊道大概有三四米寬,不算寬也不算窄;在黑色廊道的兩邊,一扇扇綠色的門互有間隔,上面貼著門牌號和裡面犯人的資訊,有點像是收容所。
——這裡的格局和收容所確實差不多,事實上,在這一層的下層的下層,也就是-5層,即是這個協會支部的收容所位置所在了。
與慘綠的門形成對比的,是粉刷的乾乾淨淨的慘白的牆。
這裡的隔音效果很好,裡面的犯人無論發出甚麼聲音都不會傳到外面來,於是廊道顯得格外安靜,甚至安靜過度,莫名帶上些許沉默的瘋狂與壓抑的恐怖的氛圍。
輪椅在廊道里“咕嚕嚕”被推動,穿過地面時摩擦發出的聲音蓋過雪乃的腳步聲,打破這裡安靜甚至帶點恐怖的死寂。
走了幾步,比企谷的輪椅來到一扇綠色的門前,門上寫著“023:萊默·阿爾哈薩德,協會通緝犯”的字樣。
在這幾個比較明顯的字樣下面,還有幾行細小的字樣,對他做過的事情進行了大概的介紹。
“就是這裡。”雪乃告訴比企谷,並抬手感動門邊白色的按鈕。
“叮——”門上傳來聲音,幾道紅色的射線從門上發出,掃過比企谷與雪乃的全身。
機械聲音從門上穿出來:
“認證透過:伊拉克協會支部總長,比企谷八幡閣下。”
“認證透過:伊拉克協會支部探員,雪之下雪乃小姐。”
“探視開始,請注意安全,勿過度接近。”
咔嚓一聲,門自動開了一條縫。
雪乃拉著比企谷的輪椅向後退了兩步,與門拉開距離後,門自動開啟。
門後還有門,類似玻璃的透明材質鑄造的門可以讓比企谷看見裡面的人。
一個小桌子,旁邊有個床。
桌子朝向玻璃門,上面放了一瓶紅酒和一份炸雞,紅酒倒進高腳杯,炸雞擺在盤子上,萊默坐在桌子前,把刀叉放在一邊,拿手狼吞虎嚥地吃著,嘖嘖有聲且津津有味。
紅酒的品牌比企谷並不認識,好像是伊拉克當地的某種品牌,不過看瓶子的包裝和紅酒的顏色,比企谷猜測這瓶紅酒的價值雖然不會很高,但也不會太低。
萊默吃的很香,連骨頭都不吐,炸雞的雞塊切得很大,吃在嘴裡嘎吱脆且肉香滿溢;他每吃兩塊炸雞,噎得慌的時候就喝一口紅酒順順喉嚨。
空氣裡只有萊默大口咀嚼雞肉和牙齒咬碎骨頭的聲音,形成一種獨特的安靜。
“紅酒和炸雞的吃法我還沒試過,但看你吃的這麼香,改天我也想試試了。”
比企谷坐在輪椅上,饒有興趣地開口出聲,打破這份奇特的安靜。
房間其他的材料都隔音,唯獨這扇門並不隔音,它的材質甚至從可以很好地傳遞聲音,所以比企谷說的話,裡面都能清楚地聽見。
萊默正埋頭大吃,聽見聲音愣住,好半天抬起頭,看見坐在門口的比企谷,還有比企谷背後推著輪椅的雪乃。
萊默的視線先是在穿著睡衣的比企谷身上停留一會兒,又看向比企谷身後穿著探員風衣的雪乃,眼神露出恍然。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階下囚萊默的心裡非常複雜。
再相見,我在這頭,你在那頭,
……身份卻是天差地別。
眼前的比企谷搖身一變,在協會支部的監獄裡大搖大擺穿著睡衣,背後有探員美人推車,鬼都知道他的身份不同凡響。
而他,“高貴的詭秘藥劑師”,卻成了階下囚,在監獄裡,在他的面前狼吞虎嚥著廉價的炸雞與劣質的紅酒。
……這種感覺,就像你過去瞧不上眼、時常教訓並傳授所謂成功經驗的跟屁蟲小弟,突然搖身一變成了超級大亨,衣錦還鄉一樣。
扮豬吃虎被揭開的時候一定很爽,然而萊默不想做那個“被吃”的配角。
……心裡很複雜,可是這些情緒又被萊默不動聲色的壓下。
他輕輕放下手裡的炸雞到盤子裡,油膩的雙手拿起桌邊的手帕胡亂一抹。
上半身後仰,倚靠在板凳的後背上,端起酒杯喝了口紅酒,在嘴巴里咕嚕咕嚕漱漱口。
“咕咚”嚥下那口紅酒,萊默砸吧下嘴巴,看向隔著玻璃門外平靜坐在輪椅上的比企谷,神情裡蘊含了很多情緒。
“雖然我在被關到這以後想了很多可能,其中就有些關於你的猜測……可是真確定以後,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語氣出奇的平靜,只是語調有點低沉,
“比企谷少年……你可沒說過你是探員。”
比企聳聳肩,“我應該也沒說過我不是。”
“可你說你是奇蹟魔術師詹姆士的徒弟……看起來,你真正的身份可比奇蹟魔術師厲害多了。”
比企谷連忙擺擺手,“不至於不至於,沒到那個地步。”
【奇蹟魔術師還是很厲害的。】
【畢竟那個男人可是能讓邪神都發狂、拯救過世界的奇偉男子,我可比他差得遠。】
……比企谷心裡誠心實意地想。
“那麼,”
放下襬動的手,比企穀神情恢復嚴肅、眼眸半垂地看向桌子後面的萊默,聲音低沉且認真,
“我現在來找你的目的,你應該能知道的吧?”
“……萊默·阿爾哈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