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的話讓比企谷渾身一激靈。
“需要我……嗎?”
比企谷用嘴巴念出來,又在心裡重複幾遍。
他們需要我嗎?
……可是我配嗎?
——看起來,比企谷並沒有因為雪乃的一句話就振作起來。
“……”雪乃看得出比企谷需要自己糾結一陣,她沒說甚麼,只是不動聲色看了眼右手手腕的百達翡麗。
確定下時間,雪乃覺得自己還是儘可能留給比企谷一分鐘的時間——這是她能替比企谷爭取到的最大的寬限時間。
……如果可以,她也想讓比企谷煩悶上幾天,安靜上幾天,最後慢慢治癒傷痕,這樣雖然用時長些,卻能使心底留下的傷疤最淺。
可現在不是時候,比企谷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地迷茫,無論是現狀還是事後的比企谷自己,都也不會容忍這個時候的自己在這個時候無所作為,那隻會讓他在事後更加痛苦更加悔恨。
雪乃知道這些,可她有心疼比企谷的遭遇,理解比企谷的痛苦,所以權衡利弊後,雪乃決心替比企谷爭取一分鐘的時間。
一分鐘的徘徊、一分鐘的無所事事、一分鐘的消極……一分鐘後,比企谷就得站起來,重新變成比企谷探員。
比企谷跪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不語,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在雪乃的身後,還有些人站在那裡,他們都沒動彈,安靜地站在沙漠上面,任由風吹動身上銀灰色的風衣。
他們也知道比企谷的痛苦,可他們更知道這裡是危險至極的戰場,在這個時間的這個地方絕對不是消極的時候。
不過既然雪乃過去了,那就姑且把比企谷交給雪乃,他們都在等待雪乃和比企谷待會兒一起轉身……相信那個時候的比企谷,已經是振作起來的比企谷。
“……”雪乃撐傘看身邊的比企谷,有傘在背後的遮擋,沒人看得見她低頭時溫柔的憐惜。
按照來時的想法,雪乃本來應該找比企谷“算賬”,問問他不告而別的事情,還有在伊拉克見到她們是甚麼樣的感覺。
……可是現在,看著比企谷沉默且痛苦的模樣,她甚麼也問不出來,只是站在比企谷的身邊沉默。
“……”一分鐘的時間裡,比企谷想了很多很多,六十秒的時候已經足夠比企谷在他的思緒裡變換無數種侵情緒。
一分鐘後,是陣陣寒風的尖嘯聲使比企谷從麻木中覺醒,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發覺這裡的氣候從夏天的酷熱變成偏向刺骨的寒。
——可能是金字塔的影響。
“自從你們進去金字塔沒多久,這周邊的氣候就在逐漸改變了。
傘下,看見比企谷因寒冷而迷茫的模樣,雪乃耐心地出聲解釋:
“明明是熱帶沙漠氣候,卻有寒流在這裡洶湧肆虐,溫度一直在降低,而且範圍以這片沙漠為中心,向周邊慢慢推進……我們猜測應該是金字塔的原因。”
我們?
比企谷轉頭向後看——
風從沙漠的遠方吹來,帶起沙塵模糊視線。
霞之丘詩羽、雪之下陽乃、輝夜、夏娜、還有幾十位身穿銀灰色風衣,各自忙碌擺弄各種儀器的探員的身影出現在比企谷的眼裡。
“大家……”
……都來了啊。
比企谷有些驚訝,但這份驚訝仍然被內心的痛苦和悲傷壓抑住,以至於比企谷的眼睛仍然沒有神采。
他甚至連問雪乃一句“你們怎麼來了”都沒問,因為他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是跪在地上沉默。
“你為甚麼還在沉默呢?”
這一次,雪乃沒有再放任比企谷沉默下去了,她提醒道:
“你已經沉默迷茫整整一分鐘了哦,比企谷探員。”
“……一分鐘了啊。”比企谷感慨,聲音裡說不清蘊含怎樣的情緒。
好聞的味道伴隨一陣風傳來,雪乃撐傘蹲在比企谷身邊,兩條長腿併攏屈膝,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一雙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像可愛的貓,又像靈動的琥珀,
“進到詭秘世界以後,你總是和我講很多道理,這次換我了。”
“甚麼?”比企谷側目看過去,正對上雪乃平視而認真的目光,
她抬手指向一邊近在咫尺、發著光的金字塔:
“你剛從那座金字塔裡出來,應該知道那座金字塔裡有甚麼吧?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儀器檢測到的資料告訴我們,炸彈的爆炸並沒有讓這座金字塔裡的生命徹底覆沒。”
“也就是說那裡面的東西隨時有可能衝出來,禍害這個世界。”
“現在可不是躊躇不前的時候,比企谷,真正的英雄從來只有一種,就是知道世界真相還依然在這個世界努力生活的人。”
她問比企谷:
“你是嗎?”
“我……”比企谷不假思索地張口就想說他不是,可是他張開嘴巴,卻又甚麼都說不出來。
“比企谷八幡,我剛才不是和你說了嗎?”雪乃還說,“我們需要你。”
“——那麼,比企谷探員,你會讓需要你的人失望嗎?”
“……”
話到這裡,看見比企谷恍惚的模樣,雪乃適時閉嘴,不再多說。
雪乃說的內容不多,不過兩句語氣並不銳利的問話而已……可就是這兩句問話,卻比任何長篇大論和喋喋不休都更加有力,像是大鐘在比企谷的耳邊重重敲擊。
比企谷低下頭,像是不敢面對雪乃灼灼的目光。
三秒的沉默之後,“……你說得對。”
他又抬起頭,與雪乃對視,無神的雙眼裡漸漸回覆光澤。
說到底,比企谷又不是剛進入詭秘時那個幼稚的自己,他已經成長了太多太多,不會總是停留在原地徘徊不前,
現在已經經過一分鐘迷茫與思考的緩衝,這段緩衝已經足夠讓比企谷冷靜的考慮雪乃的問話,並伸手接受雪乃拋來的救命稻草,走出淤泥。
“一分鐘的時間已經足夠了,我已經不會再消極下去了,謝謝你給我這個時間。”
比企谷朝雪乃咧嘴一笑,抬起滿是血汙的雙手拍拍自己狼狽的臉頰,整個人振作起來,
“讓你久等了,雪之下探員!”
“好。”
雪乃本就溫柔的臉色更加柔和了幾分,在沒有月色的夜空下,她宛如皎潔而純白的月。
她嘴角噙著笑,語氣輕柔,
“那麼比企谷支部長,歡迎回來。”
啊這……
“……”
比企谷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偏離了視線,說不出來沒甚麼,他好像沒辦法和雪乃對視。
和雪乃說了幾句之後,比企谷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狼藉,走到一邊撿起他的長劍。
“那個男人是誰?”
雪乃緩緩收斂自己撐開的黑傘,轉頭看向一邊的沙地,半埋進沙堆“躺屍”的萊默,好奇地問道。
“一個朋友,也是我親自下令逮捕的通緝犯。”
“哎?”雪乃輕輕歪頭,沒理解比企谷的意思,朋友,怎麼會是通緝犯?
點點頭,比企谷面無表情地拎著劍走向萊默,把萊默從沙子裡刨出來,一個用力扛在肩頭:
“可比小瞧了他……這傢伙對我們來說可能很有價值。”
……畢竟,他的姓氏可是阿爾哈薩德啊,和《死靈之書》的作者同一個姓氏。
掂量著肩頭上萊默的重量,比企谷眯起眼睛。
無獨有偶,艾麗提到過的那個所謂的吟遊詩人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全名與《死靈之書》封面上的作者名一模一樣。
更巧的是,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在阿拉伯沙漠獨居了十年的時間,古時候人們稱那片地方為“魯卜哈利”,即"虛空",而現在人們稱那裡為"達哈瑪",即"深紅"……也就是比企谷一路跟隨兩個鞋教徒來到的、腳下的這片大沙漠。
更巧的是,塔裡的神自稱萬王之王巴比倫,塔裡還有本不知來歷、但是其內容竟然對神明都能產生效果的的《死靈之書》,作者也叫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
——多巧合啊,巧合到一看就大有問題。
……之後,比企谷和雪乃交換了各自的情報。比企谷一邊向雪乃述說雪乃等人的情況,一邊和雪乃並肩走向關切望著他的陽乃、霞之丘等人。
令比企谷驚訝的是,雖然這些人從沒進去過,卻好像對她描述地塔裡的情況並沒有特別震撼,除了聽到“神明”的訊息後嚇到了一下之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里面的一些資訊。
……之前進去的那101位探員也是,他們進去之後也沒有因為怪物龐大的數量而驚訝,老實說,這挺讓比企谷感到奇怪的,他打算一會兒問一問。
“那你們呢?”差不多交代完,比企谷看了眼忙碌擺弄各種擺在沙地上的儀器的大家,又看向面前若有所思的“千葉協會支部”的原班人馬。
“所以說你們怎麼來了?還有,我不在伊拉克支部的這段時間,有沒有我不知道的情報可以告訴我的?還有,為甚麼伊拉克協會次長艾哈邁德不在這裡?”
比企谷需要收集目前已知的全部情報,
“先從最簡單的問題回答吧。”雪乃嘆了口氣,“艾哈邁德次長因為指揮的行動失敗而心裡有愧,有點不敢見你的意思,不過他不來倒不全是因為這個,還真有原因。”
比企谷皺眉,“甚麼原因?”
“伊拉克亂了,他得坐鎮維穩。”
“亂了?怎麼亂的?!”比企谷聲調不由自主提高。
裡面的那些東西明明還沒出來,有協會在,而且才剛把所有鞋教清剿過一遍,正是最輕鬆的時候,伊拉克的詭秘世界是怎麼亂的?
“不是詭秘世界亂了。”雪乃一看就知道比企谷想歪了,她解釋道,“是伊拉克新到任的烏諾·伊本,他被人在家裡刺殺,腦袋都被砍下來,在有人在監控裡看到兩個蒙面人把他的腦袋裝進一個盒子裡,用黑布裹著。”
“烏諾·伊本?”比企谷眨眨眼睛,“他是甚麼時候遇刺的?”
見鬼了,他知道這個名字……他來的時候才剛看過關於他上任表面世界領袖的新聞。
“就在你跟蹤兩個鞋教徒的那個晚上。”
比企谷眉毛一挑,意識到了甚麼。
腦袋放在盒子裡,盒子用黑布包著……比企谷想到了胖瘦兩兄弟手裡被黑布包裹的盒子,又想到神明在他的面前從盒子裡取出來一個人頭。
——那裡面的人頭,是烏諾·伊本的?
……等等!
比企谷愣在原地,一道閃電帶著轟隆的雷聲劃過腦海——
“一切以王不能見王為開端。當王不見王的時候,你就要留意了。”
王不見王!是王不見王!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該死,他終於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了。
王不見王,是在說他,新到任的“實際的王”到來的時候,就是烏諾·伊本消失的時候!
該死,他甚至一直都不知道那個盒子裡是個人頭,這怎麼可能提前留意!
雪乃不知道比企谷在想甚麼,所以沒怎麼停頓,繼續向下說:
“所以因為表面世界混亂一片,為保證秩序,艾哈邁德次長以他在表面世界的身份參與維穩指揮去了。”
“原來是這樣。”比企谷點頭,迅速收斂思維,調整情緒。
“那另外兩個問題呢?”
比企谷又問,“我問你們的另外兩個問題,還沒人回答。”
“那兩個問題待會兒再告訴你……如果我們還有機會的話。”
“甚麼意思?”比企谷眉毛一挑,看向發聲的陽乃。
“那裡面的東西啊,”陽乃無奈地抬手指向遠處的金字塔,“你把它們形容的那麼可怕,那我們應該怎麼應付它們?”
“所以現在先不要回答問題了,當務之急是我們需要你來指揮這裡的所有人,然後迅速拿出一個應對的對策出來。”
“對策?能有甚麼對策?”比企谷聳聳肩,
“這很簡單,首先,我們要牢牢守在這裡,如果待會兒有東西出來,就盡我們的全力堵住金字塔的大門。”
“……然、然後呢?”
輝夜用茫然的聲音問,
“新的一批援兵在半個小時後才能到達,我不覺得一口氣吞噬掉101位精銳探員的金字塔,能被我們幾十個人攔住半個小時!”
所有人都覺得困惑,這麼簡單且沒水平的話簡直不像是比企谷能說出來的。
這麼簡單的回答,根本不用比企谷做指揮,哪怕三歲小孩子也說得出來。
“嗯,然後啊,”比企谷活動活動肩膀,微不可查的皺起眉頭……他怎麼感覺身上的各方面素質都比之前弱了一些,是錯覺嗎?
心裡困惑,嘴上的回答保持平靜的語氣:
“然後,等人來。”
——這下子,大家更困惑了。
“甚麼?”“等甚麼人?”“你在等誰?”諸如此類的問題不絕於耳。霞之丘輝夜夏娜陽乃雪乃全都在問。
比企谷擺擺手,示意眾人停下,抬起手指指天上沒有星星的漆黑的夜空,
語氣悠悠:
“我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夠照亮這片夜空的男人。”
“僅憑我們當然是不夠的的,讓我作為最高負責人處理這件事也是不夠格的,畢竟裡面不僅有無數怪物,還有個超大的傢伙……不過事情危及到這個地步,而且還是在這個地方,我不覺得他會不知道,更不覺得他趕不過來。”
言語之中,比企谷對“他”似乎非常放心,而且篤定他一定會來。
“我們只需要跟著他作戰就好了,如果他都失敗的話,那我們也就不用抱有其他的希望了。”
——事到如今,比企谷還在做謎語人。
“……”陽乃眼尖,甚至已經看見金字塔忽然微微顫抖了幾下,隱約聽見裡面有一些密密麻麻的腳步紛至杳來。
“我不知道你說打的‘他’是誰,但‘他’要是再不來,它們可就要出來了。”
陽乃眯起眼睛,深吸口氣,舉起手裡的自動步槍拉栓上膛。
“啊,他來了!”比企谷突然高呼,嚇得陽乃手裡一抖差點走火,還以為是塔裡的怪物出來了。
比企谷眼前一亮,抬起手指向天空的某個方向,砸吧下嘴唇,“我就說他會馬上過來的。”
看起來,比企谷的預料真的很準確——
“轟隆隆!!!"天空傳來悶雷般的炸響,陣陣音爆的聲音滾滾而來。
順著比企谷抬起的手指看過去,女孩們震撼地看見——
流星火山穿過層層音爆雲飛天而來,滔天的萬丈光焰迎風見長,照亮這片沒有星星的夜空。
大火團的深處,叼著雪茄的男人面目兇惡,卻讓人安心。
——火光破曉,給黑暗帶來黎明。
那個男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