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無星的天空下,只聽見發動機的輕聲轟鳴,車燈成為唯一的光源。
在這樣的環境裡,哪怕開車開的快一點,發動機的聲音大一點,都好像有了罪過,心裡升起莫名的惶恐與不安,像是這樣做會驚擾這片寂靜的沙漠,驚擾在黑暗裡棲息的生物似的。
不過另一方面,車子的震動與發動機的轟鳴又讓他們在心慌的同時有點踏實,因為在這種沒有邊際的黑暗與死寂中,身在其中的人也好像到了死後的世界,整個人漸漸失真,有生命不可承受的空虛感。
還是瘦子在開車,黑暗的環境裡,胖子蹲在黑漆漆的車裡默默抽菸,看著車窗前方被車燈打亮的道路與方向。
這片黑暗像是會吞噬光源,明明打的是可以射出幾十米的強光,現在車燈卻只能侷限於身前的三米左右,三米以外甚麼也不見,黑漆漆到伸手不見五指,面對面都看不見人。
好好的大馬力吉普車,車燈卻像電瓶車的車燈……這地方真邪門!
“這地方可真邪門。”
胖子砸吧下嘴唇,
“我討厭這樣的黑暗,即使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黑暗裡的人,我也依然討厭這種真正的純粹的黑暗。”
在現代的都市,因為光汙染的緣故,早就沒有了真正的黑暗……可是這裡有,而且這裡的黑暗可以遮擋星月,可以吞噬強光。
人類有一種本能,或者說是一種缺陷,就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誰都很難克服,而黑夜裡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因而人類格外恐懼黑夜。
——這種對黑暗的恐懼遺傳自百萬年前的先祖,無論是基因還是靈魂的深處,人類都有對黑暗一致的恐懼。
比如現在,胖子就總覺得車窗外看不見的黑暗裡藏著各種各樣的怪物,那些難以名狀的怪物都用險惡的目光打量這輛吉普車,隨時準備撲過來將他粉碎殆盡。
“吞噬光的黑暗,無光之海,沒有繁星與月亮的夜空……只要進入金字塔再出來,抬起頭看向月亮的方向,就能看到無月無星的夜空——像這樣聽著矛盾的話,竟然是真的。”
他也沒來過這個詭異又邪門的地方,他只是按照傳說的那樣,根據教宗臨死前的喻令做事。
“嗯。”
瘦子點點頭附議。
"是甚麼人在跟蹤我們呢?"
“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瘦子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想的。
第一,胖瘦兩人已經要死了,這是他們生命中最後的旅途……雖然他們不太怕死,可是就這麼默默無聞地憋屈地死去還是挺讓人煩躁的,所以他們其實沒甚麼幹勁,只是不得不做而已。
在這片沒有邊際的黑暗裡,他們知道自己距離死亡越來越接近,所以他們不想再去探究其他的任何事情。
具體來說,胖子真的這麼話癆嗎?瘦子真的這麼沉默寡言嗎?倒也未必。
——只是一個面臨死亡的時候嘮嘮叨叨擺脫緊張,一個面臨死亡的時候不想說話,沉默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
第二,敵人必死無疑。
無論那兩個人怎麼樣,被封鎖在金字塔之後,都沒有人可以逃脫。
人山人海的怪物大潮可以堆死五階以下的所有人,帶有結界的金字塔詭秘屏障可以防範穿梭式儀式,搭配起來的效果天衣無縫。因而胖子和瘦子無論怎麼樣都不覺得有人能夠逃脫那個程度的陷阱。
想到這個,胖子回頭問瘦子:
“……這會兒,他們應該死了吧。”
“沒道理活著。”
瘦子專心開車,回答乾淨利落。
“我也覺得沒道理。”
胖子也這麼覺得:
“三種怪異各有所長,無麵人、虔誠者、古埃及冤魂,三種怪異的搭配,還有無窮無盡的人海戰術,沒道理還有人能活著走出來。”
“確實。”
胖子忽然嘿嘿直笑。“他們一定想不到,當我們進入金字塔的核心擁有許可權的時候,就能感應到金字塔裡的外人。”
“這不重要。”瘦子卻一臉嚴肅地說,“誰都偷走了東西,這很重要。”
“……是啊,是誰呢?”
瘦子的問題讓胖子陷入了沉默。
“除了我們,難道還有人知道那個金字塔,去過那個金字塔嗎?”
“也許不是最近。”
胖子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從前的前輩乾的?”
瘦子聳聳肩,專心致志地看著車頭前面被打亮的三米空間,沒說話。
……
“在傳說中,好像在那片無星的夜空之外,有一座哨塔。只有站在哨塔的旁邊,才能看見那片無星的夜空。”
無頭馬車上,聽見萊默的話,比企谷如有所思。
“所以你覺得,我們去過的那座金字塔,就是所謂的哨塔?”
“是這樣的。”
“嘖。”比企谷上半身前探,拿起桌子上的白開水一飲而盡,而後“啪”地一下把透明的空水杯放在桌子上。
乾涸的喉嚨得到滋潤,乾燥的嘴唇看起來好了一些,比企谷後仰回沙發,百無聊賴地看向螢幕裡的吉普車。
“好黑。”
比企谷吐槽道……螢幕裡一片漆黑,黑暗流淌向未知的方向,只有中間隱約有個小光點。
對未知領域的茫然與恐懼透過深邃的黑暗纏繞著,包裹著,蠶食著人類的勇氣。
萊默攤開雙手,打趣道:
“也許你應該探出頭去窗外看看……我保證你會喜歡那個氛圍。”
“我可不喜歡。”
比企谷果斷拒絕。
他只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外面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死寂的一塌糊塗,像是有影子在裡面晃動飄搖,天知道里面到底隱藏了甚麼樣的不可名狀的怪物。
“……”比企谷眨眨眼睛,忽然意識到,萊默好像在和他開玩笑……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能開玩笑的地步了嗎?
比企谷若有所思——也許,在最後萊默達到目的之前,兩人不會產生太大的衝突了。
不過還是不能放鬆警惕,畢竟比企谷永遠不會知道別人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到了。”
萊默忽然說話,
“嗯?”比企谷看向螢幕。
被黑暗包圍的光點不再走動了,停在了某個地方。
因為太黑了,所以看不見車前面到底有甚麼。
“看來我們得下車去看看了。”
“……嘖。”比企谷煩躁的砸吧下嘴,在這樣的環境裡下車,怎麼想都很讓人恐懼,總擔心裡面有沒有怪物,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這樣在黑暗裡待著的話,怕是連身邊的萊默都看不清吧?萬一走著走著,身邊的萊默被偷換成了別人怎麼辦?
……念頭轉動,比企谷很快就想到了許許多多的恐怖故事的發展走向。
“嗡——”比企谷清楚地感受到馬車在傾斜下落,萊默已經走過去開啟車門。
只能上了……事到臨頭了還能怎麼辦,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在馬車距離地面只有兩米多的時候,萊默和比企谷偷偷跳下去,潛伏在黑暗裡面。
和比企谷預料的不一樣,這裡沒有甚麼東西潛伏,就只是單純的黑暗,沒有風也沒有光,除了燥熱和沙漠,沒有任何生命存在。
坦白說,比企谷簡直要懷疑,剛才的時候他們是不是越過了甚麼結界,來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未知世界。
悄悄潛行過去,胖瘦兩個人早就消失了,順著車燈,比企谷和萊默看見和之前看見過的那個差不多的金字塔。
高大的金字塔在車燈前顯出輪廓,由二噸到十六噸的巨石166塊拼成的古老卻不破敗的巨大金字塔悚然屹立在沙海之上!
不過這個金字塔的開啟卻沒那麼大的動靜,好像一直都平平無奇地矗立在這裡。
比企谷看著身邊面孔幾乎模糊,只有眼睛在發光的萊默:以非常非常小聲的聲音問:“我們還要進去嗎?”
事實上,比企谷從出了之前那座金字塔就一直在想,他們到底是怎麼暴露自己。
他細細梳理了一遍全過程,雖然期間很多次都很有暴露的風險,可這種風險應該都沒有成真。
如果萊默的馬車確實靠譜,下面的那倆人看不見的話……比企谷就不得不懷疑是金字塔的問題。
也許像他們這種後來者或是外來者進入金字塔,會被他們以特殊的方式感應到?
比企谷把自己的疑問和猜測統統告訴了萊默,萊默被比企谷說動了。
他的聲音也非常微弱,微弱到連近在咫尺的比企谷都要側耳過去才能勉強聽清:
“……你說得對,可是萬一這座金字塔裡面有向外走的通道呢?”
萊默表現地有些疑慮,因為他真的很在乎可能存在於守護者真教寶庫的“正21面體”。
“啪嗒、啪嗒、啪嗒……”腳步踩在走廊上的聲音像是幽谷的回聲,在一片死寂的環境裡格外突兀。
“這?”比企谷和萊默愣住在原地,下意識趴下在沙漠上的同時面面相覷。
——出來了?出來的好快!
順著車燈看過去,胖子和瘦子一臉難看的走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真是前輩們?”
“這就是守護者真教嗎?這就是鞋教徒嗎?嘖。”
胖子的臉色難看的一塌糊塗,像高考的落榜生,又像是被戴了某種顏色的隔壁老公。
瘦子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搖搖頭,不說話。
兩個人沉悶地上了車,發動機啟動,在黑暗裡朝著某個方向揚長而去。
“發生甚麼事了?”
比企谷和萊默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他們看見了甚麼東西,他們的身上又是發生了甚麼事情?
……比企谷和萊默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這個金字塔,應該也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地。
“傳說裡說在最深處的金色的大地上,有36座通天徹地的塔守護著它,其名為永不蘇生的大神殿。”
——至於為甚麼金字塔會被叫做“通天徹地的塔”,大概只是對傳說的正常藝術加工。
萊默目光閃爍不知名的意味,冷靜分析道,
“這是不是意味著,這片黑暗裡,像這樣的金字塔有36座?而他們要在走遍36座金字塔之後,才回去最後的大神殿?”
“看來就是這樣了。”黑暗裡,比企谷站起身,抬頭看向天空的無頭馬車,綠色的火焰在絕對的黑暗裡生出無數詭秘暗影,遠遠看去像是幽森瘮人的亡靈火焰,陰冷恐怖又生生不息。
“我們該走了。”
比企谷輕聲說,
“繼續走下去,我有預感,我們就快要到我們共同的目的地了。”
……
事實證明,比企谷和萊默的猜測都是有道理的。
像這樣的金字塔,他們又遇到了好多,無論是大小還是樣式都沒有太多的變化。
每一次胖子和瘦子都在裡面呆不了多長時間,所以每次比企谷和萊默都來不及也沒有機會進去。
黑暗裡面不僅沒有星星和月亮,也沒有太陽,這裡根本沒有白晝與黑夜的輪轉,因而讓人難以分清其中的時間變化,也感覺不出來到底過了多久。
比企谷和萊默只感覺過了好久,走了好遠的路,路過一個又一個金字塔,就這麼走過了三十座。
一開始,胖子和瘦子每次出來都帶著非常難看的臉色,嘴巴里要麼冷笑不知道在嘲諷誰,要麼罵罵咧咧不知道在罵甚麼。
後來,在從第十個金字塔裡走出來的時候,胖子和瘦子的臉色開始變化了。
從不明緣由地憤怒,變成若有所思,再到惶恐不安。
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總之,他們明顯越來越恐懼了。
對於這一點,比企谷不會注意不到,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在心裡思考、盤算。、
……
吉普車上,胖子的話越來越少,瘦子的話本來就不多,這會兒直接變得一言不發了。
他們沉默著,思索著,恐懼著,明明是燥熱的沙漠,身上卻感到不寒而慄。
空的……全都是空的。
30座金字塔裡,本來應該存放寶物的地方,全都空空蕩蕩。
一開始他們懷疑是前人監守自盜,貪墨了本來作為底蘊的寶藏……可是真的有前輩猖獗到,要把所有的底蘊都偷拿一空的地步啊?
——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們越思考越覺得喘不過氣。
他們感覺自己好像被甚麼人在背後注視著一舉一動。
他們的一切行動都被不知道在哪裡的陰森的視線注視監控,他們的一切未來都被莫名的大網圍起,被未知的大手操縱。
前途越來越未知,雖然朝著明確的方向和目的行駛,可車上的兩個人卻陷入無限的迷茫,與無言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