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縮回腦袋,看向腰背挺直坐在沙發上,盯著螢幕不眨眼睛的萊默。
“走吧?”
“現在?”
萊默的回答讓比企谷愣住。
“不是現在還是甚麼時候?再不走這個金字塔可就消失了!”
“萬一這座金字塔是他們的主場,我們一進去就被他們知道了呢?”
“那是必然要承擔的風險。”
比企谷的回答斬釘截鐵。
萊默有些沉默,事到臨頭的時候他反而有些猶豫。
對他而言,就像從廢棄倉庫到旅館的時候那樣,緊密跟隨的風險太大,他更喜歡運籌帷幄或是守株待兔。
“……我說過我是膽小鬼。”
“能讓膽小鬼不怕通緝令的寶藏,可能就在裡面哦。”
比企谷的話就像最後敲在法官席上的錘頭,給萊默以一錘定音的一擊。
“好吧。”
萊默站起身,邁步前行,開啟馬車的門。
門外的滾滾熱浪卷著暴躁的沙塵湧進馬車,紅色與金色的流沙迎面吹來,萊默的身影站在其中直面,紋絲不動,背影挺拔。
“要上了!”
他說。
馬車裡的溫度逐漸與外界的高溫齊平。
與沙塵中逆流奔行,無頭天馬從天而降,向地面奔去。
比企谷砸吧下嘴巴,眼睛因為吹進來的流沙而不由自主地眯起,看著萊默的背影,心裡盤算這人怎麼有點帥氣。
無頭那車快要接近地面的時候,萊默邁步向前,縱身一躍跳下馬車。
比企谷撇撇嘴緊隨其後,和萊默一前一後躍下馬車,跳向地面。
空中,萊默抬手放在嘴裡,吹了個口哨——
彗星襲月般快要衝向地面的無頭馬車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轉身倒回,奔騰四蹄飛向天空。
無頭馬車重新橫在天上,幾米高又幾米長的馬車橫在十米高的天空,於遮天蓋地的沙塵暴風中巍然不動,被血月與血日染的猩紅,於是,無頭天馬的血色戰車更加恐怖瘮人了。
兩個人逆著沙塵的洪流而下,阻力大的一塌糊塗,密密麻麻的堅硬的沙子在風的作用下像幾百把刀子不停割在身上。
更恐怖的是,比企谷向下的視線透過濃厚的沙暴洪流,格外清晰地看見地上倒卷如漩渦的流沙瘋狂旋轉,吞噬地面上的一切。
……比企谷懷疑他腳步踏在地上的瞬間,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比企谷眼睛瞪大,不顧砂礫鑽進眼睛,割在眼膜上刺痛不已。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跟著萊默跳下來直接跳下來是很莽撞的行為,是萊默乾脆利落的行動和金字塔不知道甚麼時候恢復原狀的急切讓比企谷失去了應有的判斷。
如果萊默沒有辦法……或者說如果萊默這個時候不去管比企谷,他可能就要陷入流沙裡面,被深深邁入層層砂礫中淹沒窒息到死!
因為比企谷雖然有真物帶來的超強的身體和智慧的眼睛,卻沒有能夠應用於眼前場景的能力。
……流沙是一種很恐怖的東西,比企谷知道它是非牛頓流體的一種,具有剪下稀化和觸變性的性質,不受外力作用的時候反倒是黏度較大,甚至有些類似固體,可一旦受到外力就會黏度降低且流動性增強。
……不巧的是,比企谷最不缺的就是外力,他的真物讓他具有足夠的力量,那股特殊的力量不僅可以作用於物理,還能作用於詭秘——可這樣的力量恰恰是流沙最喜歡的。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的力氣再大,難道還能斬斷一條小溪嗎?
比企谷忽然懷念起自己的隊友們……他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能力搭配的重要作用,單打獨鬥的詭秘人都是可憐人,因為沒有人的能力是全面的,誰都有自己沒辦法應對的缺點和可以被剋制的不足,能夠做到全能的也許只有上帝!
可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比企谷必須立刻開動腦筋,思考怎麼應對一下車就迎面而來的問題!應對腳下那片宛如雨夜大海驚濤駭浪般的龐大流沙!
於百分之一秒的思考中,比企谷扭頭看向萊默,觀察這個男人的應對與反應。
萊默已經馬上就要落地了,他比比企谷更早下車,所以他的腳尖距離流沙已經只有十幾厘米的距離,在重力勢能的作用下他穿過那個距離甚至不需要十分之一秒。
萊默抬起剛才吹過口哨的手指,指尖有一抹血色的殷紅,伸手指地,指地成剛。
地面上如怒濤大海的沙海中央、萊默的腳下,就像在大海上浮現一塊還算完整的木板,本來流動的沙地倏然變成長一米寬一米、堅硬近似石頭又近似鋼鐵的地面,萊默的腳尖落在上面。
比企谷注意到這個細節,看向萊默的眼。
萊默也抬起頭,仰望看向天空中落下的比企谷。
“……”
視線瞬間交錯,比企谷看見萊默眼裡不加遮掩的冰冷。
比企谷心裡一沉。
——可萊默隨即伸手一指,在比企谷腳下的沙海里,又一次倏然凝結成一塊長1米寬1米、堅硬近似石頭又近似鋼鐵的地面,比企谷落在上面,站立穩當。
此時沙海翻湧氾濫,卻又兩處淨土似的地板上紋絲不動地站著兩個人。
比企谷心裡鬆了口氣,萊默最後還是出手了。
……還好,他剛才想到的計劃B和計劃C看來是都用不到了。
……萊默的手指指向甚麼地方,甚麼地方就能變成這樣嗎?實戰能力的限制是要先咬破手指嗎?
比企谷不得不沉思這個問題,與萊默冷漠的目光再次對視的時候,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萊默的資料。
——能力是“旅行”與“鍊金術”。因此萊默不僅非常善於逃跑,還有多樣化且層出不窮的各種小手段以應對各種局面。為人足智多謀,機靈巧變。”
那這個能力,又到底是“旅行”的展現,還是“鍊金術”的應用?
“走了,我們進去!”沙塵暴的吹卷裡面,萊默不想多說話也不想張嘴巴,因為風沙太大,張開嘴巴的話,怕是要吃一嘴的沙,所以他現在說話惜字如金,顯得高冷得很。
“再不進去,這座金字塔隨時會關門!”
比企谷不再多想,屈膝起跳,真物開啟,輕輕用力就跨越幾米的距離,身穿燕尾服頭戴禮帽的他像是隻輕盈的燕子飛過低空,步履輕盈地跳上萊默腳下的地板;、
對視一眼後,兩人同時起跳,比企谷明顯比萊默快和高了不是一丁半點,兩人齊齊朝著是五米多以外、金字塔的入口衝去。
說是入口,其實連個封鎖的門都沒有,也許說是洞穴都更合適些。
……總之比企谷穿過洞穴,來到那座神秘的金字塔內部。
“……”
裡面空空蕩蕩,沒有聲音。
進入的那一刻,好像穿過了甚麼界限來到另一個世界似的,灌耳的狂風消失不見,洪流似的飛沙不再出現,燥熱的高溫環境也變得陰冷。
外面狂風怒號,卻半點沒有風沙吹進來,莫名的偉力將這裡與外面隔絕開來。
莫名安逸的感覺襲上比企谷本來高度緊張的身體。
比企谷抖落身上的沙子,甩甩腦袋,甩掉耳朵裡眼裡頭髮上的沙子,它們都嘩啦啦地流瀉在地上。
他又抬手拍落身上的沙塵,萬幸的是協會為他準備的燕尾禮服本就有特殊的功效,這些沙塵一拍擊落,沒在他留下半點痕跡。
他不僅不顯得狼狽,甚至一如既往的優雅乾淨,文明大方。
這幅模樣被萊默看在眼裡,露出不知道摻雜了多少情感的複雜表情,不過這表情一閃即逝。
……萊默對這身著裝的比企谷到底怎麼看無人知曉。可比企谷可以確認的一點是,這身足以證明身份的服裝,就是剛才萊默會出手救他的關鍵。
“啪嗒!”一聲響,萊默從口袋裡掏出個打火機打著,又抬手把上面的火苗“抓走”,抓在掌心攤開。
於是剛才的小火苗,在男人手裡變成大火團,“轟隆隆”地熊熊然燃燒,紅色的火光照亮周圍的環境。
“你聽!”
萊默突然轉頭,回頭第比企谷說:
“外面的沙暴聲開始小了。”
“……也許過幾秒鐘她就徹底沒了呢?”
比企谷無心插柳隨口吐槽,卻偏偏一語中的。幾秒之後,外面傳來的劇烈的沙塵暴的聲音莫名其妙沒了。
外面也不知道甚麼情況,只能猜測可能是風平浪靜的美好晴天,反正比企谷透過洞口看去外面的隱約輪廓,已經看不見血紅,也看不見滿天飛沙了。
……也就是說,千鈞一髮。
比企谷的擔心沒有錯,不過還好他賭成功了。
比企谷甚至很有理由懷疑外面的金字塔又變回了以前的那段遺蹟……希望協會能夠妥善處理好,發現事情的本質和真相。
“外面的馬車怎麼辦?”比企谷又問萊默。
“不用管它,它不僅能很好的停在半空不會墜落,而且再主動監視胖瘦兩人有沒有出塔,如果他們比我們出去得早,我的馬車會給我提醒的。
……比企谷沒問是怎麼提醒的,這不重要,現在就是告訴他那輛馬車和萊默有特殊的心電感應能力,能在大腦裡彼此對話溝通,比企谷都覺得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
進入洞口以後,萊默的站在原地靜靜地傾聽一會兒,確認前路上有人在說話,於是萊默不動聲色地追上去。
進了洞口是一條非常狹窄且曲折的向下的走廊,比企谷發現走廊裡殘存的古代遺物已經破敗不堪,外部的光線似乎沒有掩蓋住裡面的從的慘敗,這裡的時間依舊流動並摧殘曾經輝煌過的一切。
比企谷跟著萊默一起走上走廊,向下向前走去。
和萊默不同,比企谷跟在後面可以疏忽一些,他一邊走一觀察周圍路過的地方,希望能看見一些線索。
……可比企谷沒有發現任何雕刻和題詞可以證明這裡曾經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彷彿那些曾經建造這個金字塔裡的人們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留下任何紀念性的內容——如果他們確實是人類的話。
牆上甚麼都沒有,只有萊默手上的火光的影子拉長在牆上,張牙舞爪增添了詭異的氣氛。
比企谷渴望能夠在路上發現某些記號或者某種裝置來證明這裡確實是由人類所建。然而這裡一些遺蹟的比例和大小讓比企谷感到莫名得不適與高度的不安。
比企谷和萊默誰也不說話,摸摸前進著,萊默仔細聽前面的動靜,比企谷緊跟其後,萊默走快比企谷就走快,萊默走慢比企谷就拍拍萊默的肩膀示意催促。
終於,萊默和比企谷走到差不多十分鐘後,他們能夠清清楚楚地切實聽見前面不遠處的阿沙路克和亞里巴哈的聲音了。
根據聲源的位置,比企谷判斷他與他們的距離不會超過二十米。
近在咫尺!
比企谷和萊默不約而同停下腳步,靠牆站好,肌肉緊繃且斂神屏息,全過程不發出一丁點聲音。
比企谷眯起眼睛,左手握緊黑色文明棍,右手悄悄從懷裡拿出柯爾特蟒蛇左輪,扳下保險。
前面幾米處有個拐角,拐角的前面能聽見兩個男人說話。
兩個人先是竊竊私語,像是生怕驚擾了這裡的亡魂,慢慢的聲音一點一點增大,最後到了近乎怒吼的地步。
胖子的聲音像是怒不可遏:
“東西呢!我們的東西呢!”
瘦子嘶啞的聲音沒那麼高的聲調,卻陰冷裡透著怨恨:“有人偷走了我們的東西。”
“是誰?”
胖子的聲音有點惱羞成怒氣急敗壞的味道了,他的聲音開始歇斯底里,帶著讓人震怖的瘋狂,展現他屬於鞋教徒的一面。
“是小偷萊默?協會?還是隱藏在暗中的毒蛇!”
“又或是、我們身後的人?”
——甚麼?!
比企谷和萊默不約而同渾身打個哆嗦,都從對面的眼睛裡看見驚愕震怖的自己。
被發現了!甚麼時候?
“吱呀——吱呀——吱呀——”在一片寂靜中,突然傳來一陣莫名其妙的吱呀聲,接著又有突如其來的“砰”地一聲轟然巨響!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比企谷心裡一個激靈,身體下意識衝出拐彎,一道死死封閉的厚重大門堵在面前。
這是鞋教徒要跑的攔路石,還是給他們設下的圈套?
萊默也看見這個石門。
“往回走!”萊默當機立斷一聲厲喝,扭頭就跑
比企谷也跟著回身,回身的瞬間卻用手裡的柯爾特蟒蛇朝大門轟了一槍。
“轟!!!”
槍口發出打雷似的巨響,附魔過的子彈帶著火花飛出槍膛,惡狠狠地打向大門。
“砰!”附魔子彈打在大門上,刺啦濺起一道火星,卻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比企谷知道打不破這門,不再猶豫扭頭就走。
可比企谷才剛要走,就看見前面的萊默原路返回,臉上帶著倉皇與不安。
完蛋!真是圈套。
只用了一個念頭時間,比企谷就已經意識到他進退兩難的處境。
這個時候著急是沒有用的,比企谷的大腦在危機的時刻反而越發冷靜,像死魚的眼睛露出陰冷的光。
“真物:通曉。”
“真武。”
渾身血液瘋狂流動如大江大河,耳朵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心臟與脈搏有力的跳動,無窮無盡的力量流竄在四肢百骸……他深吸口氣,立刻停在原地不動,充滿力量的肌肉寸寸繃緊。
眼睛半眯著,比企谷拿著文明手杖的左手向下拉拉黑色圓形禮貌的帽簷,右手巨大到誇張的左輪在掌心轉動一圈,最後“啪”的一聲握緊於掌心!
冷漠的黑色紳士,擺出狩獵的姿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