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撓撓頭,有點心虛。
他那個樹葉能有甚麼功效,就是從路邊隨手摘得樹葉子,能有甚麼功效。
不過萊默在這盯著他呢,他能怎麼回答,只能硬著頭皮拍著胸脯說:“沒問題,你放心吧,我的‘變色龍奧楚蔑洛夫的偽裝’天下無敵,可以遮掩一切靈子波動,讓一切奇怪變回別人眼裡的尋常,而且從來沒有失手過。”
說話的時候,比企谷嘴裡洋溢的自信簡直可以和搞傳銷的好手比上一比,自信的甚至有點浮誇。
——可萊默就吃這一套,在這種沒有安全感的時候,越是自信的言語越能安撫人心,他聽到比企谷自信的吹噓以後信以為真,鬆了口氣。
比企谷看萊默鬆了口氣,自己卻沒鬆下那口氣。
協會那邊,他有七成三的把握敢說不會過來抓人……可隔壁旅館那邊的胖子和瘦子能不能感應到看到,他可就不能保證了。
但願他們看不見吧……比企谷心裡想。
雖然這個但願實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像小朋友許給聖誕老人的願望似的。
萊默搖搖頭,心裡踏實地說:“只要你能保證協會看不見就行了,我的馬車,只能讓胖瘦兩個人看不見。”
“甚麼意思?”比企谷眼前一亮,隱約看見了希望。
萊默給比企谷晃晃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個淺淺的傷口,“是血,我加了血。”
比企谷眉毛一挑:“甚麼血?你的血很特殊嗎?”
“我的血沒甚麼特殊,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類鮮紅的血液,”
萊默先抑後揚,
“可是這是一個守護者真教教徒的血,他的身上帶有強烈的守護者真教的味道與象徵意義,這份象徵意義會因為我的叛變而削弱,卻絕對不會消失。”
比企谷在心裡吐槽:不,你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人類,你是一個字尾括弧打了問號的可疑人類。
“所以你的意思是?”比企谷有點明白萊默的意思了。
“我的血剛才澆灌儀式上,有兩個作用,第一個作用是告訴馬車召喚它的是它的主人我,第二個作用就是讓他們沾染上守護者真教的味道,從而使守護者真教的人看不見這駕無頭馬車,也絲毫感受不到有關於無頭馬車的一切波動異常。”
萊默有些得以,“所以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個用來跟蹤的絕佳道具,行事隱秘,只是不好避開協會的監控而已。”
“……”比企谷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真的很想用力吐槽,可是槽點太多所以不知從何吐起。
萊默的話讓他放心很多,只要隔壁樓上的胖瘦倆兄弟看不見就好,協會大機率是不會過來的,畢竟他都已經說的那麼明白了……吧。
就算個別探員腦子一抽想不起甚麼意思,協會支部那麼龐大的文職智囊團可不是擺設。
可是……你管這個叫用來跟蹤的道具,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比企谷又看了眼就燃燒綠色火焰,宛如神話般巨大且震撼的物件,他尋思著這東西這麼大的體積,哪怕對方看不見,就真的只是用來跟蹤的嗎?
對這一點,比企谷腦洞大開,有個大膽的想法:如果對方根本看不到也感應不到這架馬車和馬車上的人,在車上那不是隨便攻擊?甚至……
這無頭馬車這麼大的體型,直接駕駛飛奔的馬車從天而降碾過去,威力也應該不小吧?
這麼一想似乎完全可行。
……比企谷懷疑萊默根本沒找到這架無頭馬車真正的玩法,又或者萊默知道,只是不想告訴比企谷。
“所以馬車在這了,接下來我們要做甚麼?”比企谷問萊默。
“當然是回旅館了。”萊默聳肩,理所當然的說。
比企谷眨眨眼睛,轉過身睜大眼睛,指指頭頂上那個醒目燃燒著的棺材問萊默,“那這個呢?”
“放這裡不用管,讓馬車飄一會。”萊默向比企谷確認道:“一會兒他們出來開車的時候我們再上馬上也不晚……反正他們也看不見馬車。”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比企谷點點頭,“我之前又聽到那倆兄弟說他們五點出發,也就是說,我們還可以回旅館休息一個多小時。”
“那可太好了不是嗎?”萊默咧開嘴,邁開腳步率先離開,轉身時拍拍比企谷的肩膀,“該走了,大男孩。”
比企谷最後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屋頭馬車,砸吧下嘴唇,心裡隱約覺得刺激。
——真的很刺激,這東西可比做武裝直升飛機都來得刺激,他還沒做過燃著綠色火焰的空中無頭馬車。
那給了他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好像成了亡靈與巫妖的主人,巫妖王阿爾薩斯。他駕馭三匹黑色的無頭天馬飛過天空,穿行在亡靈的海洋裡,巡視自己龐大而無敵的不死大軍。
……這樣想想,不僅刺激,而且還很酷,所以比企谷心臟跳動比之前要快。
而更刺激的是,這架馬車的主人其實也是比企谷的敵人,這種牛頭人的快感讓刺激更進一步地貫徹到底,
“一會我就來騎你了。”比企谷抬頭看了眼萊卡莎的無頭馬車,想法在心裡一閃而逝,他很快轉頭過去,跟上萊默前行的身影。
——值得一提的是,萊默看似把後背交給了比企谷,可他絕不是對比企谷放心,更不是對人沒有心眼和戒心。
其實比企谷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萊默此刻全身上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他的後背,他懷疑萊默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拿來防備自己。
不過這在比企谷的意料之中,萊默的膽小和謹慎、狡猾和神秘,在比企谷的印象裡已經深深銘刻。
看著前面萊默獨行的背影,比企谷的目光閃爍,他的心裡忽然想起一個早就該困惑的問題。
想到了就去問,比企谷好不墨跡,
“萊默。”
“甚麼?”
“如果你這麼會偽裝,為甚麼要在飛機上用真面目呢?”
“如果你用偽裝的面目不是更安全嗎?之後的混亂不也就不會發生了嗎?”
“如果我用偽裝的身份,沒有對應身份證的我又怎麼登上飛機呢?”萊默搖搖頭,沒有回頭,“我是要過安檢的啊。”
……可是,你在日本旅遊的時候,似乎也從來沒用過偽裝的身份啊。
比企谷想說,欲言又止。
萊默周遊世界的時候,一直都用的真實身份……至少他維持了真實身份某時間在某處做某事的表象。
協會早就把萊默這幾年查的清清楚楚,除了三年以前萊默行蹤成迷,三年以後,自從萊默在表面世界出國露面以後,就一直是這個身份和這個面目。
也許這就是他總是被鞋教徒抓到的原因。
所以萊默真的很少顯露過改頭換面的本領,不然也不會一直沒被比企谷納入考慮的嫌疑人,以至於出了兩份通緝令通緝一個人的笑話。
……還好,很幸運的是,另外一份通緝令,萊默沒看見。
這背後一定有原因,是萊默不想說的……然而越是他不想說的事情,越是值得比企谷探究。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之中,只剩下兩個人穿行樹林時踩在地上落葉和軟泥上“卡擦咔嚓"的聲音.清冷的月光灑在兩個人的頭上的。
幽靜的樹林遮掩斑駁的星光,這時的露水已經很重了,只穿了件襯衫還被打溼的比企谷覺得有些許寒冷,忍不住縮起肩膀。
兩個沉穩安靜的腳步穿行在林間,正要穿過小樹林的時候,一隻普普通通的夜鶯飛過比企谷和萊默之間,從比企谷面前飛過。
夜鶯看起來沒有甚麼稀奇的地方,可他飛過比企谷的時候,身旁出現一睹長二十厘米寬十厘米的小空氣牆,牆上有白色的光勾勒文字,伴隨小夜鶯移動,全過程出現的時間不超過三秒。
那個瞬間,比企谷的第一反應就是開啟真物。
“真物:通曉”
“真武。”
真武讓比企谷成功捕捉到上面本就不多的文字……三秒後,空氣牆消失不見。
萊默聽見夜鶯忽閃翅膀飛過的聲音,肌肉緊繃猛地轉頭,險些以為是比企谷動手,
“甚麼聲音!”
比企谷聳聳肩,攤開手以示無辜,並且不動聲色關了真物,“只是一個夜鶯……我也吃了一驚,差點以為是偷襲。”
比企谷把目光投向一邊的夜鶯。
萊默順著比企谷的目光看過去
在一旁的枝丫上,趁著朦朧的月色,萊默看見一隻夜鶯。
這隻夜鶯確實很普通,17裡面的體長看著小巧秀珍,灰褐色的羽毛形狀流暢,還有反射月光的圓滾滾的小眼睛……一切都是尋常模樣,沒有人耍弄手段,不是異常情況。
一切還都在他萊默·阿爾哈薩德的掌握之中。
萊默鬆了口氣,沒注意到自己額頭上已經有冷汗了……可比企谷注意到了,他若有所思。
“說起夜鶯,你知道夜鶯的故事嗎?”比企谷故意提起話題,試圖轉移萊默的注意力。
萊默又看了夜鶯,轉頭過來問比企谷:“你是說安徒生童話裡的那個夜鶯嗎?治好國王的病,歌聲屬於大家的夜鶯?”
萊默說的話讓比企谷發愣了一會兒,他想了幾秒才發現那個故事他也聽過,有一些印象。
講得是國王渴望聽到夜鶯的歌聲,於是他捉來一直夜鶯,可夜鶯渴望自由,於是他在有了取代物之後自己飛走了。
取代他的是一個人造夜鶯,它全身鑲滿了鑽石和寶玉,只要上好發條,它就會唱歌,用黃金和白銀做成的尾巴,還能隨著歌聲擺來擺去,人們都喜歡它。
可是有一天人造夜鶯壞掉了。某一天國王生了重病,大家覺得他快不行了,誰也不來看他。他想要聽到夜鶯的歌聲,可人造夜鶯怎麼也動不了。
這時,窗外突然響起了美妙的歌聲,原來是真的夜鶯在唱歌,它特地飛來看望皇帝,想給他一點安慰。
聽了夜鶯的歌聲,皇帝的病居然好了。他問夜鶯想要甚麼,夜鶯卻說:“我第一次為您唱歌時您流出的眼淚,就是最好的回報,現在,我要飛到所有需要我的人們身邊去,為他們唱歌。”
“那個故事不錯,可是你怎麼會想到這個故事?”
老實說,如果萊默不提,他是絕不會想到這個故事的……因為距離上次他看安徒生的童話已經過去好久了。
安徒生童話是小孩子喜歡的書,等大家都成了大人,有幾個回頭再去讀的呢?
“誰知道呢?”萊默聳聳肩,“可能是因為我喜歡安徒生童話吧。”
看萊默不想多說的樣子,比企谷不再多問,只是心裡隱隱約約覺得這背後一定有原因。
“所以呢?你想說的是甚麼故事?”
萊默已經恢復了正常,又轉過去去。
“我也是聽人說起過,覺得這個故事很浪漫就記下了。”
比企谷聳肩,邁開腳步,開始給前面的萊默講故事,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與飛鳥與魚的距離,一個在天,一個卻深藏海底,夜鶯和鯨魚就是這樣。”
“夜鶯和鯨魚的故事起源於夜鶯旅行中的一次歇腳,他在鯨魚的背上停靠,還以為那是一座孤島,鯨魚突然開口還嚇了她一跳……那是他們緣分的開始。”
“夜鶯最高的壽命只有八年,可它這一生的八年都用來陪伴化身孤島的鯨。對鯨而言這八年只是唯美的回憶,可對夜鶯來說,這八年的時光卻是一輩子”
“……聽起來很浪漫也很難受不是嗎?我用了一輩子在你的生命留下痕跡,併成為你的回憶,我用生命的全部,成為你的過客之一。”
“大概,是有點難受吧。”萊默搖搖頭,又點點頭,啞然失笑,“真是年輕人啊,腦子裡總是充滿浪漫的想法。”
大概就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格外覺得自己真的老了吧。
他喜歡旅行,可他已經失去用浪漫思想看待事物的眼睛了。
“原來你不喜歡啊。”比企谷眨眨眼睛,“我本以為你是個嚮往愛情和浪漫的人。”
比企谷說這個故事其實是想試探萊默,因為他之前之前在飛機上說過有人在伊拉克等他,那是他結束環遊世界的原因。
如果不是,是甚麼吸引他回到伊拉克自投羅網;如果是,那個女孩是誰?
“大概是你的錯覺吧,我其實不向往愛情。”
萊默繼續在前面獨行,面對比企谷的背影無所謂地聳聳肩,披著月光的他看起來身影朦朧,
他說,
“不然我怎麼會到處漂泊沒有定所呢?我沒有心。”
沒有心?比企谷咧嘴一笑,
“真中二啊,大叔,你都甚麼年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