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一陣顛簸之後,伴隨“噗嗤”一陣洩壓的聲音,機艙裡陷入死寂。
一片鴉雀無聲的寂靜之後,有幾個不確定的聲音如在夢中地說:
“我們這是,這是到地方了?”一個人因為既太不確定又太過期待而地結巴起來。
“我們沒死?”一個乘客說話近乎囈語夢話。
“快看!看外面!”一個乘客小心翼翼地拉開窗簾,突然身形後仰,激動地伸手指向外面,發瘋大叫。
比企谷抬起頭來,一個乘客抬起頭來,另一個乘客也抬起頭來,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過去,
老天啊,上帝啊,聖母瑪利亞啊,真主安拉啊,窗外是地面!是地面上停放的一輛輛風馳電掣而來的救護車、消防車和加油車!是安靜擺放的坦克車、裝甲車和警車!
是朝他們奔來的一張張帶著驚喜和不可置信的救援人員的臉!是一位位翹首以盼的軍人、警察、記者、醫生、消防隊員、官員
!還有他們之前掛念了無數次的親朋好友們!
他們落地了。
飛機停下來了!
他們真正大難不死,徹徹底底地擺脫危機了!
“上帝在上,感謝上帝。”
“我覺得不是上帝,是真主安拉的保佑。”
“你說甚麼?”
“我說上帝,上、帝!”
所有人都徹底放鬆下來了,大腦止不住的一陣眩暈,他們很多人頭一次覺得地面是如此的踏實而令人安心,有些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坐飛機了。
“我覺得誰的保佑都不是。”
有人冷不丁插嘴,冷靜理智的聲音打斷了即將醞釀起來的信仰之爭,
“保佑我們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安拉,而是那個男人……那才是我們的神。”
“……”這話讓機艙裡再度迎來死寂。
沒有人反對,無論是上帝的羔羊還是真主的信徒,無論是有神論者還是無神論者,他們都贊同這個說法。
於是,一個人一言不發的看這個經濟艙的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這個經濟艙的盡頭……在經濟艙的盡頭,有個人正孤零零地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位置血跡斑斑歪歪斜斜,周邊堆滿了屍骸,
他背對所有人,沉默地翹起右腿搭在左腿上,一言不發地抽著煙,煙霧嫋嫋升起。
這麼看起來,這個男人似乎有點自閉,周圍的座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堆得滿滿當當的屍體,十足高冷。
可實際上他只是不懂得該怎麼和這些乘客交流,他在默默地把機艙裡所有的28具屍體都收拾過來,堆到機艙前頭給乘客騰出地方之後,實在受不了乘客們敬畏混雜狂熱的眼神,乾脆一個人躲到屍體堆裡坐著去了。
說到底,比企谷八幡,實在不擅長應付這些“奇奇怪怪"的陌生人。
——可是在乘客的眼裡,比企谷就是他們的救世主。
這個人好溫柔,一聲不吭悶頭把那些恐怖的屍體拖走的樣子好溫柔,
為了不嚇到他們自己蹲到噁心的屍體堆裡坐著的樣子很溫柔,
明明自己也很噁心很害怕才不得不抽菸卻依然不過來打擾他們的樣子也很溫柔。
以及,他弊殺28人創造奇蹟的樣子,好帥氣,和《聖經》裡的上帝又有甚麼分別?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上帝誰也不知道,即是說世界上從來沒有神明也沒有神明會跳出來證明這個說法是錯的。
可對於他們來說,這個穿著黑色西裝總是沉默、伴著血色踩著屍骸、眼裡有光的男人,就是他們一生的神明。
從此,哪怕是最堅定的無神論者,也將如信奉神明般信奉比企谷八幡。
……正在這時,一個男人從經濟艙的入口衝了進來——是駕駛艙的駕駛員。
他眼神亢奮且額頭上暴起青筋,高舉著雙手聲嘶力竭:“我們得救了!啊啊啊啊啊!!!”
他的行為打破了沉默。
這種聲嘶力竭的呼喊好像有感染力似的,讓乘客們也都紛紛開始附和,一道道發洩似的尖叫加入進來,有人痛哭流涕也有人竭力嚎叫。
整個機艙裡只剩下一片嘶吼和狂叫的聲音,所有人的歡欣鼓舞都在酣暢淋漓地發洩,飛機變得喧囂而沸騰,
這種沸騰連比企谷也被感染了。
他還是坐在位置上,眨眨眼睛,故作鎮定地抽了口煙,嘴角卻止不住勾起。
“嘖、”他砸吧下嘴唇,
只是用低沉的嗓音在沸騰的環境裡用沒人聽得見的聲音說:“真吵啊。”
可說這話的時候,比企谷卻忍不住嘴角上揚,明明盡力繃住表情,可還是有眉眼的放鬆和歡喜悄悄鑽出掩飾的殼。
“好了!我們走吧!”
“先抬傷員!”
之前不幸被鞋教徒打傷、後來被飛機上的醫生做過處理的那位被人們團結協力地抬起來。
“轟!”
飛機的艙門被開啟了。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
入眼課間的藍天白雲沒甚麼稀奇,他們剛才還在藍天白雲裡穿行,可是站在地上看看藍天白雲就稀奇了……他們之前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看不見了呢。
這一刻,不要說女人了,就連男人也忍不住要哭出來了。
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深刻地理解到“活著”這兩個字的分量。
還沒下飛機,就有人熱淚盈眶,還有人也不管身邊的人認不認識,上去就抱頭痛哭。
於是,雖然在艙門開啟的霎那,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放過來,可卻沒有給乘客帶來緊張。
……場面再大,也不如活著重要,他們現在真的沒有心思顧別的。
早就等了許久的各種相關人員一股腦的湧上來,還有專人在下面指揮乘客們有序下飛機。
有特種部隊的軍人直接鑽進機艙裡面,可他們看見屍山血海裡的那個坐著抽菸的男人之後,反應沒比之前煙霧散去看見比企谷的乘客強多少。
結合提前被告知的“疑似有人已經解決了匪徒,需要你們進去確認”的訊息,特種部隊的隊員們沉默著退出機艙。
“裡面怎麼樣?”
看見隊員們一槍不發就退了出來,部隊的負責人連忙走上前去問。
……對這個問題,特種部隊的隊員們面面相覷,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跟著一群記者,官員們和心理醫生大步走來,在乘客面前小心慰問。
“你們辛苦了……你們辛苦了!”
“歡迎回到地面,你們已經平安了!”
“伊拉克歡迎你們!”
面對這些慰問,乘客們卻面面相覷,彼此對視一眼後,有人走出來:“我們一點也不辛苦,因為我們甚麼也沒做。”
“對,我們甚麼也沒做。”
“甚麼都沒做?”有心理醫生驚訝地問,他覺得這些人的心態簡直不像劫後餘生,甚至感覺不出太大的心理創傷。
這些大難不死的乘客,怎麼一點也不像他過去遇到的,在極大災難後出現心理創傷的人呢?
……這樣的人,他倒也不是完全沒見過,可是那種人就是內心堅定的職業軍人,而且還得是有信仰有情懷的軍人。而這些人只是普通乘客,怎麼會有信仰有情懷呢?
很快,他在這些人的眼神裡找到了答案:
“我們真的甚麼都沒做。”
那個人點點頭,眼神堅定而狂熱,敬畏又尊敬。
“對。”一個看長相應該是來自歐洲的、金髮碧眼的秀氣小姑娘認真地對官員和心理醫生們說:
“我們只是害怕地蹲在那裡,甚麼也沒做,就有人來救我們了。”
“救你們?我們在之前和駕駛室的聯絡中已經聽說一點了,他是誰?”大家面面相覷,幾個領頭的官員聲音急促地問。
“他?他就在……對啊,他在哪?”
有個乘客茫然四顧,到處尋找比企谷的身影,可卻沒有找到。
“哎?他去哪了?”
所有乘客立刻沸騰了,他們一邊七嘴八舌的嚷嚷,一邊到處尋找比企谷的身影。
“他不會走了吧?就像無名的超級英雄那樣?”
還是那個金髮碧眼的秀氣小姑娘,她提出的猜想讓眾人聲音為之一收,有不少人聽了有點難受。
“沒有!他還在飛機上!我剛才下來的時候看見他了!”
一個聲音又喚起了大家的希望,大家急切地回頭去看,有機靈的直接回到機艙去看,一進去就看見比企谷的影子了。
“他在!他真的在!”
“他還在裡面!他沒有走!”
進去機艙的人們又退出來。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聚集在這裡了,這邊還要處理很多東西,大家配合一下工作好嗎?不要留在跑道上聚集了。”
一個機場負責人招呼道。
這人一邊說,一邊指揮人手疏散乘客,可是乘客們也沒有走,誰都沒有走,好像腳下生了根似的。
他們的目光都堅定地望著飛機的艙門,一言不發,都在等一個人。
在這種氛圍的帶動下,現場慢慢安靜下來,最後,擠滿了各種相關人員的龐大機場竟然鴉雀無聲。
……
飛機艙門裡。
比企谷把手頭的那根菸抽完,把菸頭掐滅,菸屁股收到兜裡,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來。
不是他剛才不想走,只是乘客們都急著下飛機,他沒必要和人家搶。他知道,他一過去,那些人肯定要給他讓開一條道,夾道相送目送他下去的。
……比企谷可受不了這種特殊對待,太尷尬了。
可是現在的比企谷也很尷尬。
外面擠滿了人,他看見了。
頭皮有點麻,比企谷從來沒應付過這種場面。
之前說過,比企谷八幡,不擅長應付熱情的陌生人。然而現在,比企谷要應付的陌生人的人數從幾十個變成了成百上千。
說實話,做英雄,比企谷已經習慣了;可是要他在成百上千號陌生人面前享受英雄的待遇……殺了他吧!
虛榮心歸虛榮心,就像學生在國旗下講話會覺得緊張,在市裡接受表彰會覺得臉紅一樣,內向慣了的比企谷覺得自己頂不住一會兒的場面。
而且怎麼解釋他八十秒殺了28個匪徒也是個事兒。
牽扯到詭秘的問題,要怎麼進行保密的收尾也是個事兒。
萬一曝光到網上,被家人看見了怎麼說更是個大問題。
綜上所述,全是問題,想想就頭大。
……可是沒辦法,比企谷又跑不了。
外面全是警察,比企谷也不是阿祖。
上千雙眼睛盯著呢,他又不會隱身,總不能直接拿著槍殺出去吧?
磨磨蹭蹭半天,比企谷總算心裡一橫,跺跺腳,牙一咬……拖著步子亦步亦趨地磨磨蹭蹭朝艙門走。
臭媳婦還要見公婆呢,橫豎他又沒做甚麼錯事,他又不能一直窩在裡面不出來。
反正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待會兒無論甚麼記者問他甚麼問題他都少言寡語,無論多少閃光燈拍攝他都儘量面無表情,一切等和這邊伊拉克的協會同事接了頭再說。
可是當比企谷走到艙門要下去的時候,儘管已經做好了很多的心理準備,他還是腳步一頓,愣神在原地,目光呆呆地看著下面密密麻麻且鴉雀無聲的人群。
“出來了!他出來了!”
“你沒有走!我的英雄!”
“英雄我愛你!”
本來鴉雀無聲的人群瞬間像壺燒開的熱水,完全沸騰。
他們怎麼都在看我?他們想幹甚麼?
一秒鐘,
兩秒鐘。
金髮碧眼的清秀小姑娘第一個帶頭拍手,臉漲得通紅手也啪啪拍的通紅。
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十個人,第一百個人,第一千個人!
其實很多還不清楚事情真相的相關人員還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可卻被這份情緒傳染裹挾,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
雷鳴般的掌聲轟鳴滾滾,浪潮陣陣,聲勢極其浩大,場面非常火爆。
上千個掌聲的聲音將一切機場上的其他聲音全部蓋住,這一刻,整個機場上成百上千人只有一種聲音,那就是獻給比企谷的掌聲。
這一刻,整個機場上成百上千人只有一個主角,那就是比企谷,比企谷八幡。
“……”
雷鳴般的掌聲浪潮中央,比企谷覺得手足無措,簡直要連兩隻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裡好了,
可是儘管這樣,比企谷也還是覺得,眼前的一幕,似乎和他想的有點不同,而且也似乎沒想的那麼難以接受。
有點怪……比企谷覺得心裡心裡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醞釀,這情緒突如其來,暖暖的漲在胸口鼓鼓囊囊。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完了,應行的路我已經行盡了,當守的道我守住了。
無獨有偶,竟然和之前乘客們的想法相呼應,比企谷的腦海裡閃過這麼句話。
於是,他說:
“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比企谷低聲自語,
……
……
直到現在,比企谷才大概意識到,他的所作所為對於被拯救的二十幾名乘客來說有多重要。
他殺慣了邪神,才沒覺得鞋教徒這些“小角色”有多重要,也就沒有意識到,他的所作所為到底意味了甚麼。
那意味著,對二十多名乘客背後的28個家庭,乃至牽扯到的更多人來說,他們的下半生都因他而截然不同。
這是比企谷第一次成為“正大光明的英雄”,也是第一次享受到英雄在大眾面前應有的榮光。
那些發自內心的掌聲讓比企谷震撼,也在不經意間改變了比企谷過去的一些想法。
內向的心靈要被緩緩開啟,濃厚的保護殼將被被層層剝開。
比企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恍惚,似乎想到了甚麼,又似乎甚麼也沒想,只是發呆。
有甚麼東西、或者說某種覺悟的靈光轉瞬即逝,被比企谷抓住。
比企谷對真物似乎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
他忽然感覺到,頭腦一陣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