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頭死的時候,也和其他那些他卑視的普通人沒甚麼兩樣,除了徒勞的不甘和醜陋的怨毒,他也同樣會驚慌,同樣會惶恐。
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亡這東西面前,王侯將相、詭秘普通、大人物小人物一概都平等,但有些人卻偏偏要等到最後結局時才懂得這道理。
這條醜陋如死狗般的屍體已不足以再引起比企谷的注意力,
可比企谷在他的身上發現些許了不得地方。
——在老頭破碎的、被血漬汙染的白色長袍下,露出了他背上的紋身,一個怪獸紋身。
這怪獸紋身鋪滿了“副教宗”老頭的後背,在老頭的身上仰天咆哮。那是一頭硃紅色的獸.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
具體的形狀比企谷難以言喻,也很難在現實裡找到甚麼動物的某些部位去形容怪獸的某些部位,他甚至很難用幾何上或圓或房或三角之類的形狀來形容這個怪物的形體。
他只覺得那七個頭明明兇惡卻顯得厚重,十角明明尖銳突出卻顯得威嚴。
怪獸身上的文字比企谷不認識,但那種一看就覺得彆扭、再看就覺得噁心的感覺油然而生,使比企谷覺得這混亂而扭曲的文字十分褻瀆。
至於褻瀆的指向到底是甚麼……比企谷難以形容。
……看到紋身的霎那,比企谷徹底屏住呼吸,心裡和後背不約而同升起一陣陰冷的風,雞皮疙瘩在兩條胳膊和後背起了密密麻麻一層又一層。
他不認識這些鞋教徒,只知道他們不是衝他而來,是衝萊默而來。
他沒見過這些紋身,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印象最深的紋身,是他自己背後那個,以八岐大蛇為核心的百鬼夜行·魑魅魎魍浮世繪。
可這個怪獸,比企谷認得,而且尤其是最近這兩天,比企谷已經把這隻怪獸的樣子銘記在心底,刻進骨子裡。
他沒辦法不想起那個荒誕的。卻好像指向了甚麼的夢。
他想起夢境裡的城與人:荒涼的古城裡,無盡扭曲而恐怖的乾屍與棺木密林之上,妖冶的女人騎在硃紅色的獸上。
那女人穿著紫色和硃紅色的衣服、用金子寶石珍珠為妝飾.手拿金盃、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那怪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就和眼前如出一轍。
比企谷立刻就想起艾麗說給他聽的預言:
“一切以王不能見王為開端。當王不見王的時候,你就要留意了。”
“蹩腳的客商拿著鑰匙開啟大門,然後鑰匙帶著黑土成為英雄的部分。”
“已經找到寶劍的英雄高舉寶劍。”
“月神的黑土和英雄的寶劍結合會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英雄是罪人,罪人是英雄,它們因你而來,就要因你而去。”
“……”
比企谷對這條預言冥思苦想,一時間許許多多猜想都在腦海裡浮現,可很快又都全盤否定。
他嘗試把機艙上的種種與預言對應,可最後好像又甚麼都沒能對號入座。
王不見王……難道是指這個副教宗,和即將赴任伊拉克協會支部長的自己?會不會太牽強了?還有客商,該不會是萊默吧?
……比企谷搖搖頭,回過神來,一言不發地蹲下從“副教宗”老頭喉嚨處拔出那把附魔的匕首。
“噗嗤”一聲,老頭喉嚨伴隨匕首的拔出,噴泉似的噴出猩紅的鮮血,而且還一股一股地往外噴。
還好蹲著的比企谷提前挪動了腳步,沒有被鮮血噴到黑色的皮鞋上。
他把沾滿鮮血的附魔匕首在老頭身上擦擦,差不多把血都擦到老頭身上之後,比企谷站起身,身形飛速在煙霧中行動。
從煙霧綻開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一分多鐘,七十多秒,煙霧已經漸漸稀薄了。
比企谷加快進行最後的行動,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比企谷朝著那些屍體飛速而精準地奔去,雖然那些人已經死了,沒有呼吸讓比企谷辨認,可比企谷才剛去過那些地方,在那些地方殺死他們,在真物的強化下,比企谷還能清晰記得他們屍體的大體方位。
比企谷一個個檢查屍體,首先吸取之前對“副教宗”沒補刀的教訓,統一先對地上的屍體來一刀,再幹淨利落地扒開屍體的衣服,查詢他(她)們身上是否有紋身。
結果告訴比企谷:雖然紋身的地方和大小各有不同,但不約而同的是紋身的模樣。
都是統一的“七頭十角的硃紅色巨獸”,而且都仰天咆哮。
比企谷甚至還有空去了一趟駕駛室,萬幸,劫持駕駛室的鞋教徒剛才大概是聽動靜出來然後被比企谷順手砍死了,駕駛員平安沒事,還在心驚膽戰的工作。
——剛才比企谷還擔心過,他該不會還要負責開飛機吧?
精細地補刀並檢查完所有屍體。加上“副教宗”總計28個鞋教徒之後,比企谷慢慢起身,不再行動。
比企谷站在原地,眸子輕垂,思索紋身與夢的事情。
從目前的線索指向來看,比企谷夢到那頭巨獸,很可能就是這些以此巨獸為紋身的鞋教徒,那麼女人呢?
這個夢是否意味著,比企谷的伊拉克之旅,要和這些鞋教徒打更多的交道,而且他們對比企谷來說很關鍵?
——這是比企谷的猜測,至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恐怕還有待比企谷繼續更進一步地探查。
直覺告訴比企谷,鞋教,還有那個萊默,都有不小的問題。
不過,先不說以後的事情,
比企谷回過神,扭頭看看周圍慢慢散開的灰色煙霧,一直屏住的呼吸終於鬆懈,做了個長久的深呼吸。
就先看現在吧,現在,這個該死的突出起來的劫機事件總算結束了。
似乎敵人不是太難對付,可比企谷總覺得細節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不過之後再推敲,現在比企谷只想抽根菸放鬆一下。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比企谷每次解決危機後都想抽菸了,明明一個月前他還不會抽菸來著。
——可惜飛機上不能抽菸。
可是煙霧彈都在飛機上放了,槍都在飛機上開了……比企谷覺得這架飛機應該是協會那邊考慮到他在上面的情況偷偷加固過了。
……這樣的話,蝨多不癢債多不愁,應該、大概、不差他一根香菸吧?
別問比企谷怎麼帶的煙和打火機這種違禁物上來的,比企谷壓根就沒走案件,他連M1911都帶上來了。
……
……
“咔嚓。”比企谷轉槍收回西裝內口袋。
匕首在手上“唰拉”一下劃過空氣,挽個刀花收起。
“啪嗒”一聲,比企谷的打火機點燃了香菸,
低著頭,默默抽菸,比企谷開始尋思一會兒乘客們會是甚麼樣的反應,他又該怎麼處理。
……
……
灰白的霧靄終於消散到某個程度,即使普通人也能看見東西了。
“安靜……靜下來了?”
乘客們反應過來,開始議論了。
“沒有槍聲了?誰贏了?”
“我不想死!”
“我說發生甚麼事了?”
“我們不會死吧?”
“我想媽媽了。”
“剛才那個人是誰……”
“啊!那個人!!”
驟然喧囂的議論才剛開始,伴隨一聲驚呼,一切就都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像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被某種東西噎住了喉嚨。
他們所有人失神的目光,都呆愣愣地集中在前面不遠處、經濟艙的盡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鴉雀無聲,真的是鴉雀無聲。
除了若有若無的乘客的啜泣,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一口大氣也不敢喘,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飛機上的窗簾都被拉死,燈泡在剛才被鞋教徒的流彈打碎,機艙裡的光線正一片昏暗。
昏暗的光線裡,能看見的是恐怖的血跡斑駁,牆上天花板上座椅上全都是飛濺噴射的黑紅血跡,濃腥而沒有溫度的血都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匯聚在一起的血水長河慢慢流淌,觸目驚心,恐怖異常。
幾乎所有座椅都破破爛爛的東倒西歪,上面佈滿縱橫交錯的刀尖的痕跡和槍眼,沒有一個完整的待在原地,一片狼藉。
一地屍骸層層疊疊,或躺著或站著或掛著死了密密麻麻一地,且個個死的猙獰悽慘,濃厚的血腥味刺鼻使人作嘔。
在一片狼藉的廢墟里,在密密麻麻堆疊的恐怖屍骸圍起的中間……站在屍骸之上的,是個穿著黑西裝低頭抽菸的男人。
男人立在屍骸中央,頭髮颯的輕飄,兩眸低垂平靜如水還有一點放鬆,可偏偏水裡藏著赫赫風雷;
手裡香菸火星明滅不定,一縷煙霧緩緩飄散;
一滴血珠沿著黑色西裝的衣角劃過,墜落在地,一道紅痕在漆黑的西裝上緩慢延伸;
……他站在那裡微微垂首,極端沉靜低眉垂眸,卻有憑臨天下的威儀足具,甚至還有別樣驚心動魄的近乎妖冶的魅力,讓人看的忘記呼吸。
其實這時候的煙霧還有些許,差不多是能看見東西但看不清東西的程度,再加上光線實在昏暗,理論上普通人是看不清比企谷的長相的,只能看見那根香菸若有若無的火星。
可他們的目光就是死死的盯住那個男人,他們似乎清清楚楚地看見比企谷的臉並永生銘記。
這個整整齊齊穿著黑西裝低頭抽菸的男人似乎閃著光,他的光無論是黑煙或者濃霧都遮擋不住。
乘客們目瞪口呆,他們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在短短的八十秒裡將28個持槍的劫匪悉數擊斃,狂暴的衝擊波把他們的心靈震撼到無以復加。
他們見到了甚麼?
那是足以讓任何一個“凡人”終生難忘的畫面:
密密麻麻堆疊的屍體中央,昏暗的光線裡,拯救了世界的黑西裝男人平靜立於屍骸之上。
黑色的西裝、香菸閃爍的紅黃火星,都與血汙的血色黑色形成鮮明對比,畫面張力極其強烈。
觀眾們覺得難以想象,內心尚有留存的意識清晰地告訴他們,匪徒們都死了,他們似乎是已經得救了,可這縷意識也告訴他們,這件事有多麼匪夷所思。
從突然被劫持,到意識到自己必死,再到劫匪動手。他們即將步入地獄,最後突然就劫後餘生……他們的心在短暫的時間裡像過山車似的大起大落。
劫後餘生的喜悅和畫面帶來的無與倫比的衝擊一起讓他們的大腦宕機,一片空白。
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著被屍骸血海簇擁在中央的比企谷,覺得他低頭抽菸的樣子帥的一塌糊塗。
這時,機艙裡大抵確實是沒有光線的,
他就是唯一的光。
——不可思議,震撼人心,匪夷所思,宛如神蹟。
乘客們突然意識到,
他怎麼做到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男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殺死了窮兇極惡的28個匪徒,拯救了整整一家飛機上、來自16個國家的所有乘客。
這是奇蹟,他是英雄。
有不少人甚至在想,,
於這個男人的行為而言,
“那美好的仗他已打完了,應行的路他已行盡了,當守的道他守住了。”
於是,他們對比企谷的態度也當是:
“從此以後,有公義的冠冕為你留存。”
在這個缺乏英雄的時代,他應當享受英雄應有的待遇和榮光,就像聖經記載的那樣。
——畢竟如果世界上真有聖經記載過的故事發生,也許就該是這樣的一幕。
“……hero……”
連若有若無的啜泣聲都沒有了,鴉雀無聲的斂聲屏氣中,有人近乎**的說,目光還一動不動盯著那個人,一秒都不捨得移開。
這人的說法引發了近乎所有人的共鳴。
這一瞬間,所有人都若有若無地覺得,自己似乎見證了神話。
照進現實的神話。
……
……
凌晨,星與月的光芒正盛,厚重的夜色籠罩天穹。
伊拉克巴格達的國際機場在這個時間卻不安靜。
今天的伊拉克巴格達國際機場被世界矚目,因為那架被劫持的航班裡,乘客涉及所屬國家太多,性質太過惡劣,幾乎所有國家的媒體都給這個地方安排了鏡頭。
國際機場此時戒備森嚴,沒有任何無關路人,部隊把守所有交通要道,救護車、消防車和加油車風馳電掣般駛入機場,坦克車、裝甲車和警用車輛將這裡圍的水洩不通。
軍隊、警察、記者、醫生、消防隊員、官員……所有人都在這個機場等候多時,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相差不大,要麼著急焦慮、要麼嚴肅可怕。
“嗡!!!!”一陣轟鳴劃破長空。
人群開始喧囂沸騰。
——終於,在所有人漫長的等待下,關西到巴格達第200次航班,那架正舉世矚目的波音777-666型大型客機,出現在機場上空。
撕裂空氣,捲起氣流,一架龐大的客機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中從天而降。
“咚!轟隆隆!!!”飛機滑過漫長的跑道,前輪接觸地面後開始逐漸減速。
“譁!!!”
“他們來了!但願不要出事!”
“聽說那架航班已經沒事了是嗎?”
“那個男人的事情是真的嗎?聽起來太夢幻了,一點也不像是真的。”
人群的喧囂與沸騰直線上升,即使明明覺得不該在這個時候討論,看著那架正常而平穩落地、好像平平無奇的飛機,依然有人忍不住議論紛紛。
說歸說,動作卻不停,所有相關人員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救護車裡的醫生已經抬著擔架和醫療箱躍躍欲試,消防隊員準備就緒。
官員翹首以盼,記者的“長槍短炮”瘋狂聚焦。
“……”
這架讓世界為止牽動心神近十個小時的大型客機,終於停下。
“轟隆”一聲。
在無數個國家媒體的鏡頭前,
機艙門,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