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同樣半眯著眸子看萊默,平靜下的眼神後面看不出情緒的變化。
他要做甚麼?對這個答案,比企谷的心裡大概有了一些想法。
畢竟從現在的局面來看,萊默應該已經無路可走,他只有死路一條,甚至還要牽連飛機上的其他無辜無知的乘客也跟著死去。
在這種情況下,哪個決定應該做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萊默似乎也應該已經接受了現實,並做出他的決定。
——這個來自西亞的陌生男人看起來熱情外向而輕佻,可卻不是不能承擔責任。
——如果是這樣的話,比企谷也就大概知道他自己的下一步,應該怎麼做了。
比企谷知道,萊默正要站出來去面對自己應該面對的東西,並且已有為了無辜的別人不被牽連而主動犧牲的覺悟與勇氣。
這聽起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在當事人無論如何都會死的情況下,這樣的選擇應該是最優解。
可萊默和他說過,有個女孩在等他。他提起那個女孩的時候是那麼柔軟,連眼睛裡都滿是喜歡。
比企谷一直覺得,當一個人去見等他的女孩子時,就是這個人最幸福的時候,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應該得到祝福的事情。
無論誰都不能阻止一個男人去見喜歡的女孩,
如果有,那他就該死。
於是,
比企谷的左手輕輕放下那個玻璃杯,不動聲色地五指屈伸活動,右手依然攥著壓滿子彈開啟保險的M1911。
一方面隨時準備掏槍,一方面隨時準備出拳,好讓該死的人去死,讓該得到祝福的人為了等他女孩好好活……現在,比企谷已經做好了大殺四方的準備。
——這就是比企谷的決定。
……這倒不是比企谷喜歡多管閒事。
只是沒辦法,萊默的決定打動了比企谷,讓他“被迫”地決心幫個小忙。
首先比企谷大概還有一些浪漫的細胞與情懷。
其次,他不動手也不行,飛機就這麼大,他不出手,就會被人殺。
……不過,老實說,比企谷的心裡也不是沒有疑慮。
他所想的一切選擇,都是“假如他是萊默”的情況下,可萊默到底不是比企谷。
比企谷會做出的選擇,萊默真的會做嗎?
雖然這話可能有自誇的意味,可別人是別人,比企谷是比企谷,似乎……也不是每個人都是比企谷。
比企谷向來不憚以最惡最卑鄙的程度去揣測他人,因為事實總是證明對方會比他想的更惡更卑鄙……即使明知前面是死路一條,是拉著所有人一起墊背,還是儘可能幫其他人逃走?
萊默,真的會像他想的那樣選擇嗎?
……比企谷並不是沒有懷疑。
……
空氣還是那麼粘稠和沉凝,好像海底兩萬裡的深淵,無處不在的壓力和重力把身在其中的一切都淹沒碾碎,緊張與壓抑沉甸甸的充斥整個機艙。
飛機咯吱咯吱的向前行進。
比企谷微微轉頭,陰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悄悄打量身側和身後的座位。
那些座位於沉默中密密麻麻林立,灰色的座位佈滿壓抑的色彩,死寂枯燥裡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氛圍。
在這些座位裡面零星地坐著幾個長相令人討厭的年輕人,他們有的單獨坐著,有的座位挨著兩三個一起,但都保持著沉默,偶爾有幾個人鬼鬼祟祟地竊竊私語。
“啪嗒、啪嗒、啪嗒……”
這個腳步聲應該屬於那個帶刺青的空姐,比企谷對這個腳步聲太熟悉了。
當腳步聲響起的時候,比企谷發現有幾個人抬起頭來,不經意間目光相撞,比企谷覺得他們的都目光都滿是怪異、邪惡、冷漠、梳理和不懷好意。
這些人也許有乘客,可也許是敵人潛伏其中,誰也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有“乘客”站起來從懷裡掏出包炸彈準備引燃。
……這很大機率上是比企谷的心理作用。
腳步聲近了以後,比企谷轉頭回來,默默開啟真物,做好準備後看向那個空姐。
“先生,請問我有甚麼可以幫助您的?”
空姐對萊默說,聲音還是那麼甜而禮貌,就連臉上公式化的微笑也和正常的空姐們如出一轍。
——就好像一切都只是萊默這個瘋子的痴人囈語,從來沒有過甚麼"他們"和“劫機”。
萊默抬起頭,平靜的目光穿過寂靜的空氣,在空中與空姐禮貌恬靜的目光交匯。
——然而越是平靜越有力量可以積蓄,越是平地可以起驚雷。
“……空姐小姐,不,這應該不是你的身份。”
萊默直截了當地說話,聲音沉穩而從容不迫,絲毫不加表演,
“我想問你的事情就是,你來這趟飛機,是衝我來的吧?”
“……!!!”
連比企谷都聽傻了……他怎麼想得到萊默會這麼幹脆利落毫無畏懼,會這麼個直球出擊一旦迂迴都沒有。
那空姐呢?
空姐的表情直接僵住:“……”
這還沒完。
萊默又聳聳肩,衝呆滯住表情的空姐攤開雙手,,
“不裝了,攤牌吧,你被發現了。”
——surprise!
小廟偏偏起大風,平地必然炸驚雷。
——他甚至歪歪頭,面露驚訝,困惑地問: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人覺得破綻那麼多還不會被發現吧?你們不是就差在頭頂舉個牌子標註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嗎?”
“……”空姐的表情僵不住了。
轟!
這話就像個訊號一樣,平靜的死海被扔進個深水炸彈,一切竊竊私語都停息下來,可短暫的平靜之後就是軒然巨波——
“轟!咚!”這是人們猛地重重踩在飛機地板上的聲音。
被發現了暴露了怎麼辦?
要麼強行狡辯,要麼索性就順著這個提前爆發出來。
很顯然,“他們”選擇了後者。
“劫機——”
“不許動!”
當分別拿著黑色手槍的五個人爆喝出聲,衝出位置,從乘客的位置裡站起來,三個拿槍指著萊默,兩個掃指四周的時候,機艙裡面立刻炸響尖叫和喧譁。
恐慌和緊張的氣氛瞬間帶著兵荒馬亂地氣氛籠罩整個機艙。
其他艙裡不知道,除了“綁匪”自己,整個經濟艙裡,只有萊默和比企谷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甚至坐姿都保持不變,顯得異常從容。
……
“雙手抱頭,舉起手來!蹲在位置旁邊的醒目位置!再說一遍,雙手抱頭,舉起手來,蹲在位置旁邊的醒目位置!!”
“嚴肅點!這是在劫機!”
……
聲音紛紛攘攘近乎歇斯底里,瑟瑟發抖的乘客們甚至甚麼都不知道就被劫了。
——天地良心,他們甚麼也沒做,吃著零食唱著歌,莫名其妙就被人給劫了。
……事實證明,萊默的說法都是真的,比企谷的推斷也基本沒有多少出入。
從來沒人在痴人囈語,機率極低的荒誕事件在近乎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爆發。
還真就有人劫機來了,劫到比企谷的頭上。
“……”空姐沒呆愣多久,她回神過來的很快,嘴角輕輕咧開,“嗯,你知道了。”
然後呢?你聰明,可聰明有甚麼用呢?”
空姐竟然坦然攤牌,她甚至嘆了口氣,實在讓人意想不到。
“本來你還能多自在逍遙一會兒,何必這麼著急忙慌的找上門來送死呢?”
說話話的時候,比企谷分明看見空姐眼裡的譏諷。
“咔巴。”
空姐面無表情的從懷裡掏出把黑色手槍槍頂在了萊默的腦門上,一把開啟槍的保險。
全過程中,空姐對坐在萊默旁邊的、還曾經叫過她的服務的比企谷視而不見。
比企谷是哪塊小餅乾?誰理他!
今天的比企谷八幡,是被忽視的徹徹底底的小角色。
……比企谷抿起嘴唇,手心的M1911隨時準備掏出來。
比企谷開始思考如果是他開著真物出手,在一秒的時間裡能打出多少槍,包括空姐在內的本艙的六個人能不能在一秒鐘的時間裡被打爆腦袋。
萊默卻聳聳肩,目光平靜,
“你是這次的領頭人?我不信你們來的就這些人。”
空姐點點頭,理所當然地說:
——“五個人也太瞧不起你……我們來了二三十個人,就為了讓你跑不掉。”
“像以前那樣,你能從土裡跑,能從水裡走,能從各種各樣的環境裡逃……這次在萬米高空之上,飛機就這麼大,你再試試啊。”
試試就試試……萊默心裡想著。
空姐氣定神閒地和萊默說:
“至於領袖?親自指導這次行動的是副教宗大人,他老人家一會兒就會過來了。”
“副、副教宗……”萊默自從決心喊空姐過來之一直處於平靜從容狀態的眼神,第一次產生了些許漣漪。
……
副教宗其實就是個老頭,
當這夥劫匪成功控制住明明乘客不算多卻滿是混亂與尖叫的現場的時候,作為行動領袖的“副教宗”姍姍來遲。
比企谷還算配合“劫匪”,給劫匪了一個面子,也乖乖地雙手抱頭蹲在地上醒目位置去了的了。
不過這倒是不影響比企谷觀察四周,以及留意新來的副教宗。
說實話,比企谷覺得這幫人挺蠢的。
聽他們剛才說話,這夥人好像是用堪稱迅速的速度佔領了整架飛機,算是把“劫機”這事給徹徹底底的坐實了……可飛機和機場總部那邊失聯了是會被發現的,一旦確認被劫機,估計今天日本的頭條新聞就是這個了。
……這要是上了新聞驚動了協會,甚至是驚動了正好在日本的薩卡斯基,那這幫人可就真完蛋了。
取死有道,作死高手啊。
可是按照萊默的話來說,這是人家的做事習慣,講究的就是不留餘地斬草除根,而且人家現在已經甚麼不在乎了……聽說是這樣的。
當那個滿臉褶子的老頭過來看見萊默的時候,眼裡露出的光不是驚喜而是刻骨銘心的痛恨與厭惡。
……比企谷現在非常好奇萊默到底對他們做過甚麼。
“你終於還是落入我們的手裡了,萊默,你這個該刮抽筋扒皮挫骨揚灰的小偷!”
萊默至今為止還坐在原位置上,氣定神閒的模樣,沒人動他,他自己也沒動。
他回答說:“我可真沒想到會是你親自過來動手。”
……比企谷懷疑這會兒就算讓萊默站起來,他可能也根本動不了;因為比企谷是蹲在一旁,所以隱隱約約地看見萊默的腿在以極小的幅度哆嗦個不停。
換句話說,萊默嘴上說的輕巧,面上表現的從容,可實際上應該還是挺害怕的。
不知道是哪個教的“副教宗”對萊默嘿嘿笑了幾下,笑的森然,
“你也許你不值我親自出動,可你做過的事情樣樣值得……你多了不起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小偷”萊默!可這樣的名號確實因為背叛了我們才有的!”
這話裡可真有不少資訊量。
“行了行了,別說了,我主動找來這人。”
萊默指指自己身前拿槍指著自己的空姐,抬手的動作引來一眾人手槍“咔嚓咔嚓”上膛的聲音,
萊默連忙舉起雙手做法國軍力。
“其實我就是想確認一件事情。”
“副教宗”擺擺手,示意眾人姑且不用這麼杯弓蛇影,慢條斯理地問萊默,“甚麼事情?”
萊默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想問問你,副教宗殿下,我現在既然主動向你們自首,不去躲藏偽裝……你們願意放了其他飛機上的客人嗎?”
然而“副教宗”卻覺得這很好笑,他的邏輯也很清晰:
“你無論躲藏在哪,偽裝成甚麼人,你都在這架飛機上跑不了,既然是這樣,那你從上了飛機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囊中之物……試問這樣的囊中之物,又有甚麼資格和我談條件呢?”
“副教宗”哈哈大笑,“你是在拿我的東西和我的另一件東西交換嗎?”
萊默眯起眼睛,“……那麼,如果,我拿那兩件東西作為威脅,讓你放過他們呢?”
“嗯?你想怎麼威脅?”
眉毛一擰,“副教宗”本就佈滿褶子難看的臉變得更加難看了,
“先讓他們跳傘離開,留下我和你們在這架飛機上,我們慢慢聊,我可以死,東西也可以給你們。”
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很難說萊默的心情是怎麼樣的,但等對方答應的期盼一定是有的。
然而“副教宗”在簡單的思考後卻依然拒絕了這個提議,
“那也不行,你知道我們的做事風格,我們怎麼知道你沒有把東西交給他們?”
萊默眼睛一咪,“你不想要那兩件東西了?”
“副教宗”回答的斬釘截鐵且乾淨利落,“我不覺得你會心甘情願地給我,我知道它們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所以我寧願自己找——先殺了你再說。”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副教宗”說的是咬牙切齒、殺氣騰騰。
搖搖頭,“副教宗”聽到萊默嘴裡說出來的就這些,大失所望,不想再聽萊默多說。
為防止善於逃跑的萊默再次逃走,“副教宗”決定先讓萊默昏迷,好控制起來。
拎起手裡的權杖,灌注力量的黃金權杖要朝萊默砸下去,“副教宗”刪除物理昏迷。
可萊默卻在短暫的沉默後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到此為止。”
萊默的生意有些低沉卻又似乎有點輕快,還有愧疚可也夾雜些許解脫,
“我盡力過了。”
“再見。”
……
當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副教宗”就看見萊默的臉漸漸變色風乾。
“副教宗”臉色一變,權杖不再猶豫直接砸下來,帶起呼呼的風聲。
“砰!”
權杖實打實的砸中目標,一聲響後,卻濺起許多沙塵。
——位置上哪裡還有萊默,只有人堆成人性的沙子,被權杖一砸就砸垮了半個身子,揚了漫天。
剩下的半個身子“沙沙”的流動傾瀉在地上,轉眼間連個人型都沒有了,只剩一個沙堆。
飛機上一直都發懵著的乘客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神仙:“???!!!”
拿槍的眾人:“!!!”
比企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