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裡,比企谷又一次睜開眼睛。
——不過這一次可不再是比企谷晴明這個奇奇怪怪的名字,而是比企谷八幡。
讀作比企谷八幡,寫作協會探員、邪神剋星、協會最強新人、大將弟子的“比企谷八幡”。
他的意識回歸這具久違的身體,他深吸口氣,舒展四肢。
在這個瞬間,一段段記憶像是開閘的洪水,之前比企谷晴明的種種作為湧入比企谷的腦海。
大腦酸脹了一會兒,比企谷甩甩腦袋,輕輕嘆息。
一邊舒展一邊打量周圍,比企谷入眼黑漆漆一片,沒有半點光亮。
“真物:通曉。”
“真武。”
濃稠的血液“嘩嘩譁”地在四肢百骸和血管裡流動搬運,熱流爬上雙眼將視網膜滋潤。
——比企谷到底是第四階段的高階探員,即使沒有光線也沒甚麼大不了,能力一開就沒有看不見的東西。
他環繞四周看了一圈,看見荒草叢生、一地碎石的山洞環境,也看見昏迷平躺在身前大青石上、身穿純白長袍的羽衣狐。
比企谷面色複雜,只是看了羽衣狐一眼,就在心裡湧動了很多情緒。
這當然不是正常的現象,但是比企谷心裡有數。
——“你不用擔心,我說過了,我的靈魂會伴隨這個影像世界的消失而消失,這個靈魂碎片上只有純淨的力量和些許印記。”
——“他也許會對你產生些許影響,但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也要相信你的能力。”
——這是當初安倍晴明說過的話。
比企谷明白,自己的能力確實很厲害,連八岐大蛇的汙染和晴明的影響都能沒去,但看起來還是有些漏網之魚沒有消除。
——難道是因為“真物”覺得這種影響對他無害所以不管嗎?
在比企谷的理解裡,真物對外來汙染和古神低語的削弱,更像是免疫系統的排異一樣……現在他的理解和猜測得到進一步的證實。
總之,心裡的這種反應,應該就是晴明所說的“些許影響”了……這具身體畢竟被安倍晴明附身過,情感很可能被遺留下了一部分。
羽衣狐作為晴明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也是最大的牽掛,感情無疑是最為強烈和複雜的……現在這種感情被比企谷繼承下來一部分。
比企谷看見羽衣狐甚至有種看見媽媽的孺慕之情,並且混雜了很多類似愧疚、心疼之類的感情。
……再說吧,回去協會看看能不能消除這種影響,如果不能消除也沒關係。
——他從那些記憶裡看見了,安倍晴明幫助他拯救了世界,也讓大家倖免於難,沒有探員死去。
毫無疑問,這個嘴上說了很多狠話的傢伙,其實從頭到尾都在對比企谷無私奉獻。
比企谷不想再去追究對方這樣做的動機和目的到底是甚麼,他只知道這個世界上對自己這麼好的人屬實不多。
對他這種不願意欠人人情的人來說,晴明的所作所為讓他既感動又為難,因為晴明已經死了,所以這份恩情他是註定還不了了……既然如此,就只能代替晴明照顧好他的母親羽衣狐了。
所以保留下那份屬於晴明的情感,倒也沒甚麼問題……倒不如說,那份情感能讓比企谷更加對羽衣狐好。
“嘖。”比企谷搖搖頭,在心裡感慨世事無常。
一天之前的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只是出來旅個遊而已,結果就順便拯救了一次世界,還又莫名其妙多了半個媽。
約莫人生從來就是一本魔幻現實主義大作吧,比企谷的人生尤其是。
慢慢熟悉自己的身體,比企谷慢慢朝著洞口走去,離開山洞,打算出去看看。
走之前,比企谷又從口袋裡拿出那枚來自八坂神社的幸運符——它是今天一切事件的起源。
即使羽衣狐近在咫尺,這枚幸運符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既不發聲也不光亮,在黑漆漆的山洞裡靜謐地與環境融為一體。
洞口的方向隱約有月光的白華,這讓比企谷抬起右手手腕看看手錶,百達翡麗自帶的夜光功能讓秒針的指向清晰可見。
現在是凌晨如果現在睡覺的話,只要起晚一些,比企谷還能睡個惡戰之後好覺。
可當比企谷腳步踏出山洞的一剎那,一切思緒都被瞬間排空,他抖了個機靈,汗毛倒豎,渾身肌肉立刻緊繃起來。
——山洞外面,突然有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齊刷刷睜開,齊齊看向比企谷!
天空中,樹上,地面,乃至於地下,都有密密麻麻的眼睛從四面八方盯過來,在黑咕隆咚又靜悄悄的夜色裡綠油油的眼睛眨啊眨,眼珠子亂轉,看著實在恐怖。
“……妖怪?”
比企谷皺起眉頭,沒有動手。經歷過最初的反應和警惕之後,比企谷發現那些綠油油的眼睛的主人正是那些妖怪們。
“咳咳咳……咳咳咳……”
妖怪們如同潮水般退到兩邊,分出中間一條通道,駝背彎腰的小老頭奴良滑瓢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來。
……說是柺杖,其實是從林間隨便找的根粗壯些的樹枝。
比企谷對它肅然起敬,因為這個男人值得他尊敬。
晴明的記憶告訴他,這個老人的一刀非常關鍵也非常驚豔;在晴明的救治下,命懸一線的奴良滑瓢撿回一條性命。
因禍得福的是,困擾了奴良滑瓢150年、圍剿鞋教時被八岐神力傷到的暗傷,遇上今天八岐大蛇本人打出來的一掌,兩股力量以毒攻毒,結果反而把過去的暗傷都抵消了。
所以別看現在的奴良滑瓢看著挺虛弱,可實際上,等過幾天把身體養好,奴良滑瓢反而會前所未有的好。
這挺不錯,這才是一個英雄應該有的結局。
“比企谷探員,您的事情,晴明大人都和我們說了。”
奴良滑瓢代表妖怪衝著比企谷鞠躬,
“感謝您發現並揭穿了八岐大蛇的陰謀,感謝您為所有人拖延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也感謝您為我們短暫的帶回了安倍晴明大人。”
——要是奴良滑瓢不說,比企谷都沒想到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了這麼多事情。
“我們妖怪有恩必報,我們感謝您。”
奴良滑瓢的鞠躬像個訊號一樣,他一鞠躬後面的人就跟著齊刷刷地鞠躬,彎曲垂直九十度,看著很有誠意,
“所以,按照晴明大人的指示,我們將對您獻上忠誠。”
“哦……啊?”
比企谷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瞪大,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臺詞,
“剛才你們是不是口誤說錯話了,還是說我沒聽清?”
“我們沒有說錯,您也沒有聽錯。”奴良滑瓢抬起頭看著比企谷,微笑著點頭確認,“晴明大人把我們交給您了。”
“按照他的意思,您將繼承晴明大人的衣缽,成為日本妖怪新一代的共主……對於這個問題,本就對您充滿感恩的妖怪上下完全贊成,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
“啊?不會吧?這、這、可是……”
比企谷一時語塞。
他的目光環視一週,密密麻麻的綠油油的視線裡果然個個帶有期盼和尊敬的意味。
比企谷震驚了,共主是甚麼情況?我在哪?我是誰?我做了甚麼?
“他留給我的記憶可沒有這個……雖然他和我說給我留了點小禮物。”
比企谷莫名覺得喉嚨又幹又澀,
“可這禮物,未免也太過於驚喜了吧?”
比企谷下意識的想拒絕,因為權力和義務成正比,這名頭聽起來就很麻煩……可還沒等他說,眼前模模糊糊的出現變化,比企谷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象又變了,
“當你觸發這段記憶的時候,就說明你正要成為妖怪的共主。”
“而要成為妖怪共主,是要經歷儀式的。”
純白的空間,安倍晴明從遠處走來。
“所以,我就是那個負責教給你一些東西的記憶片段,關於那個儀式,也咒術的最深奧秘。”
比企谷沉默片刻,煩躁的搓搓頭髮,
“我可沒聽你說過我還要成為甚麼妖怪共主,你不知道我最怕麻煩。”
“你可以不用多管的,而且這對你沒有壞處不是嗎?”晴明笑笑,“在你現在這個階段,他們可以幫你;等你以後成長起來,再隨手庇護一下……算我拜託你,說到底啊,我畢竟還是放不下它們。”
“……好吧,我明白了,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求我收好處我要是都不收,那也太得了便宜賣乖了。”
比企谷砸吧下嘴唇,面露苦惱,
“不過先說好,我不會縱容妖怪,最多以後提供一點庇護。”
“……我也知道你這樣做是為了給他們點保障,防止今天的情況再出現,可其實你不用讓我做甚麼共主,我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企谷臉色認真:“我雖然怕麻煩,但欠你的,我會做。”
沒有晴明,今天的後果不堪設想,比企谷對此心知肚明;而晴明並不附身而是自甘死亡的選擇也讓比企谷大為動容。
所以不需要甚麼共主的權力和名頭,他也願意擔起某些義務。
安倍晴明只是笑著不說話,看樣子是不打算收回任何話。
見狀,比企谷不再堅持,“那你講吧,我洗耳恭聽。”
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既然自己已經不得不擔起責任和義務了,那到手的好處也就沒必要非推出去了……他又不是甚麼不慕名利、聖潔高雅的聖人賢者。
“好,那我想想該從何說起吧。”晴明思考了一陣,“嗯,你知道世界上最短也是最有效的咒是甚麼嗎?”
比企谷聳聳肩,“我當然不知道。”
“是名。”
晴明本來也沒指望比企谷能答出來,他乾淨利落的說:
“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所謂咒,簡而言之,就是束縛。而你知道,名字正是束縛事物根本形貌的一種東西。.”
“即使是化名,只要對方叫你名字而又給予回應,便會受咒所束縛,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卻又好像天經地義。”
“假設世上有無法命名的東西,那麼它就甚麼也不是了。不妨說是不存在吧。”
“舉個例子,我曾經有一個徒弟,她美麗大方又強大。”
安倍晴明的眼神很難說蘊含了怎樣的感情。
反正比企谷覺得這種眼神不像是想起徒弟的……倒更像是提起戀人,但要說是戀人,卻又比那個還要複雜的多得多。
雖然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甚麼樣的故事,但是總之說晴明為老不尊就對了。
“她對咒的體悟深得我的真傳,但論對咒的體悟,她的體悟甚至猶在我之上。”
“她曾經收集過許許多多怪異的名字,並讓那些怪異為她驅使,力量加持在她的身上,這讓她變得非常強大……雖然她的最初動機也只是想交朋友一起玩,擺脫孤單罷了。”
說這話的時候,晴明的聲音好像有點悵惘。
“這就是名作為咒的使用例項。”
“我再拿普通人的例子來說吧。”
比企谷皺眉:“普通人?普通人還能接觸到咒?”
“當然可以,咒無處不在。”
晴明的語氣突然輕快起來,
“比如說啊,如果男人覺得女人可愛,女人也覺得男人可愛。給這種心情取一個名字,下了咒的話,就叫做相戀,這對普通人來說不就是最強大的咒嗎?”
他眨眨眼睛,眼神俏皮,和剛才判若兩人
“對了,最後教給你一句最厲害最有效的咒,”
“溫柔的話,才是最有效的咒呢——如果對方是女人,會更加有效。”
說這話時的晴明,好像又和比企谷認知裡的晴明不太一樣。
怎麼說呢,好不正經。
“……好了,我說完了,該走了,應該不會再見了。”
晴明說了很多。
最後,他轉身告別,背影漸行漸遠,
“照顧好妖怪,你早晚會發現,其實它們也挺可愛的。”
……
……
比企谷回過神來,又看到躲藏於莽莽森林中妖怪期盼的眼神,
——“這不是完全不給人留下拒絕的空間嗎?”
比企谷在心裡抱怨著。
深吸口氣,又嘆了口氣,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比企谷撇撇嘴,微微抬頭且聲音上揚:
“好吧,我明白了,把你們的名字交給我。”
“……我知道你們的名字,滑頭鬼,大天狗、茨木童子、座敷童子、百目、牛鬼、大嶽丸。”
比企谷如數家珍,似乎對這些妖怪們無比熟悉似的,這讓被點到名字的妖怪大為感動。
“雪女、土蜘蛛、座敷童子、橋姬、青行燈……”
比企谷每點到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光點從它們身上飛起,鑽到比企谷的身上,
“白粉婆、貓又、般若、毛女鬼、黑冢、鬼一口、小袖之手……”
比企谷眼睛掙大,和每一個露出尊敬眼神的妖怪認真對視,絲毫不逃避,
“把你們的名字交給我,”
他的聲音有力而帶著別樣的威嚴,像雷霆又像晨光,
夜空下的男人對魑魅魍魎鄭重許下莊嚴的承諾,
“從今以後,我將成為你們的共主,我將給予你們庇護,儘可能帶你們走向輝煌。”
“而作為回報,獻上你們的名字、和忠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