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很驚訝,
老實說他自己都覺得醒過來的希望渺茫,也從來沒有想過會從安倍晴明的嘴裡說出這種話。
雖然心裡也不是沒期盼過,但那種期盼連他自己都覺得不靠譜。
因為比企谷深深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永遠不要考驗人性,
更不要在極其重要的時候將希望寄託在別人的人性上面。
——所以,比企谷直截了當的問了:
“你剛才說我該回去了……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在比企谷困惑又緊張的目光裡,安倍晴明確認的點點頭,明明白白告訴比企谷:
“我的意思是,任務完成,幸不辱命。”
安倍晴明嘴角微微勾起弧度,右手在胸前輕搖摺扇,動作輕柔,因為白色摺扇的左半邊是深深愛著他這個不孝遊子的母親,羽衣狐,
“……以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不辱使命這句話,應該常常是和完璧歸趙連著用的吧?”
“……大概是吧。”
比企谷竟然有些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欲言又止半天,才從許許多多想說的話裡找出他最想問的問題:
“可是為甚麼呢?”
“哎?”一向很懂人心的安倍晴明這次卻好像完全沒聽懂比企谷的問題,他一臉困惑,手裡的純白摺扇都停下輕搖,
“甚麼為甚麼?”
“……”比企谷眯起眼睛,“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為甚麼要把身體還給我呢?你本可以不這樣做。”
安倍晴明“啪”的一下合上摺扇,摺扇頂端放在左手掌心,
輕輕歪頭,晴明帶著笑意的眼睛眨啊眨,“那有甚麼好睏惑的?”
“借了東西就要還,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難道有甚麼不對嗎?”
話是這麼說,可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就覺得好違和……比企谷心裡想著。
晴明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滿是笑意,說話既像是調侃又像一本正經,全然沒有之前讓比企谷做出選擇時的模樣。
——“是這樣的,我就是對你圖謀不軌,我就是想要復活回歸這個世界,誰不想復活呢?誰不想和自己的母親以活人的姿態相見並永遠相處下去呢?”
——“我也不是甚麼善類……我不知道後人是怎麼評價我的,但我在詭秘的道路上走了那麼久,心性早就不像個人類的,我早就把自己變成了接近不人不鬼的怪物……而怪物,都是自私的。”
——“無論是想復活,還是想回歸哪個人類的世界,還是想見母親……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事吧?我這麼做似乎也不算錯。”
當初語氣陰森的說這些話的男人去哪了呢?那個恐怖的男人和麵前笑意盈盈的安倍晴明差距太大,根本判若兩人。
“哦,對了,我之前好像說了些奇怪的話,還請不要介意。”安倍晴明笑眯眯地說,“因為我當時越說實話你就越是害怕和懷疑,所以我就索性裝作惡人的模樣。”
比企谷:"……"
聽起來,我怎麼會這麼下賤……對方越對我無害我反而不敢,越對我不好我反而放心的豁出去用。
“不過我也說了,我的靈魂會伴隨這個影像世界的消失而消失,這個靈魂碎片上只有純淨的力量和些許印記……這可是實話。”安倍晴明聳聳肩,“我就是那個印記,而現在我就要走了,接下來,就靠你了。”
“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用你的身體做最後一點事,希望你可以同意。”
“你好像沒有必要問這個,因為我就算拒絕也說了不算。”
“怎麼會呢?借用你的東西當然要爭取你的同意。”
比企谷嗤笑出聲,“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比企谷沒有想到,安倍晴明卻臉色一肅:
“雖然很遺憾,但我也只能聽從你的,就這麼消失了。
“哦?“
比企谷眼前一亮,語調微微上揚,
“你要這麼說的話……那我還偏就讓你去了,你愛做甚麼做甚麼,隨你的便。”
“啊……嘖嘖嘖。"安倍晴明砸吧砸吧嘴,還故意砸吧的很大聲,像是在感慨但比企谷覺得更像是調侃。
在比企谷惱羞成怒之前,安倍晴明面色恢復認真嚴肅的模樣,
他甚至還衝著懸浮在半空的比企谷認真鞠躬,
“那麼,謝謝你了。”
——可能是謝謝比企谷讓他回去,也可能是謝謝比企谷之前使用晴明給得力量從而救下他媽媽,也可能是別的甚麼,總之這句謝謝包含了太多意味。
“你先熱熱身準備適應一下,馬上你就能回去了,我這邊去去就回。”
說完,安倍晴明沒等比企谷回應,轉身就走,留給比企谷一個他捉摸不透的修長背影。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比企谷心裡想。
不過,我竟然賭贏了?
這,我是不是活在夢裡?多低的機率都讓我碰上了啊。
可是我的運氣有這麼好過嗎?
——似乎直到現在,比企谷才感覺到了活下來的喜悅。
……
……
日本,北海道,野外一片少於人煙的小山上,有一個隱秘的山洞。
山洞外面,無數妖怪恭敬而狂熱的等候。
已經有嗅覺敏銳的妖怪意識到,伴隨他們的神回歸,妖怪即將再次崛起,屆時每個妖怪都能享受到這份紅利。
山洞裡面,盤坐在泥土地面的比企谷晴明睜開眼睛,目光投向面前平躺在平整大青石的赤裸女人,微微垂下眼眸.
被隱藏的目光裡夾雜了太多情緒,有愧疚、心疼、難過、壓抑、思念。
右手手指轉動,摺扇“啪”的一下開啟,女人的身上憑空出現合身的純白長袍。
手腕翻轉,晴明右手抓著張開的純白摺扇前指,遙遙對準羽衣狐。
“我知道你還在!”
安倍晴明眼神既低沉又些許憤怒,聲音嚴厲又有點沙啞:
"何鬼不走(かきふそう)現成真姿(げんせいしんし)"
下咒之後,羽衣狐的身體赫然泛起綠光,若有若無的八首八尾當然影子出現在她的身上,嘶啞地咆哮著不知意味的語言。
晴明長身而起,在地上環繞羽衣狐連走七步。
“乾坤定位赫赫煌煌解呪瓜現出蛇蠱喼喼如律令(けんごんていいかくかくこうこうかいじゅかげんしゅつじゃこきゅうきゅうにょりつりょう)”
七步走完,話音落下,
“啪”的一聲摺扇合上,舉天一指,聲音清越:
“謹請天御社來臨煌煌(きんぜいあめのみやしろらいりんこうこう)”
這咒大概是淨化用的咒術,被比企谷晴明使用出來後立刻就有純淨的白光從八岐大蛇的虛影的滋生病並不斷
“啊——安倍清明,比企谷八幡……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八岐大蛇怨毒陰森的聲音得到了比企谷晴明的回應:
“那就再殺你一次!”
比企谷晴明的聲音充滿信心,
“如果你再來,不用我,比企谷探員會把你再次殺死的。”
八岐大蛇聽到比企谷探員這幾個字的時候立刻瞪大眼睛,可還沒等他說甚麼,白光就已經將它完全包裹。
“不——”
八岐大蛇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啞呼喊,就被精華個乾淨,只留下一律綠色的光滑。
比企谷晴明左手張開掌心朝上抬起,融合三枚碎片的銅鏡懸浮其上。
右手摺扇微微一搖,綠色光滑被吸入銅鏡,而銅鏡又被比企谷晴明融進體內。
——這是他給比企谷小禮物。
比企谷晴明又走到羽衣狐身邊,右手指尖輕輕劃過羽衣狐的右手指尖。
鮮血殷紅,不再有綠色的血液。
——這麼看起來,塵埃落定,八岐確實是死透了。
“塵歸塵,土歸土。”
比企谷晴明嘆了口氣,
“莫仿飛蛾事,徒然撲夜燈,陰陽自有道,相順不相違。”
……這話,是給八岐大蛇說的,可又何嘗不是給自己說的。
心情非常複雜的比企谷晴明將目光投向羽衣狐,她還沒有醒。
她眉頭微蹙,似乎夢到了很多痛苦的事情。
……也萬幸沒有醒。
比企谷晴明就那麼站在那,沉默的看了羽衣狐好久好久,情緒複雜,主要是思念的愁和再見的歡喜。
直到他的意識開始渙散,即將泯滅的時候,比企谷晴明才回過神來。
好吧,時間差不多了。
“再見,媽媽。”
結果,最後的比企谷晴明,也只是說了幾個字而已。
他還衝著羽衣狐鄭重而深深地鞠躬。
鞠躬過後,挺直腰背的晴明轉身離去,向山洞外面走去。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
昏迷平躺的羽衣狐本就緊蹙的眉頭更加緊鎖了。
雖然不能說話也沒有意識,可是不知何時,昏迷的她左眼眼角落下淚來。
……
……
安倍晴明回到純白空間的時候,身形已經開始不穩定的呈半實半虛了。
就像訊號不好的黑白電視上的畫面一樣,現在的安倍晴明時而消失時而出現,閃爍個不停,比企谷意識到晴明好像隨時都會消失。
晴明對著比企谷又一次露出微笑說:
“你有很大的潛力,我希望你可以走到與我比肩甚至超越我的程度。”
“我給你準備了一些東西,也許你會喜歡,它們會幫助你走的更順利些。”
像是傳承似的,晴明對年輕的探員交代:
“總之,接下來的故事,就看你的了,比企谷探員。”
比企谷看的出來對方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可直到這時候他還在鼓勵自己。
“你可真讓人捉摸不透。”
比企谷撓撓頭,
“平心而論,如果是我的話,我大概不會把身體還回去。”
“就像你自己說的那樣,無論是想復活,還是想回歸那個人類的世界,還是想見闊別千年的母親,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事。”
“你在世界上還有很多牽掛,這些牽掛讓你做出一些事情來無可厚非。”
比企谷聳聳肩,
“如果偉大的救世主大英雄的復活只需要犧牲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那我想,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會同意。”
“呵。”
安倍晴明啞然失笑,挺直腰板,微微仰頭,
在比企谷面前,他好像還是第一次做出這副驕傲的模樣:
“別小瞧了人了,年輕人。
——我可是安倍晴明!”
“嗡!!!咔嚓——”
嗡鳴聲和紙張撕裂的聲音緊隨其後,伴隨著聲音,安倍晴明一點點化作篩粉。
純白的空間本來沒有風,可這時候也起了風,讓粉末隨風而逝,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安倍晴明在比企谷心中的形象也從此定格那一刻驕傲的模樣。
比企谷沉默著,於沉默中體會晴明的意思。
他明白了。
晴明不是不想做,更不是不能做。
是人就會有牽掛,有牽掛就有衝動。
能壓抑衝動的是驕傲,晴明的驕傲不容忍自己去做那種事情。
——有人因盛名所累,有人卻用盛名成全自己。
人隨風而去,沒人拿摺扇,摺扇自然墜落翻滾。
扇子墜落的時候於空中翻飛,摺扇自己開啟露出上面的女人。
羽衣狐的兩隻袖子向前揚起,頭有點向前傾,脖子看起來有些長,和服的下襬在風中飛揚。白色摺扇的右半邊只有一彎新月,背景是一片模糊的雲母色,使夜晚的安部野增添了幾分寂寞和淒涼。
伴隨扇子輕輕搖動,扇子上怡然獨立的女人好像也要隨風而去了似的……她看起來卻有些虛無縹緲,長長的裙襬淹沒在秋草中,好像山野的精怪,又像不知名的仙姑。
在比企谷的目光注視下,扇子上的羽衣狐漸漸褪色,最後消失不見,好像她剛才突然活了過來,真的隨風而去了。
——就像隨著安倍晴明而去了似的。
比企谷不知道是這把摺扇通靈,上面的羽衣狐真的跟隨主人而去;還是安倍晴明親手帶走了這上面的羽衣狐作為念想。
現世的母親要好好的活下去才行,所以孤單的安倍晴明帶走了扇子上的“母親”,算是作為念想了吧。
約莫他還有很多屬於人類的感情,雖然他沒有和羽衣狐多說甚麼,可其實他還是很多話想和闊別千年的母親說。
不說只是因為越說越想說,越說越不捨得走罷了;與其這樣不如不見,
對他也是,對母親也是,不見就不會太思念。
“……”
不再去看翻飛墜落的摺扇,比企谷立在原地,沉默躊躇半晌,
“走吧。”
比企谷告訴自己,
“我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