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為這帶著陣陣怒吼的陰風和鬼哭神嚎聲音的刀光側目,並深吸幾口氣。
如果說當初陽乃對邪神瓦拉卡揮出的驚豔一刀是人類最高技藝對神明的挑戰,那麼此刻妖怪們對惡獸八岐大蛇揮出的恐怖一刀,就是魑魅魍魎對神明的復仇。
只有神明可以殺死神明,但只是復仇和挑戰這種有勇氣就好的事情,即使不是神明也可以做。
——如果說位格與力量是神明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原因,那麼勇氣,大概就是人類取代神明成為地球主人的根源了。
而作為魑魅魍魎的妖魔鬼怪們,竟也不缺乏這種勇氣。
這種勇氣攜帶著妖怪們的憤怒和驕傲堂堂正正的劈過來,頗有種要將八岐大蛇劈成兩半的架勢。
也不知道八岐大蛇是在為這種勇氣皺眉,還是為這種氣勢皺眉,亦或是為這份恐怖的力量而皺眉……總之,日本妖怪們確實讓八岐大蛇變了臉色。
八岐大蛇從鼻腔裡哼了一聲出來,抬起手揮舞,神態和動作都像是驅趕蒼蠅,可力度倒是很用力,很明顯這樣做並不是他試圖表現出來的那樣簡單和輕鬆。
“嗡!!!”
一聲嗡鳴,八岐大蛇的背後突然從空中鑽出個陰森森又慘白慘白的骨門來,門頂的骷髏頭嘴巴一張,骨門大開,一條骷髏狀的長蛇鑽出來,在空中游走,發出淒厲的嘶吼,扭動幾十米長的身體撞到刀光上面。
“轟轟轟轟轟轟!!!”
巨大的爆炸接連響起,八岐大蛇甚至都不去看爆炸後的結果,右手一揮,暗綠色的長袍憑空出現在她的身上,讓她看起來妖異又邪門。
左手也一揮,天空的四面八方便出現一道道類似的骨門,一條條骷髏長蛇拖著冗長的身體嘶嚎著遊走於天空,而後俯衝而下在近空盤旋。
最後,雙手合十,八岐大蛇抬起頭,看向比企谷,露出古怪的笑容,讓比企谷的心頭一跳。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動作做完,煙塵散盡,爆炸後的刀光不見,倒是大天狗噴了好幾口血,腳下傳統日式木屐飛出去,連連倒退。
它七竅流血,數量很大的鮮血留在地上匯成一汪血潭,翅膀的羽毛快要掉光,羽毛漫天紛飛,鋼叉用力柱在地上才讓他保持不倒。
還好,他是大天狗,是日本國之大魔緣,擾亂天下的第一大魔王,咒怨無雙的禍崇神,崇德天皇,因而非常能活,只要日本的皇室還存在,他就可以迅速從日本的天空中獲得廣袤的生機,讓他不至於暴斃。
——這也是為甚麼是他舉起那把恐怖邪門而負荷極大的妖刀、而不是奴良滑瓢的原因。
“果然沒有用?”大天狗不甘心的說,可說這句話又讓他咳了好幾口血噴在地上。
“不,有用!”
擁有91顆眼睛的百目妖眼神好,它看見八岐大蛇穿上衣服之前,身上崩開了一道兩三厘米的血口子……這說明對於八岐大蛇而言,召喚骨蛇並非事件毫無負擔的事情,而天空的那八條骨蛇,也足以證明八岐大蛇對妖怪們的重視了。
“你們剛才沒看見,但是我看見了,她……”
百目妖把自己的發現迅速告訴大家,
塊頭不大,圓眼發光,眼神銳利,鼻子突出,手上有蹼,背上有殼的河童眯起眼睛,迅速得出了結論,一張嘴就有很重的水藻味:“難怪她要穿上衣服。說不定現在的她已經滿身都是血口子了!”
“可惜,”白色長髮瀟灑披散,頭上兩對赤色犄角鋒利,單臂手持長刀,傳神繁瑣和服的羅生門之鬼語氣森寒,“祂雖然百般隱藏,也還是被我們發現了!”
它們覺得有些驕傲,複雜的感覺和熱血沸騰的感覺共同存在。
驕傲是因為它們讓八岐大蛇付出了代價,複雜的感覺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嗎,它們好像是在和自己的首領羽衣狐揮刀相向,熱血沸騰時因為,他們在見證歷史,並且親身參與進試圖弒神的史詩,成為神話史詩的一部分。
即使頭頂就有八頭面目猙獰、體型龐大、遮天蔽日的骷髏長蛇,可這種壓抑的感覺並不能澆滅它們心頭的亢奮。
——然而這種驕傲並沒有持續多久,八岐大蛇的舉動讓戰爭的天平反轉,
八岐大蛇抬頭對比企谷笑,笑著說話,聲音在神力的加持下擴散到四面八方,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該不會以為,我真的會被你一個凡人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吧?”
被掛在天上的比企谷沒吭聲,看向八岐大蛇的死魚眼裡滿是嘲諷——你不就是這樣了嗎?
到了現在,他已經聽見協會探員們的喊殺聲,強大而混亂、明顯屬於一些強大收容物的靈子波動即使是比企谷在這都能感覺的到,很顯然,京都協會已經殺入了妖怪宅邸,殺到這邊來不需要六十秒。
比這個更讓比企谷安心的,是天上的那顆火山流星越來越近了。
那位鐵血的大將總是讓人安心,只要看見他,就好像這個詭秘的世界再也沒有甚麼東西能翻起風浪,其實面對的是八岐大蛇的分魂。
也許那位大將過去也不是這幅模樣,也許他也曾經有過陽光的童年和溫柔的過去,只是協會和這個詭秘的世界太需要一個鐵血而霸道的頂樑柱遮擋風雨,薩卡斯基才活成了世界需要的模樣,活成了如今不苟言笑、霸道鐵血的協會大將。
恰在此時——
“轟轟轟!!!”
巨大的轟鳴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讓比企谷抬起腦袋看向天空:
無情無盡的熱浪高溫張牙舞爪的撲來,帶著硫磺的惡臭和熔岩的味道,黑紅相間的大火球從天而降。
比企谷眼前一亮,
——亞洲協會支部長,詭秘世界頂級大人物,協會五大將之一,第六階段,已知人類的最高戰力之一,薩卡斯基,
來了!
——比企谷畢竟有個第五階段的十三號師兄,也有個第六階段的薩卡斯基師父,也算是見多識廣,所以他明顯感覺的出來,雖然此時的八岐大蛇實力不弱,可到底只是分魂,戰鬥續航能力明顯不足,雖然比第五階段強,卻也強的有限,絕沒有薩卡斯基強大。
——八岐大蛇笑笑,眼睛微微眯起,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霸道囂張的熱浪,對這份明顯可以威脅到祂的力量視若無睹,
比企谷低頭時正看見八岐大蛇的表情,心裡一沉。
“宕!!!”
“轟轟轟轟轟!!!”
劇烈的爆炸聲響徹天際,一道道蘑菇雲炸開,劇烈到震耳欲聾的響聲讓比企谷顧不得看八岐大蛇,再度抬頭看時,天空已經變了顏色。
血紅的光罩將整片天空罩住,薩卡斯基化作的大火團便撞在光罩上,卻被光罩攔住,除了引起連環的爆炸之外,竟對光罩沒有一點辦法。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裡,八岐大蛇沙沙作響的聲音在神力加持下幽幽擴散,“雖然有些東西在我的意料之外,但還好,總體依然在我的掌握之中。”
“畢竟,”
八岐大蛇抬起頭看向比企谷,“我確實是被你偷聽了很多關鍵資訊沒錯,可誰告訴你,我就一定要和羽衣狐說實話呢?”
“……”比企谷悚然一驚,毛骨悚然的感覺甚至蓋過毒素帶給他的疼,一股涼氣從脊柱直直躥上大腦,“??!!”
八岐大蛇舉起右手指指天空,長袍袖子滑落的瞬間露出白皙胳膊上幾厘米的血口子,這一細節被比企谷看在眼裡。
被八岐大蛇指著的血紅光罩籠罩了方圓二百米,將妖怪們、夏娜、比企谷全部罩住。
祂看著比企谷,嘶啞的聲音低聲囈語,“年輕人,其實你是誰都無所謂,你是否騙我也不重要,反正,我也不需要多少時間。”
“從一開始,我就是在忽悠羽衣狐,話裡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我要降臨,假的部分是,我需要三個小時。”
“哪裡需要三個小時?”八岐大蛇呵呵笑,“十三分鐘罷了。”
“現在來看,你剛才好像在拖延時間,可我,”八岐大蛇臉上越來越旺盛的笑意和比企谷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壓低的聲音帶著得意和猖獗,“也在拖延時間啊。”
“而現在,”八岐大蛇目光環視所有人,認認真真的一字一頓,“吉、時、已、到!”
“這……”妖怪們和夏娜臉色大變,
“轟轟轟!!!”
天空上的薩卡斯基發狂似的對著紅色光照狂轟濫炸,轟隆的聲音不絕於耳。
京都的協會探員們恰好趕到這邊,被紅色光罩當在了外面乾著急……雪乃把目光看向自己手裡的黑傘,目光閃爍。
“……”
比企谷的頭微微低垂,劉海披散,半張臉和眼睛都被籠罩在陰影裡面,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而你們呢,妖怪們。”八岐大蛇的嘴角裂開,笑意殘忍而血腥,“你們可以去死了。你們的血肉會作為祭品,為召喚偉大的八岐大蛇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八岐大蛇一指天空,八條骨蛇不再拖著冗長的身體盤旋,而是於咆哮中俯衝而下。
他陰森森的說:“你們的功勞,歷史會記住的。”
“可祭品會說話,”頭是牛的形狀,身子則彷彿巨型的蜘蛛的牛鬼低聲應答,樹落葉、石流動、牛嘶叫、馬吼嚎的幻象在身邊流轉輪換。
到底都是活了好久的人精,又在詭秘世界裡為協會衝鋒陷陣了這麼多年,身經百戰的妖怪們在最初的驚慌後迅速接受了現實,他們試圖儘可能的保持冷靜和鬥爭。
“……會運動,”身長六米,壯碩的身軀虎背熊腰、渾身纏繞火焰的大江山鬼王面色嚴肅而聲音低沉。
身穿華貴武士服,赤面獠牙的三米壯漢背後懸浮三把鋒銳寶劍,上刻大通連,小通連,顯明連之名的高大武士大嶽丸一聲高呼:
“……還會反抗呢!”
然後啊,
雪女、土蜘蛛、座敷童子、橋姬、青行燈、雨女、飛頭蠻、骨女、溺之女、煙煙羅、道成寺鐘、鬼女紅葉狩、獺狸、姑獲鳥、二口女、文車妖妃、狐火、山童、返魂香、
白粉婆、貓又、般若、毛女鬼、人肉雀、黑冢、鬼一口、小袖之手、累、飛緣魔、絡新婦、毛倡妓、人面樹、人魚、蛇帶、置行堀、山姥、天井下、火之車、輪入道、針女等等著名的日本妖怪們組成的百鬼夜行,
迎著俯衝而下的八條遮天蔽日的骷髏長蛇,
開始了困獸之鬥。
……
……
比企谷還是低著頭,沒人看得清他陰影裡的表情,看起來陰沉極了,像是已經自暴自棄的放棄了,又像是已經死了。
……其實比企谷現在只是很煩惱。
沒別的,就是煩。
“搞甚麼東西啊……狗屎!”
比企谷心裡吐槽,然後這些吐槽被他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說出來,
“有個選擇題其實我不想做的……我根本不想選擇,因為我不知道那樣做到底是好是壞,驅虎吞狼實在是下策中的下策。”
八岐大蛇聽見了他的自言自語,皺起眉頭看過來,
夏娜也聽見了比企谷的自言自語,錯愕轉頭看他。
“如果我死了,大家趕到,你也乖乖去死的話,這不好嗎?起碼還有我陪著你。”
比企谷聲音既低沉又煩躁,看起來他對八岐大蛇為甚麼不肯乖乖去死這件事真的感到很費解,
“這樣一來,簡簡單單,沒有人受傷的世界就完成了……多好。”
“可你就是不給我這個機會。”
比企谷慢慢抬頭,聲音漸漸放大,表情漸漸憤怒,
“這可都是你自己選的,八岐大蛇!”
“……既然如此,”
“那就,來吧!”
比企谷不知道對誰呼喊,
“賭上我的所有,來吧!魂淡,來佔據我的身體!”
“讓我看看,你會怎麼做!”
“……”
“嗡……”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裡,比企谷被吊在空中的身影開始綻放白光,伴隨嗡鳴的聲音,一縷縷白光從他體內溢散出來。
有一股讓人戰慄顫抖的恐怖力量在比企谷的體內以能讓人感知到的程度,從孕育到壯大。
視線漸漸模糊,比企谷看見,一個男人,從遠處一步步走來。
他穿著飛揚的盤領純白狩衣,下身配指貫,頭頂戴上高高的立烏帽子,胸前有勾玉似的吊墜,身邊有十二隻猙獰的惡獸順從的跟隨,腰邊玉佩的流速飛揚,一派風流寫意的模樣。
散發純淨潔白光芒的男人輕輕揮舞蝙蝠扇,身側一面鏡子綻放無量聖光在其身旁漂浮,
男人走到比企谷的面前停下,朝著比企谷笑,笑的陽光燦爛,他還說:
“謝謝你選擇了我。”
“我來了。”
男人一手撫胸,衝著比企谷微微彎腰鞠躬,聲音清澈:
“下面,讓我們一起拋卻一切,斬斷雜念。”
“而後,”
男人抬起頭,挺起腰,
現實裡,比企谷深吸口氣,看著面前的男人一步跨出,和自己合二為一。
無量量神光在比企谷的身上綻放,束縛他的猩紅觸手一瞬間在淒厲而難聽的慘叫聲化作灰燼,
比企谷安靜懸浮於半空,白光照耀下,時間和空間都好似停止流動,八條骷髏長蛇被白光一照邊化作灰燼。
於是,所有人停下動作,呆呆的抬頭仰望陌生的比企谷,
“而後,”
比企谷低聲自語,發著光的身體於空中邁出一步,
伴隨這一步,比企谷身上的衣服完全消失,新的衣服出現,
他披上飛揚的盤領純白狩衣,下身換上指貫,頭頂戴上高高的立烏帽子,胸前掛有勾玉似的吊墜,背後出現十二隻猙獰惡獸的虛影跟隨遊走,
比企谷抬起右手一招,蝙蝠扇憑空出現在掌心,“啪”的一搖開啟白色扇面,
“……”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斂神屏息的注視中,
一派寫意風流的大陰陽師比企谷,低垂眼眸,聲音雖輕,卻說得斬釘截鐵,
“拔除汙穢,斬妖伏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