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五個小女孩心裡的幻想其實沒甚麼大不了的,她們的想法既不會牽扯到路人的生死,更不會影響京都的存亡,也就更加不會關係到世界的存續大事了。
可比企谷的一舉一動會。
某些人的行為也會……比如說京都協會的大家。
這大半夜的時間,除了執勤的人員,大多數人都在勞累了一整天以後早早睡了,還有一部分跑到迪廳之類的場所尋歡作樂,釋放積累已久的壓力,展現與平時不一樣的自己,
偶爾遇到合適的人選,還能來一次你情我願的伸出交流。
——當然,探員們總是擁有辨別仙人跳的眼力,不必擔心上當受騙。
可是現在這些人全都火急火燎的出勤,緊急出動趕往京都妖怪宅邸的位置。
與此同時,整個京都,在短短的三分鐘裡就架起天羅地網,各種機構都轟然運轉。
天上,衛星全力配合;五架大型直升飛機於轟鳴中起飛。
地上,一路的交通路線都被交警清場,拉起紅線;
軍隊出動封鎖京都城內外;
還有各地方的警察到處巡邏,警車的鈴聲大聲鳴叫呼嘯而過,見到有人在外面瞎轉悠就找個理由勸回去。
……總之,這座古老的城市,豁然之間就迸發出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驚人的活力和行動力。
在這種如火如荼的氛圍中,探員們飛速趕到宅邸的周邊,核心領導們找到等候已久的雪乃瞭解情況,其他人員就去周邊各地疏散清場住宅居民,以防一會兒打起來波及太大。
——事實上,京都協會的支部長甚至都已經做好了,面對邪神的威脅,整座京都都玉碎的打算了。
……
小屋的後面。
“你辜負了我的信任,八岐大蛇。”
聲音低沉而沙啞,整個人站在陰影裡,比企谷耷拉起眼皮。
這個人看起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站在八岐大蛇這個遠古凶神的面前,反倒比企谷更像是個“反派”似的。
“我早就說過,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說過?”比企谷陰沉的聲音由低到高漸漸有些激動。
“我說了我有自己的底牌,你大可以試試能不能把我滅口,但我不建議你這麼做,因為我保證可以在我死之前,讓協會知道你的存在。”
“……這話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嗯?怎麼你就是當做耳旁風呢?”
八岐大蛇偽裝的眯眼笑的表情在比企谷毫不委婉的辭鋒下變成陰沉不定。
這個穿著黑色襯衫的普通青年,竟然在陰影處毫不客氣質問八岐大蛇這個陰森歹毒,壽命悠久而老謀深算的恐怖惡獸,
這幅畫面說不上來的詭異,細細想來卻可以讓任何人心潮澎湃,因為這是作為凡人向窮兇極惡的莽荒惡獸主動發起的無畏挑釁,而人們總是對不畏強權的人不吝讚賞。
若干年後,也許這一幕就會成為神話傳說的一部分,甚至會被做成史詩、化成壁畫供人瞻仰也說不定。
——然而故事的主角絲毫沒有這個覺悟,在心底裡,其實比企谷一直都在想,八岐大蛇怎麼還沒有回應啊?
他一個人在這裡喋喋不休裝腔作勢看起來很厲害,可萬一對面不耐煩了,發動物理層面的甚麼攻擊,那他現在裝出來的一切強大和不耐煩都將被直接戳破。
只有對面那傢伙接了他的話茬,這齣戲才能繼續演下去,而八岐大蛇一刻保持沉默,比企谷的心裡就愈加沒底一分。
可是在表面上還是不能露竊,比企谷的面色和之前一樣陰沉,硬著頭皮繼續說話,聲音乾澀:
“你看,現在你已經嘗試過動手了,可是結果呢?”
他聳聳肩,“甚麼也沒有發生,你甚至連我的冰山一角都看不到。”
嘆了口氣,比企谷認真的看著八岐大蛇,擺出苦口婆心的態度:
“說真的,我看不見你的誠意,我只看見了屬於邪神的狡詐和反覆無常……請原諒我言語的犀利和不留情面,因為我總是如此說話。”
“……不過。”比企谷話鋒一轉,
“還是那句話,足夠高的利益可以讓人做任何事,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原諒。”
“如果你還能展現給我足夠的誠意,那麼我願意給你一個打動我的機會。”
比企谷眯起眼睛,全身戒備而心裡祈求對方快些應答。
“與之相反,如果之前你的表現就是你談條件的誠意且沒有後續的話,那我想,這筆生意也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換言之,”
在最後,比企谷總結性發言,乾淨利落又鏗鏘有聲。
“是戰爭、還是雙贏,選擇權在你的手上。”
話說完了。
他看著八岐大蛇,看似安靜其實緊張的等待他的回答。
“……”
沉默,沉默中八岐大蛇作思考狀,他看起來正在認真思考比企谷的話。
八岐大蛇表面上面無表情,灰綠色的蛇瞳陰冷無情,其實心裡百感交集。
他現在非常憤怒,其實他不止一次的想說“你以為你是在和哪個說話”,可是都被他忍住了。
畢竟,這件事情是他做錯了,錯誤的地方不在於祂發起了偷襲,而在於祂動手了,卻連對方的虛實都沒摸清,這導致祂立刻就陷入到被動之中。
這樣一來,祂就更加舉棋不定了,既想繼續動手看看對方到底甚麼成色,又怕動手後會徹底激怒對方,導致事情走向不可預料的方向。
——看起來,比企谷的一系列行為確實把八岐大蛇唬住了,其中真物的能力從頭到尾都佔據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思慮了長達一分鐘,眼看著對方都快不耐煩了,八岐大蛇才在最後嘆了口氣。
多少年來了,作為一尊神明,他都已經忘記上次體會到這種複雜的感覺是在甚麼時候了。
“很感謝你能給我一個打動你的機會,年輕的探員。”
八岐大蛇嘩啦一聲起身,一步步邁著臺階走出溫泉,水流瀑布似的從她身上嘩啦啦流回水池。
綽約而絕美、白皙而軟膩、泛著粉紅光暈又顫顫巍巍的身段曲線讓人血脈噴張,正不加遮掩、落落大方的展現在比企谷的眼前,讓比企谷大飽眼福。
他想深吸口氣,可這太丟人,他想挪開視線,可在八岐大蛇面前,他哪裡敢挪開視線。最後,他也只能保持眼神鎖定,心裡默唸:“這是惡獸這是惡獸這是惡獸。”
於八岐大蛇而言,這是魅惑、也是某種程度上的服軟示弱,
就像老虎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給人看、就像狗狗湊過腦袋來讓你摸一樣,八岐大蛇選擇以這種自然界的原始方式來服軟。
祂微微躬身,這會兒的祂反倒顯得彬彬有禮起來了。
祂說:
“你贏了,我服輸了。”
呼——比企谷在心底裡微不可查的撥出口氣,八岐大蛇終於接話了。
之後八岐大蛇說甚麼都無所謂,反正只要接話了就還能交流溝通,就還能繼續拖延時間下去。
現在的每一分鐘都顯得彌足珍貴,都是比企谷為人類文明爭取來的寶貴的時間。
“……”
另一邊,八岐大蛇倒是不覺得身為神明對一個凡人認輸服軟有甚麼問題。
對祂這種狡猾多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狡詐惡獸來說,服軟認輸甚麼的實在是太家常便飯了,一時的得失實在算不得甚麼。只要能達成最終的目的,祂就甚麼事情都願意做。
而且對面的這個人深不可測,也未必就是弱者,向一個平等的對手暫時低頭沒甚麼大不了的。
——從嘴巴里說出來“我服輸了”這句話開始,
八岐大蛇就收起身為古老惡獸、大澤神明的驕傲和對凡人的輕視,把比企谷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年輕探員當做可以平等正視的神秘人物來看了。
八岐大蛇彎腰低頭,再抬起頭,低眉慢慢說:
“我選擇雙贏。”
“年輕的探員,你不必生氣。”八岐大蛇斟酌著言語,“你知道的,像我這種老傢伙,總是多疑的。”
“因為多疑,我做下了很愚蠢的事情……而我也正為自己的行為檢討。”
“我也希望,閣下能夠摒棄前嫌,和我繼續合作,實現共同的雙贏,滿足各自的利益。”
“……”比企谷沒吭聲,但是皺起眉頭。
他注意到,八岐大蛇不僅低頭服軟,甚至還用了“閣下”這個詞。
——老實說,八岐大蛇的行為不僅沒有讓他覺得得意或是鬆了口氣,反而讓他更加警惕和戒備了。
一個明面上的強盜和一個始終惦記你的小偷哪個更可怕些?比企谷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
同樣的道理,一個強大卻剛強的對手和一個敢於暫時服軟的蛇蠍小人,長遠來看也是後者更難對付些。
這大概就像項羽和劉邦的對比。
要不怎麼說能屈能伸大丈夫呢?
八岐大蛇能對一個區區凡人低頭服軟,甚至還用了尊稱,這本身就帶有十分滑稽怪誕和恐怖詭異的意味,這確實太可怕了。
“當然了,這個世界講求公平,做錯了事就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單單道歉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
八岐大蛇露出微笑,因為是羽衣狐的皮囊所以這笑容實在太有魅力,讓人下意識的心生好感。
……不過心裡早已戒備、而且把八岐大蛇試做洪荒猛獸的比企谷顯然不是那個心生好感的膚淺的人,
雖然沒有心生好感,可他對八岐大蛇所說的代價倒挺感興趣的。
這就和太上老君的首飾是金剛鐲和紫金鈴、扇風的扇子是芭蕉扇、裝藥的葫蘆是紫金紅葫蘆、腰帶是幌金繩一個道理。
神祇的身上會帶著普通人的紙幣嗎?人家的身上,就是隨便撕下來一塊衣服料子都是凡人難以想象的好寶貝。
而且,通常這尊神祇活得越久,寶貝就越多。
……照這個邏輯推測,用比企谷的大腳趾去想也能知道,古老的神祇八岐大蛇所說的補償,雖說可能有不小的風險,但東西的品質肯定差不了。
“為了彌補自己做下錯事而給閣下帶來的精神損失和時間損失,”
八岐大蛇抬起右手,溼潤帶著水珠的拇指與食指相接,“啪”的一下打了個響指,
“我願意給閣下一些補償。”
響指與話音同時落下,
伴隨“嗡”的一聲,
三團慘綠慘綠的光團憑空出現在八岐大蛇、確切的說是羽衣狐**身體的身邊。
奪目耀眼要睜不開眼睛的一片雪白和慘綠慘綠的光團色彩鮮明,
看花了比企谷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