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幾分鐘前,日本,京都,妖怪大宅邸。
霞之丘她們在比企谷的房間裡等著比企谷回來。
“叮咚”一聲,雪乃的手機響了。
幾人渾身一抖,彼此面面相覷,本就警惕的眼神變得更加嚴肅和危險。
雪乃眼疾手快的拿起手機,點開手機的螢幕,開啟簡訊……
“帶領其他人,迅速離開妖怪宅邸,若有阻攔可武力突圍!莫問原因!這是命令!”
雪乃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拿著手機的手明顯一哆嗦,險些連手機都拿不穩。
“怎麼了?”
霞之丘心裡感到有些不對勁,湊過頭來看簡訊的內容。
其他人也皺起眉頭看過來。
雪乃還沒回過身來,就那麼舉著手機一動不動。
簡訊的內容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很快就能看完……她們不約而同的瞪大眼睛。
“比企谷出事了!”
“這裡真的出問題了!而且是大問題!”
這些是第一時間在她們腦海裡炸響的聲音。
“怎麼辦?”夏娜問道。
沒人回答,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各有各的想法。
這就是她們的弊端,每個人都很有主見,隊伍只有一個比企谷作為絕對的核心,比企谷一走就失去了在關鍵時刻力排眾議拿主意的人。
雪乃低著頭,緊抿著嘴唇,牙齒用力咬著內側下唇,隱約有血腥味在嘴巴里彌散。
她想找比企谷……可是她不能開這個頭。
她真的很想很想去找比企谷,拋下一切甚麼都不想……可是她不能開這個頭。
如果她去了,其他人也會跟著去……也許這次的事情不缺她一個新探員,可是一整隻小隊都過去就沒人做應該做的事了。
——可即使這些她都知道,她還是想要去。就像有些事情明知百害而無一利卻還是要去做一樣,不需要理由就是不需要理由。
所以,她不開口,她等別人先說話,這樣,別人撤出去,她就可以脫離隊伍去找比企谷了。
……可是半分鐘後,誰也沒有開口,或者說,也許誰都在這麼想,誰都在等別人先開口。
可比企谷在簡訊裡說的十萬火急,實在沒有時間給她們猶豫了。
所以……(好吧,好吧,好吧!!)
所以,深吸口氣,實在沒有辦法的她張開嘴,腥甜的鮮血在嘴裡湧動,味道刺激她的神經,她瞪著眼,一字一頓說的十分吉艱難:
“聽比企谷的,現在就走……他說了,這是命令。”
雪乃乾淨利落的站起身,
“我們走,而且現在就走。”
這個抉擇對雪乃而言,真的太難太難。
可是比企谷和雪乃說過,他覺得最幼稚也最討厭的事情就是電視上那種事……男主讓女主先走,結果女主磨蹭著說甚麼“我不走”,“要死一起死”之類的話,最後把兩個人活下去的希望全都白白浪費,全都死掉。
雪乃和比企谷想的一樣。
如果比企谷有活下來的生機,那一定不在於她這個剛踏足詭秘沒多久的拖油瓶新人,而在於他自己的能力和智慧。
有她在,比企谷死的可能性只會更大。
所以她不再猶豫也不再糾結……她會回來的,但不是和比企谷並肩戰鬥,而是在比企谷死後,接替比企谷向敵人發起決死的衝鋒。
“就這麼丟下比企谷?”霞之丘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問。
“我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你的嘴裡說出來的!”
這句話無異於在雪乃的傷口撒了把鹽。
“不然去給他拖後腿嗎?”
雪乃低喝一聲,
“誰有這個水平和比企谷並肩作戰?是剛進入協會的我?還是沒有啟靈的你?”
雪乃的話毫不留情卻又實實在在,讓霞之丘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雪乃說的很對,事實總是很殘酷的,不是嗎?
“真以為我們過去是幫他?你以為在戰場上打架的時候還要照顧一個拖油瓶很好嗎?說不定就是我們的到來害了本有一線生機的比企谷!”
“出去聯絡京都協會,清理周邊民眾,並把我們知道的全部詳細告訴更高力量的人,這才是我們要做的!”
這一刻,雪乃和比企谷完全想到一塊去了……區別只在於她不知道比企谷已經這樣聯絡安排過了而已。
雪乃深吸口氣,聲音低吼近乎歇斯底里,完全不注重半點儀表姿態:
“……這樣之後,再回來送死也不遲!懂嗎?”
她是這麼說的,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其他人看出了雪乃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裡是瘋狂而堅定的光芒。
其他人也看見雪乃嘴裡的鮮血淋漓,這讓她們嚇了一跳的同時不由得陷入沉默,大概知道了雪乃的想法。
——雪乃已做好準備,等撤出去做完探員該做的事情,就折回這座不知深淺的龍潭虎穴追隨比企谷。
若比企谷死了,她不會讓他孤單的,雪乃就是認準了這種簡單的道理,因為此刻縱如心如刀絞,卻依然說的斬釘截鐵,乾淨利落。
沉默的輝夜慢慢站起,腦袋微微低垂,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聲音低沉的開口,
“那就走吧,不要再猶豫了。”
“我們出去找到援軍的時間更早一點,支部長的機會就更多一點……姑且象徵性的聽比企谷一句話,不然事後那傢伙發火說我們不聽話怎麼辦?”
輝夜似乎在說笑話,聲音很輕。
她抬起頭,空洞的眼睛誰也沒看,穿過大家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1秒之後,她一字一頓的說:
“我保證,可是我保證我們會回來的,而且很快。”
霞之丘沉默,可她甚至沒有反駁的資格。
就像雪乃說的那樣,
她甚至沒有啟靈,去了能幹甚麼?讓比企谷擔心和給他拖後腿嗎?也許她甚至還沒找到比企谷,就被妖怪們抓走做人質了。
她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如果我能啟靈,如果我有力量,如果我……
(霞之丘,你可真是個廢物,無能又醜陋的廢物!)
一行人動了起來。
裝備拿出,掏槍的掏槍,拿刀的拿刀,開傘的開傘。
箱子裡的風衣都展開穿上,探員的大家降臨京都。
大家匆匆而去,悄然離開。
可是在走的時候,輝夜都已經拉開了門,卻發現夏娜一身黑色風衣,紅色長髮披散傾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認真拿手帕擦刀,近兩米長的大太刀被擦得鋥亮,寒光閃爍刺眼。
“夏娜?”霞之丘轉頭問,眼睛紅彤彤,裡面有強忍的淚珠。
“你怎麼了?”
“我就不去啦。”
大家齊齊愣住:“甚麼?”
“沒甚麼,我只是覺得,比企谷一個人呆在這裡會孤單,如果換成我自己的話,我會傷心。”
夏娜抬起頭,面色如常的聳聳肩,
“讓他一個人呆在這裡面孤立無援,我覺得這不合理,我看不慣。”
輝夜深吸口氣,“這……”
站在大局的角度上來說,這很合理,可是站在個人的角度,她們都覺得不合理,也都覺得不甘心,可是有時候不甘心也沒有辦法,因為對於無能為力的弱小的她們來說,她們確實別無選擇。
“而且,放心吧。我和你們不一樣。”似乎是看出了大家所想,夏娜輕輕開口,
“我不弱小,甚至還有點厲害。你們都知道的,我是執刀人,而且是在第三階段呆了好久的執刀人。”
夏娜抬起手裡的大太刀晃晃,刀刃的寒光閃爍。
“所以就算是第四階段,我說不定也能砍死……而且,我有自己的底氣。”
說這話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夏娜胸前的紅色吊墜閃過極其細微極其細微的光芒。
“而且,我啊,不是很聰明,所以甚麼疏散民眾,甚麼彙報敵情,甚麼找人支援這些事情統統都不會做。”
“那些事有你們去做就夠了,我是多餘的那一個。”
夏娜收收,抬起的刀尖朝下,
“但是在這個宅邸裡,對比企谷來說,我應該不算多餘。”
“所以咯,我選擇留下。”
“我不懂甚麼大局甚麼困難甚麼危機……或者說我懶得管。”
“如果有甚麼東西在困擾著比企谷,也困擾著大家的話。”
夏娜笑笑,“殺就是了……不多廢話,我只懂這個。”
雪乃:“……”
霞之丘:“……”
輝夜:“……”
她們默然無語,很多勸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沒必要說,似乎那些話夏娜那顆赤子之心的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把刀,一把勇往無前的刀,就是夏娜信奉的道理。
丟下比企谷,她覺得不合理,因為不合理,就要用手裡的刀來管一管……就是這麼簡單,而且天經地義。
“好了,不要勸了,快走吧,你們不是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嗎?”夏娜眨眨眼睛,
“快去做,我和比企谷在這,等你們回來。”
雪乃於沉默中突然鞠躬,“……那就拜託了!”
輝夜驚呼一聲,震驚的看向雪乃……就這麼同意了?
可她轉念一想,現在似乎也只能同意了……夏娜說得對,有他們去做那些事情已經夠了,夏娜和她們不一樣,她並不弱小,可以幫得上忙。
而且,就像她們沒時間糾結要不要撤出這座宅邸一樣,她們同樣沒有時間和夏娜糾纏與是否留下。
現在的每一秒鐘都至關重要,在沒有摸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之前,要把事情往最壞了想……從這個角度來說,每一刻的猶豫都是對比企谷乃至這座城市的不負責任。
於是,她們扭頭匆匆離開,心裡的痛和憋屈無以復加。
雪乃一路沉默。
其實,夏娜做了她一開始就想做的事情。
……讓人覺得奇怪的是,她們的離開沒有遭到甚麼妖怪們跳出來阻攔……以至於她們憋了一肚子火打算大幹一場的想法撲了空。
輝夜甚至在想,如果這時候有甚麼妖怪跳出來攔截她們,她們就有理由不撤出去了,也就有藉口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留在宅邸裡和比企谷並肩作戰了。
就像夏娜那樣,甚麼都不想,既瀟灑又不留遺憾,多讓人羨慕啊?
……可是看起來妖怪們並沒有給她們這個藉口。
就好像比企谷遇到的危險和妖怪無關,妖怪只是個對協會和善的種族似的。
……
宅邸的另一邊,比企谷正在和八岐大蛇“談條件”。
“你真的敢和我做交易?”八岐大蛇陰森森的問,“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不要和惡魔做交易,因為狡猾的惡魔一定會透過交易騙走你的靈魂。”
說這話的時候,只需要比企谷露出哪怕一點不對勁的樣子,八岐大蛇就隨時都會暴起幹掉這個年輕人。
“可是還有一句話。”比企谷聳聳肩,“風險越大,回報越大。”
“在人間,有這樣一句話,他深刻的揭露了人類的貪婪和醜陋。”比企谷指指自己的胸口,“也包括我。”
“那句話說,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家就會大膽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
“而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
比企谷嘴角勾起弧度,笑的既貪婪又小人,嘴角裂開露出牙齒,
“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敢於冒絞死的危險。”
沒人注意到,比企谷用了“它”這個形容動物的詞彙來形容醜惡的資本家,也形容了不是資本家的自己。
畢竟在這個逐利的世界,又何止是資本家,其實大多數人,包括比企谷自己,都是這樣的醜陋……比企谷早已深刻的意識到這一點。
“而現在,與你,一尊惡魔,一尊八岐大蛇交易,我將會得到難以想象的彙報……既然如此,承擔相應的風險不是理所當然?”
八岐大蛇盯著比企谷,陰冷的蛇瞳盯著比企谷盯了好久好久,最後竟然隱約帶了笑意。
“你很有趣,探員,你真的很有趣……好吧,我給你機會,說出你的條件。”
“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比企谷恰到好處的露出驚喜和貪婪的神色——他現在正無比慶幸自己前不久學習了微表情管理這一技巧。
他笑著彎腰,不由自主的謙卑,快速的嚥了口唾沫,這才搓搓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