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的尷尬和不知所措肯定是有的,慌張和心虛當然也是有的。
可說到底,比企谷聽到陽乃說話時,還是很開心的。
尤其是陽乃說“我沒說過嗎?”和“這也是詭秘世界的必修課”時,比企谷更是突然感到一陣打心眼裡的放鬆。
——從他剛踏足詭秘的時候,就總是聽到這些話,而這些話伴隨了比企谷的成長,也在比企谷迷茫緊張時給了他依靠的力量。
這些陽乃的口頭禪對比企谷而言有太多不同尋常的意義。
比企谷甚至感覺自己回到了二十六天之前,彼時的他甚麼都不用慌,依靠支部長陽乃就好,甚麼都不用想,聽支部長陽乃的就好。
他只需要負責一件事,那就是在陽乃說要打哪裡的時候,朝著哪裡莽過去就好了。
而且那時候還有那些可靠的前輩們,也和陽乃一起培養他,對他好……比如秋名文,比如艾麗,比如須鄉川介。
……這種輕鬆的感覺,是陽乃走了以後比企谷再也未曾體會過的。
陽乃的離去讓比企谷成了一個光桿司令,從此萬事靠自己。
踏足詭秘十七天就執掌一個城市詭秘的所有權力,一著不慎就是滿盤皆輸,甚至常常關乎全城乃至更多人的生死存亡。
那毫無疑問是龐大到讓人窒息的壓力……可比企谷甚至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那是他的壓力也是他的責任,他只能一個人摸摸承受,就像受傷的狼默默地舔自己的傷口。
他在這個過程中拯救過世界,可也不止一次的搞砸過一些東西,比如雪乃被抓走,比如人類險些因他一敗塗地……
每次有驚無險的背後,都是探員比企谷的全力掙扎與挽回……他就像走在蜘蛛網的蛾子,即使深陷泥潭,即將死去,卻不止一次的掙脫一個又一個蛛網,然後再奔向新的蛛網……
拯救世界,聽起來多麼偉大又多麼酷啊,可是世界被拯救就意味有那麼幾個瞬間,世界險些萬劫不復。
而作為救世主的那個男人,天知道付出了多少代價。
然後,現在,陽乃回來了。
帶著她的口頭禪:
“我沒說過嗎?”
“在到一個未知的地方前,先隱秘的過來查探一遍。”
“這也是詭秘世界的必修課!”
“……”
這可真是讓人倍感親切,說出來可能顯得自己有些抖M,可比企谷真的沒有感到被說教的不耐煩,他甚至有點想讓陽乃再多教訓自己幾句。
……如果硬要找個比方來說,那麼這裡還真有一個不那麼恰當的比方:
就像你在家時聽慣了爸媽的嘮叨,覺得非常非常不耐煩,覺得他們嘮叨的那些都是理所當然、即使他們不說自己也不會忘記的事情。
可是等你遠行,身邊沒有了爸爸媽媽的嘮叨,卻開始丟三落四,那些你曾經以為理所當然的小事你全然不記得,那些你以為簡簡單單的事情也漸漸成了難題。
直到這時你才知道他們作為“過來人”對你而言到底有多麼可貴,他們對你的愛到底多麼的細緻入微。
於是,等你回到家時,再聽到爸媽的嘮叨時,你會突然笑,笑的有些傻,甚至有些感性的還會笑到落淚……最後說上一句:
“真好。”
——當然,陽乃對比企谷而言肯定不是父母,但是陽乃絕對是更早於薩卡斯基的,比企谷實實在在的老師。
——雖然這個老師後來成了師侄。
……這樣想了很多很多,比企谷就這麼笑出來,他嘆了口氣,對著正嘲諷的看著他的陽乃慢慢勾起微笑,聲音低沉卻很溫柔,甚至還帶了懷念和溫馨,
他說:
“好久不見,隊長。”
“……啊?”這話讓陽乃愣住了。
怎麼突然說這話?
憋了半天,她才把“你是不是有病”這句話憋回肚裡。
看著比企谷跳動的眼神,眼神裡既委屈又歡喜的神情被善於揣測人心的陽乃精準捕捉,陽乃這才似有所悟。
她沒見過比企谷這幅孩子般的模樣……約莫就像突如其來的真情流露,讓這個人看起來完全不像這個人,這個瞬間在比企谷這裡大概最多持續幾秒鐘。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陽乃嘆了口氣。
別人也許嫉妒羨慕比企谷17天就成為支部長,26天就官升監察使的晉升速度,卻忘了作為一個新人承受這麼多突如其來的壓力要經過怎樣的心路歷程。
她明白比企谷的委屈,沒來由的心裡多了幾分心疼,所以,她說,聲音軟化太多太多,沒有嘲諷沒有陰陽怪氣沒有說教,只有心疼和無奈:
“嗯,好久不見,比企谷少年。”
一個叫隊長,一個叫比企谷少年,就像當初那個千葉縣千葉市協會支部,大家都還在的時候那樣。
在危機四伏的敵巢裡面,躲在監控死角隱秘角落中的狼狽美人眼神跳動,輕聲說:
“你也辛苦啦。”
“……嘖。”比企谷沒再說甚麼,他只是突然覺得,今天一天的旅遊,竟然好像都沒有遇到陽乃的這一瞬間更能緩解他的壓力和疲勞。
這傢伙,該不會覺醒了甚麼能力,能使一句話有魔力般的影響人心吧……比企谷心裡想著,這女人越來越可怕了啊。
“所以,你來又是做甚麼的?”
可惜好景不長,陽乃沒有浪費時間,也沒這個閒情逸致沉浸在這種莫名其妙很是奇怪重逢氛圍裡,她很快就又重新開始了半嘲諷式對話,
“你可別告訴我說你這是在院子裡瞎溜達。”
“凌晨十二點一點的溜達?還是蹲在角落裡面,穿著這一身?”
陽乃肆無忌憚的從頭到腳打量比企谷全身,著重看看比企谷系在腰間的風衣。
嗯,這種感覺才對嘛,剛才的那個氛圍就很不對勁,讓陽乃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雖說,再相逢確實很感人,比企谷這些時間來也確實經歷了太多太多……喰種的那個案件,就連她遠在大阪府都聽說了很多,甚至上面還從大阪府抽調了精銳過去支援。
……可是見鬼,他們才只分別了不到十天!
一個星期而已,為甚麼重逢的感覺卻會莫名的有種感動和淚目的氛圍?一定是比企谷這傢伙施展了甚麼奇怪的能力!機智的陽乃已經洞悉了真相。
又或者,難道探員真的是因經歷太多生死跨越,每天都把一天當做一年來活,所以才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十天不見如隔三十年?
比企谷撓撓頭,“你怎麼知道我想說到處溜達……好吧,我簡單和你說下。”
眨眨眼睛,比企谷的視線裡出現陽乃的一系列資訊。
““真物:通曉。”
“真實之眼——洞悉”
“種族:人類”
“身份:前任大阪府協會支部次長,現任京都監察使隊伍成員。”
“實力:第四階段。”
“擅長:擁有極其細緻的觀察力和內心縝密的判斷力。(能力第二階段表現)
擅長可以控制面孔微表情。(能力第三階段表現)
擅長強力催眠(能力第三階段表現)
當自己說出某種話時,可以知道對方的回答的真假,即人型測謊機。(能力第三階段表現)
能力的第四階段為完全體形態,為言葉無限欺,即說出的話如果可以得到對方的否定,就可成真。(能力第四階段表現)”
“缺點:對方不回應或肯定該言葉無限期就沒有用,而且該能力一分鐘內只能使用一次;
具備半絕對能力,但施加能力規格過高時需要消耗足夠的代價。”
“……對比企谷八幡無惡意。”
比企谷眼珠一轉,粗略的掃過一邊,眉毛一挑,陽乃晉升第四階段了?
不過轉念一想,陽乃再怎麼說都是薩卡斯基的徒孫,十五號的弟子,靈子敏感度42%的A級天才,早就在第三階段的層次打磨了不知多少年,之前和邪神大戰時更是揮出了驚豔神明的一刀,之後沉澱幾天晉級好像也沒甚麼值得驚訝的。
不再去想那個問題,看著這密密麻麻雜七雜八的各種能力,比企谷陷入沉思。
他想起那一天,大家在向他介紹自己的能力。
“那你呢,隊長?”
“我?”
“能力是言葉無限欺,聽名字就知道不過是透過語言欺詐來達成某些效果的小手段,不值一提。”
……嘖,這就是陽乃言葉無限欺?那個所謂的不值一提的小手段?
看著屬實有點厲害啊……剛才要不是偷襲,陽乃肯定不好對付。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陽乃有多厲害是她的事,他用真實之眼看陽乃是為了最後再確認一下眼前的人是真的陽乃。
嗯,確認過眼神,是陽乃沒錯,
謹慎的比企谷放了心。
這些說來話長,其實也只在兩秒之內,兩秒的停頓在比企谷這裡看起來像是在組織語言,之後比企谷就把事情的大概告訴了陽乃。
陽乃眯起眼睛,她成功被比企谷勾起了興趣。
“看樣子,我今晚還真沒白來……我這頓打也沒白挨。”
……其實沒有後半句話也可以,比企谷想這麼說來著。
“那你查探的怎麼樣了?”
“老實說,沒甚麼結果,我溜達了一圈,只看見一個可疑人物。”比企谷聳聳肩,“然而我才發現這個人就是你。”
“你都轉了一圈?一個地方也沒放過?”
“有的地方我甚至轉了好幾次,基本上我每個地方都去了……不,硬要說的話,還真有一個地方沒去過。”
比企谷緩緩眯起眼睛,狡詐而陰險的眯眼樣子和陽乃幾乎如出一轍。
“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地方在哪,但我確信這個宅邸裡應該有這個地方,可我又的確沒有搜到過。”
陽乃有問題就問:“你說的是哪裡?”
“我說的當然是那位羽衣狐的住所。”
比企谷一字一頓,
“那位君臨所有日本妖怪之上的魑魅魍魎之主、百鬼之王、蓋世大妖,羽衣狐大人。”
“有意思。”陽乃嘴角勾起弧度,“這位妖王今天沒有見你們,本來就有點耐人詢問,要說他沒有嫌疑,我是不信的。”
“那個幸運符還亮著呢嗎?”
陽乃問。
比企谷小心翼翼的拿出閃爍紅光的幸運符給陽乃看,並且用自己的臂膀擋住幸運符的紅光。
“還亮著。”
陽乃輕輕站起,“那還等甚麼?我們這就去找她。”
“當然。”
比企谷對陽乃回以一笑,而後把地上的布撿起,拍拍塵土,戴回臉上。
“事實上,我正打算這麼做。”
等蹲著的比企谷戴好蒙面抬頭的時候,站起身的陽乃也繫好了蒙面低頭。
——兩人在沉默的黑暗裡對視,清冷的眸子都冷靜而理智,默契好像渾然天成。
雙雙悄然動身,比企谷和陽乃消失在濃烈的夜色之中。
他們找了很久,仔細的搜尋,才終於在宅邸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找到一間小屋。
這間小屋夾在兩間大宅中間,前面又被厚厚的林木擋著,幽靜隱秘,誰都不知道這背後別有洞天。
我說怎麼之前沒找到,這藏得可夠深的啊……比企谷心裡想著。
他現在越加懷疑羽衣狐有問題了。
堂堂妖怪之王,在妖怪老巢的位置至於這麼隱秘不起眼嗎?
比企谷和陽乃對視一眼,悄無聲息的鑽過林木,慢慢摸到小屋旁邊。
這小屋在林木的後面,看似環境不大,可卻別有洞天。
鳴蟬幾聲,聚滿月光,小石子鋪成的道路和路邊的螢火蟲讓這裡看起別有趣味,既清幽又雅緻,在這樣的環境裡,任誰都會心情好上幾分。
於是比企谷又推翻了自己剛才的懷疑。
可能人家就是需要一個幽靜的小環境養傷呢?老實說,如果他自己身體不好,他也願意到這樣的環境裡養傷,甚至乾脆與世隔絕,誰也不來打擾他才最好。
再者說,羽衣狐身上有傷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奴良滑瓢這位次長的身上不就有不可癒合的傷勢嗎?
比企谷小心的朝屋裡打量,門沒有關,房間裡並沒有人,燈卻沒有關,能看見裡面的佈置,不出意料的雅緻而有格調。
……所以,裡面的人呢?
恰在這時,比企谷靈敏的聽力聽到幾聲隱約的划水聲。
皺起眉頭,比企谷悄然繞過屋子,順著聲音而去。
然後,比企谷看見了……看見了讓他鼻子有點發熱的畫面。
糟糕!
比企谷連忙捂住鼻子……他懷疑自己的鼻子出血了。
“嘩啦……嘩啦……”
幾聲清脆又懶散的的划水聲,
朦朧蒸騰的霧氣中,魅惑的美人晶瑩如玉,乳白的湯池半遮半透。
月色,溫泉,霧氣,紅綿撲粉玉肌涼,螭奩燻透麝臍香。
真是,
好一副美人入浴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