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月亮懸在深藍的夜空,飾配點點繁星,像是深海里的寶物,海上正有微光的螢火蟲飄蕩。
如此安靜,如此祥和。
溼冷的風吹過夏季深夜的漆黑小巷,園生町33號前,跨越生死的遊子歸鄉。
比企谷下了車還沒覺得有甚麼,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口,都把手伸進袖子裡了才意識到,這間宅子怎麼沒熄燈?
小巷子裡矗立的那幾盞老舊路燈,過了十一點半就熄燈了,也不知道是為了省錢還是怎麼的;
一整條小巷大大小小几十戶人家,除了比企谷家,沒有一家開燈,全都漆黑一片又靜謐異常,想想就知道他們一定是早就睡下了。
凌晨深夜兩點的小巷,漆黑一片,只有比企谷宅家燈火通明,裡面的光線透過拉著窗簾的窗戶,成為小巷唯一的光。
撓撓頭,比企谷皺起眉頭,都這個時間了,小町還沒睡覺?不會吧?
眼眸垂下看了眼抬起的左手手腕,有夜光功能的百達翡麗清清楚楚顯示指標指向2:20的刻度。
以及,讓比企谷放心的是,它沒有發出甚麼奇怪的光芒。
剛提起的警惕,先是祛除了六成,當然,比企谷永遠都保留著最基本的四成警惕。
右手輕輕的從風衣內側口袋裡拉出一串鑰匙,鑰匙串輕輕的叮噹脆響。
比企谷找到對應這扇門的鑰匙,將鑰匙慢慢捅進鎖孔,咔嚓咔嚓轉了兩圈半,開啟三層門鎖,這才拉開門。
吱呀一聲之後,比企谷以最小的聲音和最輕柔的動作開了門……即使小町臥室的隔音效果很不錯,他也要以最輕的聲音進屋,避開任何可能吵醒小町的細節。
——是的,比企谷八幡是個妹控,而且是個徹徹底底又堂堂正正、不加遮掩的妹控來著。
不過那是比企谷自認為是妹控,實際上呢,與其說是妹控,“合格負責又寵妹妹的好兄長”這種形容其實更貼切些。
長兄如父,父母雙亡的比企谷對小町抱有心疼愧疚又寵溺的心態,所以他是真的在把小町當女兒寵了。
屋裡的燈還亮著,客廳的燈光光線隱隱約約鑽過來些許,讓玄關雖然昏暗,但還不至於漆黑一片。
比企谷橋躡手躡腳走兩步來到玄關,彎腰悄悄的換鞋。
左腳穿進拖鞋後,比企谷剛把右邊的鞋子脫下來,右腳還沒來得及探進拖鞋,就有拉長的陰影遮擋了來自客廳的光線。
比企谷錯愕的抬頭,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和雙眼通紅的面容映入眼簾。
小町俏生生的站在那裡。
“啊,小町,你怎麼還沒睡……”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比企谷小心的看著小町,敏銳的感覺到小町的情緒像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心虛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
雖然紅著眼,但小町板著小臉,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她冷冰冰又生硬的說,一字一句:
“比企谷八幡。”
她甚至直呼八幡的大名。
“你昨天沒回來,而且沒給我打電話。”
“可我給你發簡訊了啊。”
比企谷直呼冤枉,
“警察加班,臨時出任務,要上交手機的呀。”
“嗯……不對!”
小町下意識的想點頭,可是又意識到不對,連忙搖搖頭,聲音繼續生硬,甚至還隱約呲著小虎牙,超兇的樣子:
“我不管,你就是讓我擔心了。”
比企谷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斟酌詞彙試探的問道:“那……你要怎麼罰我?”
小町板著臉,對著比企谷豎起一根手指頭:
“一頓烤肉……不,兩頓!”
“啊?”
心虛緊張了半天的比企谷像是一下子露了氣的皮球,緊張的情緒完全傾瀉出來,只剩下輕鬆。
他哭笑不得,笑出聲來,
“那可太簡單了,好啊,我答應了。”
小町眨眨眼睛,
“我後悔了!”
比企谷答應的這麼幹脆讓小町覺得非常不爽,所以她毫不猶豫的加了條件。
“我要三頓!”
“啊這……”
比企谷是甚麼人啊,他馬上就猜到了小町的想法。
於是,他做出一副肉痛又捨不得的樣子,猶豫半天,咬咬牙說道:
“行!三頓就三頓!”
知道的人知道他是在說烤肉。
不知道的人怕是還以為比企谷要被割肉了呢。
可偏偏小町還真吃這一套,看到比企谷肉痛又勉強的樣子,就感覺到自己成功讓比企谷付出了代價,氣立刻就消了一半,甚至還因為比企谷的表情笑出聲來。
“噗嗤,你這樣真有夠狼狽的哈哈哈……”
從笑出聲到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小町笑的流出了眼淚,
可比企谷看的分明,眯著眼睛的小町微微張開的眼皮下是通紅的眼睛。
——這哪是笑的流淚啊,分明就是真的在哭……
沒等比企谷想好說甚麼,小町笑容就開始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最後,竟乾脆“哇”的大哭起來。
“嗚哇哇哇——”
甚麼烤肉不烤肉的,都只是小町隨口說說的而已,現在,小町強撐的冷靜再也維持不住,她終於哭出聲來,而且哭的撕心裂肺。
小町從遠處啪嗒啪嗒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張開雙臂,在接近比企谷的時候猛地跳起來——
比企谷連忙張開雙手跑上千,小町乳燕投懷般跳進他的懷裡。
趴在比企谷的胸口上埋首,小町止不住的開啟,抱住比企谷的雙臂勒的死死的,像是生怕他消失不見一樣。
比企谷記得,小町小時候是個愛哭鬼,可自從小町長大了以後,就很少很少哭了,至於像這種程度的大哭就更沒幾次了。
說起來,這才幾天,比企谷就哭了足足兩次,每次都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撕的是他八幡的心,裂的是他八幡的肺。
所以其實根本沒有比企谷想象中的小町大發雷霆,或是和他冷戰甚麼的。
在他面前,小町毫不遮掩自己的害怕和難過,即使造成這些問題的罪魁禍首就是八幡本人。
可這比大發雷霆或是冷戰更刺痛比企谷的心,小町的大哭讓比企谷無比自責,抿起嘴唇,用力的咬著下嘴唇,下嘴唇被咬的出血。
比企谷心疼的抱住小町,小心的伸手拍打小町的後背,懷中人兒不停的顫抖,看樣子之前比企谷的杳無音訊一定是把她嚇壞了。
“沒事了沒事了,這次是哥錯了,哥給你認錯,對不起,對不起……”
“哥保證沒有下次了,好嗎?”
“……”
比企谷不停的哄,不料越哄小町反而哭的越厲害。
約莫人就是這樣,很多委屈平時都可以憋在心裡,可一旦某天被人問上一句:“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或是“有甚麼委屈一定要和我講”之類的安慰時,那些委屈便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洩口,徹底收不住的傾瀉而出,崩潰一般的嚎啕大哭。
原來不是人們不喜歡哭或是傾訴,只是他們知道,哭也沒人看,傾訴也找不到人安慰,所以才事事都憋在心裡,看著無比堅強,可又比誰都脆弱。
如果能像小町這樣,有個八幡可以哄她、傾聽她、安慰她,只要她哭了就一定會有回應,誰又不想做個愛哭鬼和煩人精呢?
最後,索性不再多說,比企谷就那麼站在玄關處,溫柔的抱著小町輕輕拍打,目光溫柔寵溺。
該哄得都說出來就可以了,有些話不能不說,可也不能一直說,剩下的時間就讓小町好好哭一頓好了“”。
反正,夜還長。
說來也巧,此時的比企谷站在玄關的黑暗處,懷中抱著的小町又剛好被客廳的光線照亮,一黑一白,光影交錯,兩人就這麼站了許久。
胸前的衣服早就溼透了,熱乎乎的眼淚全都在比企谷的衣服上,還帶點鼻涕甚麼的……不過比企谷半點也不嫌棄,甚至還關切的拍拍小町的小腦袋。
小町這才斷斷續續的說話:
“你……你做警察,又夜不歸宿……還不打電話……我擔心你嘛!”
“嗚嗚嗚……我也知道不該這麼想……但就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忍不住擔心你……”
吸吸鼻子,小町的聲音很沙啞,哭腔斷斷續續:
“人家,人家在等你回來,所以人家睡在沙發上,給你留了燈……這樣就可以在你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看見你了。”
“從昨天開始就這樣了。”
“啊?從昨天開始?”
這下子可把比企谷心疼壞了,
再說一次,比企谷八幡,是個妹控。因為妹妹對他真的太重要了。
……老實說,無可替代的物或者人是很可怕的,因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如果一直都可以有及時替代的東西,失去的時候就不會太難過……就像筷子掉在地上可以換一雙,好吃的東西吃光了還可以再買,朋友搬家遠走失去聯絡遲早還會有別的朋友填補空白。
可是,對比企谷來說,親生妹妹只有一個,是真真正正無可替代的最珍貴的寶物。
也許,在很多時候,這傢伙的確不太討人喜歡。
不僅嘴巴上從不留情,偶爾甚至直呼其名,“歐尼醬”或者“尼桑”這種好聽的稱呼也越來越少了。
而且懶惰的像頭小豬,不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吃薯片就是在臥室裡睡覺到太陽曬屁股,在比企谷不忙的時候,所有的衣服甚至包括胖次都要比企谷來洗。
即使比企谷不止一次吐槽過這些問題,而且像個老媽子一樣囉嗦小町,
小町也永遠都只會傻笑著敷衍過去,嘴上說著沒有下一次了,然後,下次還敢。
因為太熟悉這傢伙了,所以哪怕看到她穿著胖次在家裡走來走去,即使他嘴上可能說點甚麼奇怪的話,可實際上心裡也提不起半點想法,
甚至還會想,這傢伙是不是又吃胖了?
大概,唯一讓小町不那麼懶惰,反應最快最積極的,就是比企谷喊她吃飯的時候了吧?
總之,是個很麻煩的傢伙來著。
“我說,小町。”
低下頭,比企谷再一次慢慢的說給小町,
“讓你擔心了,抱歉!”
“我真的保證,沒有下次了。”
“嗯。”
小町抬起頭和比企谷對視,紅腫的雙眼眯起來,用力的點頭,下巴戳在比企谷的胸口上,戳的比企谷胸口癢癢的,
在小町的印象裡,比企谷八幡,永遠不會騙她。在小町的印象裡,比企谷八幡答應她做到的事,也從未食言過。
所以她說:
“我相信你!”
這語氣堅定到充滿對比企谷的信心,心裡的暖流滾滾湧出。
……所以說,這傢伙雖然的確是個麻煩精,
但是啊,小町就是小町,是比企谷心裡最珍貴最閃閃發光的瑰寶。
是小時候會整天哭鼻子纏著他要陪她玩的纏人精,
是懂事的給他省錢而不惜委屈自己的懂事女孩,
是為了不讓他擔心而壓抑自己,最後在他說熬出頭了以後放聲撕心裂肺大哭的委屈小孩。
在比企谷忙的時候,會給比企谷做飯,雖然手藝沒他好,但也曾經努力的學習過;
在比企谷不得閒的時候,還會關掉自己最喜歡的節目,主動把比企谷的衣服洗完,等回到電視前發現節目已經播完了的時候,又會氣憤的蹦躂,嗷嗷大叫。
可愛的一塌糊塗,懂事的讓人心疼。
不過這傢伙偶爾也有犯傻的時候來著,
就像今天的小町,這大半夜的連個燈都不關,整條街上就比企谷家還亮著……好吧,好吧,這不算傻,這是讓比企谷暖心到幾乎要哭出來的舉動。
黑漆漆的一整條小巷連路燈都不亮了,卻還有一家亮著燈,驅散了小巷的黑暗,給他回家指引了方向。
……這種感覺就像,
“你在這個詭秘和黑暗的世界裡孤軍奮戰,英雄凱旋。”
所以,我亮著燈,等你回來。
——“你照亮世界,我照亮你”。
“……”
今夜註定是個放鬆和溫情的夜晚,比企谷和小町聊到了凌晨3點10分,這才實在撐不住去睡覺了。
小町先去睡了,比企谷換下衣服洗了個熱水澡,在3點40的時候回到臥室,躺到了床上。
四肢伸直放在床上,比企谷讓自己的大腦放空,沒過三秒困勁就上來了。
他意識到自己這是真的累壞了,眼睛暈乎乎的眯起來。
最後,在進入夢鄉之前,比企谷對自己說:
“晚安,比企谷。”
大概連命運也不想在這時候再折騰比企谷了,一夜都平安無事。
皎潔的月亮靜悄悄,深藍的夜空靜悄悄,天上的繁星靜悄悄,
乃至於今晚的千葉,
也是靜悄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