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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2023-05-08 作者:白袍安在

有馬脊樑筆直的坐在位置上,近乎正襟危坐。

  探員們都遵從他的命令開赴絞肉機似的大廈戰場,這給了他足夠充裕的思考時間和空間。

  右手拿著香菸放在膝蓋上,有馬垂下眸子,低著頭,看起來在思索著甚麼。

  “……”

  “啪嗒、啪嗒、啪嗒……”

  牆上掛著的鐘表指標轉個不停,秒針每轉到新的刻度都會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屋子裡只有鐘錶轉動的聲音、和有馬似有似無的悠長的呼吸聲,

  窗外的風聲和槍聲激烈的從窗外傳來,外面的激烈噪聲和屋內的寂靜形成鮮明對比。

  菸頭的火星點點,黑與紅的光在菸頭閃爍,煙霧嫋嫋升起,在有馬的身邊瀰漫開來。

  純白的香菸外衣一寸寸燃燒,取而代之的灰白煙灰一寸寸變長。

  受到重力的作用,菸灰柱一點點彎曲,搖搖欲墜。

  “轟!!”

  窗外激烈的槍聲中,陡然傳來一聲炸響,應該是探員又一次打響了火箭彈。

  這段菸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摔成一地灰塵。

  “好吧。”

  自言自語著,有馬抬起頭,低垂的眸子也睜開。

  依然是面無表情,閃爍的眸子變得死氣沉沉卻異常沉穩堅定。

  他不動聲色的伸出右手,將手裡的香菸按在桌子上捻動。

  就那麼聽著香菸在紅木的桌子上滋滋作響,他任由紅木桌板被香菸燙出難看疤痕。

  捻滅了香菸,沙發“吱呀”一聲,有馬長身而起,低下頭,一絲不苟的整理風衣的紐扣。

  “好吧。”

  他又這麼說了。

  可惜在這個寂靜的屋子裡,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回答他。

  ……

  比企谷站在窗邊,端著望遠鏡遙遙觀察大廈內的戰況。

  戰場上的風雲變幻盡收眼底,牽動著比企谷提起的心神,讓他時而為之揪心,時而為之歡喜。

  “砰!砰!砰!”

  寂靜的房間裡傳來突兀的敲門聲,放下望遠鏡,比企谷轉身去看。

  “請進。”

  “吱呀——”

  門被一點點推開,發出酸澀的聲音,看樣子這個門該上點潤滑油了。

  隨著門的開啟,門外站的筆直的人的身影全貌漸漸進入比企谷的視線。

  是有馬貴將。

  “指揮部空了,這裡就剩下你和我了。”

  他走進來,臉上看不出甚麼感情波動,一如既往的面癱模樣。

  “是的,是您下的命令,讓他們走的。”比企谷微微鞠躬,以示尊敬。

  “只是我不太明白的是,為甚麼您不上戰場呢?”

  協會的探員,可從來沒有指揮官不上火線、千金不坐垂堂的道理。

  越強的人地位越高,因而地位越高的人越是身先士卒……這才是協會的常態。

  比企谷把望遠鏡反手放到窗臺,臉上帶著困惑:

  “您這樣第五階段的大人物,只要出手的話,應該可以最大限度的減少傷亡才對。”

  有馬搖搖頭,沒有在意比企谷的話好像帶點質詢的意思:

  “我在等待時機。”

  “甚麼時機?等探員們都被喰種殺光,再做個力挽狂瀾的英雄嗎?”

  “畢竟,不到絕境之中,又怎麼體現英雄的力度呢?”

  “遲到的正義,才能讓當事人覺得彌足珍貴啊。”

  比企谷接二連三的聲音像是毫不留情的轟炸,語氣中沒來由的帶了些譏諷。

  27層整層樓爆炸同歸於盡的打法震撼了比企谷,讓他和有馬說話帶上了情緒。

  畢竟,只要有馬出手,這些喰種根本不是問題,大部分探員們的犧牲本來就是可以避免的。

  他更怕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紛紛死去的那些探員包括了雪乃、夏娜、輝夜。

  天知道他一直都有多提心吊膽。

  “抱歉……我在等喰種的幕後黑手出現。”

  “這些喰種很強,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大大的超出我們的預料……但是還不夠。”

  有馬的聲音有些低沉,顯然坐視本不該死去這麼多的探員死去,對他同樣是一種折磨。

  “喰種一定有正當打的第四階段,而且不止一位……不然月山觀母不會死的這麼利落這麼放心。”

  “現在已經出來了一隻面具喰種,我還在等其他人。”

  “……對不起,我口不擇言。”

  比企谷抿抿嘴唇,認真的鞠了一躬,

  “其實我知道你說的那些,我只是……看著這麼多人犧牲,有些心急了。”

  比企谷是擁有高智商高情商的人,他完全可以理解有馬的話。,甚至不用有馬解釋他就知道這些。

  只是看著這麼多探員這麼壯烈的死去,他的心亂了,再看到本該力挽狂瀾的最高戰力有馬還在這裡不曾出動,言語裡就不由自主的帶上了些許譏諷。

  這就是所謂的,我知道一切道理,但我有時還是會被感情支配而不顧道理。

  “我明白。”

  有馬乾脆利落的回答,絲毫不介懷比企谷的譏諷,

  因為,“我的心裡也不舒服。”

  “您在愧疚?”

  “愧疚,以及還有更多的情緒。”

  有馬點頭,“我也很難形容那種感覺。”

  他走過來,走到比企谷的身邊,看向窗外,看向對面的大廈。

  兩人並排站立。

  比企谷吸吸鼻子,敏銳的問到有馬的身上有煙味,而在這之前他從未在有馬的身上聞到過這種味道。

  槍聲從戰鬥開始就從來未曾停歇,永遠不知疲倦的響個不停,沒有半點空當的縫隙。

  有馬的眼神染上些許悲傷,被比企谷看見。

  他在悲傷,非常悲傷……他是在為探員的犧牲而難過,還是為自己的無能而悲哀?

  第一次,比企谷覺得自己感覺到了有馬的心,那是冷漠的外面之下一顆鮮活而火紅的心臟。

  “聊聊嗎?”有馬沒有轉頭,看著窗外的同時對比企谷說,“我想和你聊聊。”

  “可是……恕我直言,有馬大人。”比企谷指指窗外槍火連天的樣子,“我覺得我們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

  “因為我們現在只能站在這裡,我要在這等待那個幕後大人物的出現,你要在這保護好偽第三印的安全,乾著急也沒有用,不如聊聊打發時間。”

  有馬的話讓比企谷沒有了拒絕的餘地,

  “而且,我還挺想和你聊聊的,你是薩卡斯基大將的弟子,我們應該有更多的接觸。”

  “那,”比企谷想了想,覺得有馬說的似乎有些道理,“那就聊聊吧……聊甚麼?其實我現在正想知道您為甚麼會覺得悲傷。”

  有馬接過了比企谷的問題,“因為你的質問和譏諷,讓我為探員們的犧牲感到難過,卻還有一點驕傲。”

  “探員們的犧牲,是為了日常的人們沒有犧牲;探員們的苦難,是為了日常的人們沒有苦難。”

  “因為工資低而叫屈,因為生活枯燥重複而失去動力,因為生活中的不順而頹廢,因為工作裡客戶和上級的刁難而氣憤難平……普通人的那些抱怨和吐槽,其實本身就意味著和平盛世,其實本身已經是種幸福了。”

  “那是想要那種生活卻永遠得不到、永遠處在危機深處的的探員拿命換來的。”

  有馬的眼眸低垂,

  “想要追求刺激嗎?刺激的多了,才知道平和的好處。”

  比企谷點點點,深有體悟,語氣低沉:

  “探員從進入詭秘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走在了鋼絲上,而且只能不斷前行了。”

  “說的很對,不過不像是入行二十來天的新人能說出來的,這也是陽乃教你的?”有馬冷不丁的問道。

  “您還知道陽乃?”比企谷訝異。

  轉念一想,好像也有可能。

  陽乃畢竟是十三號的徒弟,屬於薩卡斯基一脈的嫡系人物,只要半路不死,以後穩穩的亞洲協會的高層核心。

  薩卡斯基的左膀右臂有馬貴將至少應該聽過。

  “我只是知道,雪之下陽乃是你的領路人……在看到你的資料時看見的。”

  出乎比企谷意料,有馬說的理由卻不是比企谷想的那樣。

  “她確實教給了我很多道理。”比企谷點點頭,算是承認了剛才有馬的問題,

  “從入行開始,雖然時間不長,但她對我在詭秘的世界觀的塑造功不可沒。”

  “不過嘛,要說起來,那句話,陽乃的教導是一半,我的經歷也是一半。”

  比企谷聳聳肩,“別看我進入詭秘的時間不長,論其經歷來,可不比資深的探員差。”

  “確實,你說得對,是我說錯了……不然你也不會成為千葉市協會的支部,更不會成為薩卡斯基大人的弟子。”

  有馬點點頭,

  “說起薩卡斯基大人,他老人家對我來說,就像是你的陽乃……確切地說,意義更深遠重要的多。”

  “從我小學沒畢業的時候,就陰差陽錯的踏入詭秘世界,從此跟在薩卡斯基的左右。”

  “人們都說,人生大多數時候沒有如願以償,但是卻有很多彌足珍貴的陰差陽錯。”

  “我小時候想當科學家,或者做個老師,教書育人。”

  “我沒能如願以償的成為科學家或是老師,卻陰差陽錯的遇到了薩卡斯基大將。”

  “一直以來,我都為那個陰差陽錯而慶幸不已、滿懷感激和驕傲。”

  在這激烈的槍聲中,不知道為甚麼,有馬坦然的對比企谷坦露心扉。

  “這麼多年來,您一直跟隨薩卡斯基大將左右?”

  “是啊,三十多年,一直如此。”有馬點點頭,

  “大將從一個普通的探員變成亞洲協會的支部長,整個協會的大將;我也從一個懵懂的少年變成亞洲協會支部的王牌探員。”

  “他是個很嚴厲的人,但卻手把手的教會了我很多很多東西,從性格到認知,從生活到技能,他的影響貫徹了我的全部。”

  “大概,他對我而言,是養父一樣的人吧。”

  “原來如此。”從有馬的口中,比企谷瞭解到了一個全新的薩卡斯基,也對有馬有了更多的瞭解。

  “別光說完了,說說你吧。”有馬看向比企谷,“你對這個協會的大家,對這個詭秘的世界,是怎麼想的?”

  “沒怎麼想。”

  比企谷確實不會聊天,他只會實話實說直抒胸臆,而且說話簡潔利落,是著名的話題終結者,

  “既來之則安之。”

  “詭秘這東西,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就只能和它抗爭到底。”

  “至於大家的日常,不在轄區也就罷了,在轄區就沒辦法無視,如果有怪異可能影響到到認識的人的日常,就更要徹徹底底的消滅於萌芽之中了。”

  “便利又危險,但是至少把自己生與死的選擇權力,或者說三成的選擇權,掌握在了自己手上……我就是這麼想的。”

  剩下七成,四成瘋掉墮落,三成意外戰死。

  寥寥三句話,卻將協會探員的一生說的透徹。

  ——活在詭秘、對抗怪異、守護日常。

  沉默了一陣子,有馬轉頭看向比企谷,眼神幽幽。

  比企谷扭頭與他對視:

  “……怕死嗎?”

  “怕死,怕得要命。”比企谷坦然點頭,

  “但是該死的時候,也只能去死。”

  有馬的眼神更加哀傷:“看樣子你已經初步明白了探員身不由己的感覺。”

  “是的,我沒有選擇的權利。”

  “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有馬顯得更哀傷了,連比企谷都能清晰的感覺到這種哀傷。

  “是啊。”比企谷感慨,“這就是探員啊。”

  “不,你不懂……我說的不是探員的身不由己。”

  除了哀傷,比企谷開始在有馬的眼神裡看到痛苦,“而是我的身不由己。”

  “你不就是探員?”

  “探員?”有馬的嘴角勾起弧度,“天堂和地獄,沒有我選擇的權利。”

  “……你們視為地獄的探員生涯,其實才是我的天堂。”

  “……甚麼?”比企谷聽不懂了。

  有馬的眼眸垂下,聲音幽幽。

  “可是,我從來沒有到過天堂啊。”

  “您到底在說甚麼?”

  奇怪的感覺越加濃烈,心裡不祥的預感幾乎要滿溢位來。

  “嗯,我的意思是,聊天到此為止。”

  有馬終結了話題,他喊:

  “探員比企谷。”

  比企谷肅容立正,又帶點莫名其妙:“是的,有馬前輩,我在。”

  “……我很抱歉。”

  話音未落,一拳出,拳上有風雷,憑空起霹靂,狠狠的打在比企谷的胸膛上。

  “我再不是你的前輩了……雖然,從來都不是。”

  “轟——!!!”

  比企谷的身影飛速倒飛過去,身形狠狠的撞在牆上,當場將牆撞塌。

  這是第五階段的大人物毫無保留的一拳,實打實吃下這一拳的比企谷絕沒有幸免的道理。

  有馬的表情更加哀傷了。

  他也不想這樣。

  可是比企谷說了,

  “怕死,怕得要命。”“但是該死的時候,也只能去死。”

  聽到前半句話的時候,有馬還高興了一瞬。

  如果沒有後半句話該多好,如果比企谷是個怕死的膽小鬼該多好。

  他不想殺比企谷,可是還是那個老樣子,

  ——他沒有選擇的權利。

  有馬看著面前因牆體倒塌而濺起的漫天灰塵,邁開步子。

  煙塵漸漸散開,裡面的一道身影若隱若現。

  “啪嗒”一聲,踩在小碎石上,有馬停下腳步。

  “咳咳咳……為甚麼呢。”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後,聲音從煙塵裡傳來。

  比企谷的身影從煙塵中走出。

  他低著頭,眼眸垂下,聲音低沉且帶著些許悲傷,

  “我越是接觸你,越覺得你不該是那樣的人,於是我一次次的推翻自己的猜測與判斷……”

  “可我還是錯了,或者說,我最一開始是對的。”

  “原來,你真的是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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