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大聲呼救。
他治下的居民,一個年紀輕輕,本該有花樣年華、性格柔軟的大學生在大聲呼救,慌張和無助的情緒躍然紙上。
比企谷覺得自己真的聽見了金木研走投無路茫然掙扎的呼聲。
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可他還是耐著性子繼續向下看。
內容還沒完,大概隔了兩三行的空間,嶄新的凌亂字型出現。
……
我還是吃下一塊人肉,是從一具屍體上割下來的……人的屍體。
可那是他們強逼我吃的……不,我的身體甚至都沒有抵抗,所以還是是我自己的問題。
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我真的噁心,不是生理上的,我就是覺得想要嘔吐;
可是讓我絕望的是,我連嘔吐出那塊肉都做不到,他好像已經在短短的幾秒鐘裡被我消化掉了。
原諒我的語無倫次,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寫才能表達此時我內心的慌亂。
……那麼,我,我還能算人類嗎?我是不是已經成為怪物了?
……答案是很顯而易見的吧,人類怎麼會是我這樣呢?
我是,吃人肉的、噁心的、醜態畢露、貪婪無度、猙獰可怖的,怪物。
沒有人會來救我了,我意識到了。誰也不會來救一個怪物,怪物只配和怪物在一起墮落,不配走到光明的下面,享受世界的溫柔。
我已經,失去了被拯救的資格。
可是為甚麼會這樣?我甚麼都沒做不是嗎?我只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溫柔的對待這個世界,為甚麼要讓我經歷這些莫名其妙而糟糕透頂的狗屎爛事!
所以,溫柔的愛世界的人,不會被世界所愛,是嗎?
此刻開始,世界在我眼中,開始崩塌,且被黑暗填滿。
……
比企谷的嘴唇翕動幾下。
你成為了怪物,但,你不是協會的敵人。
比企谷想要立刻站在金木的面前,這樣告訴他:
協會不會對任何一個呼救的人見之不理,即使你已經不是人類,只要靈魂清澈,就能受到協會的庇護。
通緝令上寫得清清楚,參與反叛的喰種將會被全部誅殺,願意主動配合協會並自證清白的喰種卻依然可以正常生活。
可是,這裡人走樓空,只剩下區區一本筆記本藏在地磚的下面。
可是,他也沒資格這麼說,因為他不是金木研期盼的死魚眼先生,他只是姍姍來遲、至今未能將對方救出苦海的廢物。
……
翻開下一頁,比企谷決定有一口氣讀完這本日記,他現在只能寄希望於金木研的日記裡有更多有用的資訊。
他希望裡面的資訊能讓他憑此儘快殺光那些雜種,將金木研帶回這邊……這邊不是日常、但是光明得多的世界。
這次的日記,筆記甚至沒有有序的排版,只有一句一句話分散的寫在紙張上的不同部分,透過字型的排版和字跡的凌亂,比企谷大概可以感受到金木研透紙而出的絕望。
他按照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默唸日記:
……
我得知了很多東西,關於我的祖上,關於我。
我無法接受這樣驚人的事實真相,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我只覺得我一切的堅持和苦悶都失去了意義。
啊,原來我從來都沒有容身之處,我從來不是我以為的乾淨的自己……我試圖尋找希望,但我只能找到絕望。
我閉上雙眼,看到的是黑暗,當我睜開眼睛去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依然不會是一片光明。
因為我才知道,原來光明從不屬於我。
……
我見到了驚人的東西,難以置信,他們在改造人類,把健全的人類改造成喰種!這幫喰種到底想做甚麼?
對此我有感同身受的痛感,我深切地體會到那些被改造的人們的悲哀與徘徊,糾結和痛苦。
不過我知道,我和那些可憐的人們不一樣。
他們,乾淨,而我髒。
我生來就是有罪的,
……比企谷翻頁……
神秘的女人又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我極力的不想相信,但我感覺他們沒有說謊。
之後,那個女人給我佈置了任務,讓我幫助她們找到我祖上留下的寶物,所謂的“偽第三印”……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親人提到過那個東西,
我不知道要不要配合它們,我不知道自己算甚麼,該站在哪一邊。
我不想成為喰種,但我知道,他們的做法,對於人類而言危險至極,但喰種來說是沒錯的。
但,就要因為這個,背叛人類,讓更多的人痛苦嗎?
——我知道的,沒有人類,想要變成喰種。
……比企谷一言不發的翻頁,動作比之前急促了……
沒有找到他們口中所說的重要的東西,那件所謂的“偽第三印”。
那個叫做壁虎的可怕男人打了我,很痛,但是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身上傳來的痛感,我很開心……那會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作為一個還弱小的人類活著。
……比企谷再次翻頁……
沒有“偽第三印”,會怎麼樣呢?
他們似乎很著急,是不是沒有“偽第三印”就不能啟動儀式……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沒有“偽第三印”,儀式就無法正常進行,人類不會變成喰種。
我,就不用接受良心的譴責,更不用站在中間左右為難。
……翻頁……
7月14日,晴。
一大早,我就聽見外面吵鬧的動靜,他們好像在收拾些甚麼。
就好像,要搬家一樣。
……翻頁……
真的要搬走,搬到不知道哪裡去,我沒辦法帶著這本日記離開,只能將它藏在這裡。
啊,真是的。
再見了,陪我度過最艱難的一天半時光的日記。
那哪裡是甚麼日記啊,明明只有一天半的時間,我卻寫了這麼多。
金木研,你的心裡是到底有多害怕、多想找個機會發洩出來呢。
真是,沒用極了。
……
……
比企谷又翻了一頁,上面是空白,於是比企谷往後一直翻,確認甚麼也沒有之後,這才慢慢合上日記本。
比企谷輕輕撥出一口氣。
上面的一些字裡行間中,透露出的資訊太過巨大,有些詞彙甚至讓比企谷毛骨悚然而汗毛倒豎。
三個問題擺在比企谷的面前,他琢磨著這三個問題,不停的質詢自己:
第一個問題,那些一聽就大有疑點的字句到底在揭示甚麼?
瞧瞧那些字句吧——
“他們在改造人類,把健全的人類改造成喰種。”
“讓我幫助她們找到我祖上留下的寶物。”
“所謂的偽第三印。”
“儀式正常進行,人類變成喰種。”
這些都是甚麼意思啊?!
如果比企谷理解的沒錯的話,喰種,是想要藉助儀式,把人類,或者說至少很大一部分人類變成他們的喰種同類?!
可是他們怎麼敢……比企谷突然想到他們連協會都敢偷襲……算了,他們還真敢。
“那麼,這……這……”
深吸一口氣涼氣,這些話裡蘊含的資訊讓喰種的反叛立刻上升到接近全人類的高度,比企谷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狂跳的眼皮。
第二個問題:金木研的心理變化,太快了。
金木研的心理變化,在日記裡已經清清楚楚:
從堅定地認為自己是人類,抗拒喰種,到知道自己成為喰種時的慌張無助,最後再到站在人與喰種之間的糾結搖擺……
一天半的時間裡,他到底經歷了甚麼?那個金木研口中的神秘女人到底給他講了甚麼樣的故事,讓他的思想轉變如此之快?
是洗腦?是感化?還是說,這其中有比企谷不知道的隱情?
說真的,如果不是洗腦,比企谷很難想象,金木研這樣一個溫柔的男孩,能眼睜睜的看著喰種把人類都變成喰種同類而只是糾結猶豫。
第三個問題:喰種撤離的時間。
如果喰種撤離的時間剛好是他們來之前,那可以肯定是有內鬼通風報信,可是在早上……
早上的時候,有馬本人都還在去往東京的飛機上。
那時的有馬,還沒有審訊月山觀母,也不知道千葉市有一個大的喰種據點,自然更談不上找通靈師有目的的搜尋喰種據點的位置;
可以說,在那個時候,就連有馬自己都不知道下午要來千葉市突擊喰種據點。
但是要說喰種的撤出完全是巧合……比企谷也不信。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趕在今天走?
真想走,它們襲擊過千葉港之後,怎麼不抓緊走?真從容,抱著燈下黑的思路藏於千葉市,怎的現在又匆匆忙忙、火燒火燎的撤退?
……
比企谷站起來,從胸前的口袋裡又一次拿出墨鏡,低頭輕輕帶上。
“看樣子,這個筆記本上有足夠多的有用資訊。”
雪乃收起黑傘,歪歪腦袋,眼神露出探尋。
“是有很多東西;可是,無知是福,知道的越多,反而越無從下手。”
比企谷感慨道,
“越來越多的迷霧,出現了。”
雪乃一挑眉頭,伸出手,拍在比企谷的肩頭,將比企谷不安的心撫慰許多:
“知道有迷霧了,也是好事,不是嗎?”
比企谷一愣,隨即心領神會。
“是啊。”
“看得見迷霧,總比甚麼都看不見,好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