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仰起頭,面色嚴肅而呈現思索狀,聲音低沉:
“請仔細說說。”
“好。”
霞之丘點頭,自信而運籌帷幄的模樣別具魅力。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擺脫些許“整天看著比企谷這些探員們上前線而只能在後方無力祈禱”的無力感,她才覺得自己真真正正的在發揮作用,在為大家一起活下去和守護世界的日常而貢獻一份力量。
“第一幅壁畫的神魔,是這個。”
霞之丘把桌子上三張A4紙最左邊的那張拿起,遞給比企谷看,最上面的正是洞窟裡的照片。
比企谷看向霞之丘標註在下面的文字資料,可霞之丘的講述比文字資料更精煉,這讓比企谷又抬起頭專心傾聽霞之丘的話:
“下半身是蒼蠅,上半身是牛頭人,整體的畫風邪惡而混亂,這個樣子讓我立刻就想到別西卜,他的嫌疑最大。”
“在所羅門的著作中,別西卜被刻畫成巨大的小牛或長尾巴的公羊,另外,他最有名的形態正是巨大的蒼蠅,因而也有蒼蠅王的名諱……牛頭人與蒼蠅結合的神魔,不是祂又能是誰?”
“你分析的對,繼續說。”比企谷若有所思的點頭。
其實他看到那個蒼蠅的時候就想到了著名的蒼蠅王別西卜,只是上半身的牛頭人形象讓他對那個猜想十分不確定……現在聽霞之丘說了,他才知道別西卜還有過化身為牛的形象。
“看這裡。”霞之丘拿起桌上的另外兩張A4紙遞給比企谷,上面記錄了霞之丘對另外兩位神魔的分析。
“第二位神魔的形像宛如餓鬼,剃著光頭,手持人之手足和頭顱,可讓人疑惑的事情就在於它的畫風竟然還明顯帶有肅穆莊嚴的意味,排除掉畫師發了瘋這個可能性,我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佛教。”
“話說,你還記得洞窟上那串處於第二幅壁畫下面的那串文字嗎?”
“啊,那個啊。”比企谷對那個印象深刻,“如果我沒有認錯,那應該是梵文吧?”
“沒錯,就是梵文……梵文和那種兇惡與莊嚴混合的風格,這兩條線索已經很明確的指向佛教;而事實上,我果然在佛教的八部鬼眾中找到了類似的形象。”
“就是這個。”
霞之丘從那一堆資料裡翻出一張紙,遞給比企谷,
“對比一下,是不是很像。”
比企谷接過那張帶有圖片的紙,把它和第二章A4紙上洞窟壁畫的照片相對比,果然發現,祂們雖然在樣貌和細節上有區別,但都有光頭,都狀若惡鬼,都手持人的手足、頭顱。
“這尊神魔叫毗舍遮,梵文叫做Piśāca,是八部鬼眾之一,是著名的食精氣鬼,在密教的傳說中,其形像皆如餓鬼,手持人之手足或頭顱……這和你看到的壁畫形象高度重合。””
“據《吠陀》記載,毗舍遮的地位在羅剎之下,是害人的惡鬼,在佛教中屬於被驅逐的鬼類,但也有受佛教化從而發誓保護修行人者。與乾闥婆同屬東方持國天王所統領。”
“在《夜柔吠陀》和《阿闥婆吠陀》中,祂被大量提到,往往是與其它幾種非神的怪物,如阿修羅、羅剎、夜叉等並舉。”
““據《玄應音義》卷二十一、《慧苑音義》卷下、《慧琳音義》卷十八所述,祂是啖人精氣或啖食血肉之鬼。通俗點說,就是祂們食人血肉,專吃死屍。”
“有時候祂們也變化形狀鑽進人類體內。它們在黃昏時遊蕩於街頭和人類住宅附近,據說不小心撞見它們的人在9個月內必死無疑。一般來說,人們認為它們是死人的鬼魂幻化而成;但毗溼奴往世書說,它們是迦葉波之子,或是因梵天的憤怒而產生。”
霞之丘自信的引經據典,各種典籍經義信手拈來,既像是最優秀的屬下再像上司彙報自己一年的輝煌業績,又像是聞名遐邇的大演講家在臺上做著深刻而有力的演講。
比企谷砸吧下嘴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明明今天霞之丘的氣色前所未有的差,他怎麼覺得她的魅力正前所未有的高呢……
……
“最讓我確定祂身份的就是,毗舍遮的護法真言與洞窟上的那段話一模一樣。”
接著,她用梵文唸誦冗長且晦澀的護法真言,語調莫名莊嚴而神聖:
“南無三曼多勃馱喃,比旨比旨,絲哇(二合)哈!”(Namaḥānām,picipici,svāhā!)。
比企谷緊抿嘴唇,果然,二者一模一樣。
頓頓語氣,霞之丘繼續說道:
“確定了第二位的身份,我又去研究第三位。”
“在我說出那個名字之前,先背一段很有名的話給你聽,我想,就算你沒聽過,也至少應該有所耳聞。”
“你勾起了我的興趣。”
比企谷饒有興趣,伸手做出“請”的姿態。
霞之丘微微垂首,聲音帶上肅穆的意味,背誦起一段傳頌無盡地域和綿延千年的經典:
“我看見,羔羊揭開七印中第一印的時候,就聽見四活物中的一個活物,聲音如雷,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拿著弓。並有冠冕賜給他。他便出來,勝了又要勝。
揭開第二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二個活物說,你來。
就另有一匹馬出來,是紅的。有權柄給了那騎馬的,可以從地上奪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殺。又有一把大刀賜給他。
揭開第三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三個活物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黑馬。騎在馬上的手裡拿著天平。我聽見在四活物中,似乎有聲音說,一錢銀子買一升麥子,一錢銀子買三升大麥。油和酒不可糟蹋。
揭開第四印的時候,我聽見第四個活物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慘綠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亡”。陰府也隨著他。
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
真是冗長的話語,但其中確實蘊含了很多不容忽視的資訊。
比企谷挑挑眉,
“我倒是不知道你背聖經也能背的這麼熟練……顯然,這總不能也是常識吧。”
這麼長一段話,不稍微下點功夫可不會背的如此一字不差。
“嗯,就這段《聖經》來說,大概、的確不算常識。”霞之丘聳聳肩,“但作為文職人員要博覽群書才能為協會更好服務,這件事可就是常識了。”
“而我,比別人做的,”霞之丘比劃著手勢,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留有一點縫隙,“又好了那麼一點點。”
“嘛,不過這都不重要。”霞之丘一甩手,
“重要的是,你聽了這個,有想法沒有?”
比企谷的回答毫不猶豫而且銜接問題銜接的毫無空當:‘有,揭開第三印,黑馬騎士。’
“對,黑馬騎士!”霞之丘啪的一拍手,“饑荒!”
“騎著高大黑馬的騎士,騎在馬上的手裡拿著天平,結合分析第二幅畫風和身份比第一幅聖潔莊嚴、第三幅的畫風又更加聖潔這一現象之後……”
“我將他的身份鎖定到聖經裡的天啟騎士,饑荒。”
“有道理。”比企谷當然不會不知道天啟騎士,有太多的傳說和影視作品都關於祂們,傳聞中他們將伴隨末日出現,帶來人類的終焉,
比企谷點頭贊頭,又嘆了一口氣。
“你說得有道理而且有理有據,看起來壁畫和你分析的三位神魔完全對應重合……可是,這還是有些不太對。”
比企谷覺得霞之丘的分析沒有錯,可他還是察覺到問題,謹慎而辯證的頭腦讓他發現了霞之丘分析的漏洞。
即使已經有足夠多的線索擺在眼前證實霞之丘的猜測,探員們也必須問自己這樣是否真的完美無缺,而那些線索又是否製作壁畫者的刻意誤導;
協會需要有人大膽猜測,合理分析;可也必須有人苛刻質疑,小心求證,這不衝突,而且可以搭配的很好。
現在,霞之丘是前者,比企谷是後者。
“別西卜是聖經體系的地獄大魔頭,毗舍遮是佛教的惡鬼護法,饑荒是聖經體系的上帝使者……這三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地位也不平等,怎麼可能被人供奉在同一副壁畫之上?這是誰家的信徒,做出這樣的事情?”
比企谷斟酌著語言,慢慢開口,
“再說毗舍遮區區一個惡鬼護法,怎麼能有資格和另外兩位地位崇高的神靈並列供奉。””
“還有,這壁畫整體帶著強烈的土著畫風,並未帶有十字教和佛教的畫風……這就很奇怪。”
比企谷看向霞之丘,目光裡帶著探尋:“我知道你不會沒想到這些問題。”
“哎,你怎麼知道?”
這下輪到一直運籌帷幄的霞之丘驚訝了。
“我瞭解你、不,我們認識的沒那麼久所以我不能這麼判定……那我換個說法,我瞭解聰明人。”
所以比企谷知道霞之丘一定不會
“還有更多問題呢,比如
“……我料到你一定會問我這些問題,因為這些問題也恰恰讓我困惑了很久。”
“所以,我思索了許久許久,這才發現我一直都陷入了某個誤區。”
“這個誤區就是,”
霞之丘的眼睛明亮,像是發現了新奇玩具的花貓,
“供奉神明,和神明有甚麼關係?”
比企谷挑眉,“……這話倒是新鮮,你講。”
霞之丘:“如果我們想發財,供奉了財神爺,又供奉一個招財貓……我說這個行為有人會做,可能嗎?”
比企谷:“可能。”
霞之丘:“如果我想在某次考試考好,我祈求漫天神佛保佑,祈求孔子保佑,祈求佛祖保佑……我會在意我祈求的是哪位神靈,小神又有沒有資格和大神並列嗎?”
比企谷:“我以前聽人說,祈求神靈過多不如只供奉一位真神,否則祈求的多了也許還會觸怒神靈、遭到懲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確實沒多少人會在意那些事情。”
霞之丘:“那我想達成我的某種目的,於是供奉某種可以滿足我願望的所有真神,這合理嗎?”
比企谷:“這很合理。”
霞之丘:“所以,我,土著,供奉了三位我知道的同型別神魔,來達成我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三位神魔根本風牛馬不相及也沒甚麼大不了,反正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純粹試試,圖個心理安慰……這,也合情合理。”
“而這些畫既然是我一個土著畫的,我畫的風格帶有強烈的地區特色和個人風格,又有甚麼不對?。”
比企谷舉手打斷霞之丘:“同型別,指的是甚麼?”
“我找到的他們的共同點是:吃。”
霞之丘的話斬釘截鐵:“十字教有個著名的七宗罪說法,而七宗罪之一的暴食化身,有一個版本就是蒼蠅王別西卜;毗舍遮食人血肉,專吃死屍;饑荒騎士顧名思義,給人間帶來饑荒。”
“而且他們的排位也很有講究,從左到右,從前到後,越來越聖潔,越來越莊嚴……我懷疑這是某種儀式或是祭典的特殊擺放要求。”
“……最後,研究完這三位神魔,我又把目光挪向那個雕像刻畫的怪物。”
“起初,我完全沒有頭緒,直到我注意到那個門,那扇三角形一樣的門。”
比企谷沉聲道:“那個奇怪的門,我們接連遇到兩次。”
“是的,這個現象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查閱資料發現,這扇門和巴厘島很著名的善惡門極其相似。”
說著,霞之丘遞給比企谷一張圖片,上面正有一扇門。
它是由兩半對剖的直角三角形組成,其銳角朝天,短邊著地,中間的通道很窄,幾乎只能讓一個人透過。上面雕刻裝飾著繁瑣的花紋圖案,十分精美。
這完全就是那兩扇特殊矮門的精緻加大版!
“於是,我從巴厘島神話裡,果然找到了一個名叫萊亞克的惡魔。”
“在當地的傳說中,它白天以正常人的身份出現,在夜間就會變成有著一個可怕的、鋒利的尖牙和眼睛割裂的頭的惡魔。通常在墓地出沒,以屍體為食,還會獵殺孕婦和兒童來吸血。”
“外貌特徵基本吻合,以屍體為食和吸血的特徵也和三位神魔的共同點差不多……應該就是它了。”
搖搖頭,霞之丘又嘖嘖感嘆:
“一個普通甚至可能是窮困潦倒的古代巴厘島土著,透過向三神祭祀成為怪物,讓自己成為了當地神話的組成部分,並擁有了美滿的家庭生下了四個孩子……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太勵志了。”
“確實挺勵志的……分析結束了?”比企谷抬起頭,問霞之丘。
霞之丘長出一口氣,身心放鬆了些許:
“大概結束了吧,這已經是我能夠從照片上分析出的所有資訊了……對你辦案有用嗎?”
“夠用了。”比企谷一拍手掌,“霞之丘,你幫大忙了!”
他眯起眼睛,眼裡閃過銳利的光:
“我想,我已經大概知道該怎麼做了。”
霞之丘歪歪腦袋:“你要怎麼做?”
比企谷伸出一根手持:
“第一,找周圍十字教、佛教的相關勢力輔助調查。”
第二根手指——“第二,尋找附近比較出名的吃人怪異。”
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致電巴厘島協會,看看金木研的祖上是否和巴厘島那邊有甚麼關係。”
最後,比企谷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對千葉縣內以食腐、吸血等為生的超凡種族進行搜查,提高戒備。”
“四步做完,金木研的下落,必將水落石出!”
說完,比企谷正要請霞之丘傳達命令下去,外面有人砰砰的敲起門。
“支部長。”
外面的文職走進來,“外面有人來了,是日本支部那邊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