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鄉川介早就死了。”
“在兩年前的一天,我親自帶人給他開的追悼會。”
“那是很厲害的怪異,可以直接將人的靈魂震碎。”
“靈魂?”比企谷唸叨著這個臺詞。
“是的,靈魂,這在詭秘世界是早就被證實存在的,而有些人啟靈之後得到的能力,甚至就是直接關於靈魂。”
比企谷恍然點頭:“原來如此。”
陽乃繼續說道:“令我們困惑的是,在那天晚上,須鄉川介回來了。”
……
千葉市,風波過去的第三天,安靜停在路邊的車裡,陽乃和比企谷講了一個故事。
“那天下午,須鄉川介的孿生弟弟須鄉龍剛好路過那裡,靈魂莫名其妙的附著在他的體內,這是一種很奇妙的現象……不會給他弟弟帶來吸引怪異的風險,卻是實打實的詭秘現象。”
“一體雙魂?”比企谷想到了這個詞彙。
“是的,一體雙魂。”陽乃幽幽的嘆了口氣,“從此以後,當須鄉川介出現時,須鄉龍不會出現,當須鄉龍出現時,須鄉川介就會消失。”
“這一切都是由須鄉川介的靈魂做主導,他的弟弟……包括他的父母、親友,都以為他早就死了。”
比企谷猶豫道:“這期間……就沒有人懷疑過甚麼嗎?”
陽乃搖搖頭:“須鄉龍只是個無業遊民,整天遊手好閒,吃喝玩樂,既不回家也沒甚麼朋友,再加上須鄉川介行事謹慎,每天只出來幾個小時,一直以來,都沒人發現這回事……他為了不被懷疑,兩年來,從沒在他掌控身體的時候見過父母一面。”
“就連平時作為須鄉川介說話,他都可以捏著嗓子。”
“你之前,就從來沒有發現須鄉川介上班的時間向來不固定也不長嗎?”
“當我加入協會的時候,修女事件正鬧騰,那陣子須鄉前輩一直在加班……所以我沒有發現異常。”
“……啊,是啊。”陽乃笑笑,笑容裡卻帶著滿滿苦澀和失落的意味,
“那傢伙刻板的很,是個已經死過一次、好不容易復活還要再加入協會送死的傻子;聽說他以前,連對家人和朋友都頗為苛刻,反正說話不怎麼好聽,給人一種老頑固的感覺。”
“所以秋名文才不喜歡他啊……”
“……”
比企谷沉默半天,開口的時候帶些沙啞。
“所以……”
“須鄉前輩,真的沒救了嗎?”
“沒救了。”陽乃的回答既殘酷又無情,“薩卡斯基大將親自看過了,他的靈魂在迅速衰弱,最多再過半天,他就會徹底消失,從此,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甚麼也不知道、普普通通的須鄉龍,再也沒有靠譜負責的須鄉川介。”
“這樣啊……”比企谷按動手邊按鈕,車窗緩緩降落,比企谷的視線越過車窗,看著不遠處一家安靜的民宅。
……
在那裡,須鄉川介躊躇徘徊了半天,終於敲門。
面容蒼老的老頭開啟門,抬頭一看,驚喜的喊道:“老婆子,阿龍回來了!”
“快快快,進屋來。”
須鄉龍雖然遊手好閒,但當他每次到父母那裡的時候,其實都表現的頗為溫順,聽說這都是他去世兩年的嚴厲哥哥從小教導的功勞。
“我……”須鄉川介說話不再捏著嗓子,恢復屬於弟弟的本音,“我想吃麵,你們做的清湯蕎麥麵。”
“好好好!媽這就給你做!”
老婆婆可開心了,笑的眼睛都眯起來,喜滋滋的跑進廚房。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可以想象,她年輕的時候也一定是個大美人。
也不知道怎麼的,聽到這話,正心裡僵硬的川介突然覺得心頭一軟,像是被戳到淚點而鼻子發酸。
房間的佈置很熟悉,父母的樣子很熟悉,就連母親去做飯的樣子都和以前一樣……就好像,這兩年甚麼也沒有變。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樣子、熟悉的溫馨和普通,一剎那將他包圍,他幾乎要窒息。
好像……好久之前,她也是這麼經常給自己做蕎麥麵的吧?還總是自誇自己的手藝,弟弟很喜歡吃,將母親誇成大廚。他卻說不來。
“還差點意思。”
“一般。”
“還可以。”
“也就那樣,沒必要自誇……”
他是很孝順的兒子,但總是不會和人相處,如此笨拙又苛刻的他,應該挺不討父母喜歡的吧?
其實父母也都是第一次做父母,他們也都曾經是別人掌心的寶,都有自己的驕傲和幼稚心……就像母親做了好吃的,想要得到孩子和老公的誇獎一樣。
在父母想要得到孩子崇拜和歡喜的眼神時,他就是這麼一次次打擊父母的自尊心和上進心……
挺差勁的。
熟悉的清香傳來,油香混在蔥花和醬油的味道飄過來,母親端了一碗麵從廚房出來。
“來,快,趁熱吃吧。”老婆婆開心的說道,放下碗後又把手裡的筷子放掉桌子上。
她順勢做到一邊,兩手環繞放在桌子上,墊著下巴,老婆婆就這麼趴在一邊,笑眯眯的看須鄉川介。
“這次回來呆多長時間?外面找到工作沒呀……”
須鄉川介神色恍惚的拿起筷子,聽到聲音下意識回道:“少說幾句!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哦……”
老婆婆委屈巴巴的閉嘴,不再說話。
阿龍學壞了,他以前不這麼兇我的……倒是有點像川介。
“……我開動了。”
須鄉川介拿起筷子,猛吃了一口面,熟悉的感覺在味蕾炸開。
“……醬油放多了,有點鹹。”
老婆婆:“哎?”
“芝麻又忘了放吧。”
老婆婆:“啊?”
“味道一般,其實,比起外面賣的,還有一定的差距。”
老婆婆試圖辯解,兩手在半空揮動:“不是呀阿龍,外面賣的都不知道放了甚麼不健康的東西才會那麼好吃的……”
“但是,我沒有說不好吃。”
老婆婆呆住了,眨眨眼睛,不知道須鄉川介甚麼意思。
“味道和好吃是兩碼事,吃慣了媽媽做的,再吃外面的任何一家都沒有那個味道……因為裡面缺了一味調料。”
“就是因為這是媽媽做的,所以……”須鄉川介又吃了一口面,眼角終於忍不住流下一行淚,這個向來嚴肅刻板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紅,連嘴唇都在哆嗦。
“真的很好吃。”
老婆婆漸漸的張開嘴巴,“阿龍……”
須鄉川介聲音哽咽,索性任由臉上的熱淚流淌,不顧任何儀態,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嚥的吃完一碗麵。
淚水的鹹混著麵條吞進肚子裡。
須鄉川介抬起頭,看向母親,還有身旁站著的、和母親一起驚訝發呆的父親。
須鄉川介努力勾起笑容,笑容著實僵硬,並不好看,但發自肺腑。
“多謝款待。”
“一直以來,多謝你們了。”
“……”
發呆老婆婆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老頭子……老頭子……我覺得我看到川介了……”
老頭子的眼睛也有些發紅,雖然他明知道這是錯覺:
“嗯……川介啊……”
須鄉川介:“川介……哥哥他,那個老頑固,一定很不討你們喜歡吧?”
老頭子別過臉不讓人看見表情,一手輕拍老婆婆的後背,“並沒有……川介他,是很好的孩子啊。”
“哇——”老婆婆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老頭子,阿龍……我想川介了……”
……
當比企谷過了整整一個小時,看到流裡流氣的須鄉前輩從裡面出來時,他就知道……那位前輩,大概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走吧。”車窗緩緩上抬,心裡堵得慌,比企谷慢慢收回視線。
“嗯。”
陽乃沒說話,啟動發動機,紅色的梅賽德斯揚長而去。
須鄉龍的身影與跑車漸行漸遠。
像是隔開一個世界。
……
到了協會附近,面無表情的比企谷下車,他先是去了趟便利店。
走進便利店,比企谷聲音低沉而沙啞的問服務員:
“你好。”
“有煙嗎?”
……
那天,比企谷走出便利店,第一次抽菸。
沒有感覺到半點舒服,感覺狠嗆、還有種燒紙的味道。
煙可真不是好東西,但是聽說抽菸可以排解心裡的難受。
比企谷被嗆的不斷咳嗽,整個人暈乎乎的,大腦有種放空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作用,比企谷好像真的有感覺到,難受消解了一點點。
“咳咳咳!咳咳咳……”
又嗆出來一口煙,站在牆角的陰影裡,比企谷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拿煙,佝僂著背垂著頭,臉色陰鬱。
“嘿……嘿嘿……”
他自嘲的勾起嘴角,嗬嗬的笑,笑聲陰沉且難聽。
“這狗日的世界。”
他背靠牆角,眯起眼睛抬頭,看向天空。
飛鳥劃過碧空如洗的天空,那裡是詩意的晴朗和開懷的太陽,高高的電線杆的電線在視線裡安靜聳立……一切都是平和和安寧的景象,今天又是個風平浪靜的晴天。
可為了晴天努力的大家,卻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天氣了。
那天,比企谷終於意識到。
沒有人受傷就能美好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可他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一點也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