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在大臣們組成的佇列尾部,艾米莉亞的肩頭上面,帕克躍然而出,狀態明顯異常地焦躁不安,連渾身的毛髮都炸起。
“帕克?”艾米莉亞有些緊張地詢問帕克的狀態。
帕克作為世界上最強大的精靈之一,對於危險的感知異於常人,如果情況讓他感到不安,那事情可能真的有些糟糕。
“轟隆隆——”
劇烈聲響從天而降,煙塵瀰漫,屋頂崩毀,高臺瓦解。
窗戶玻璃齊聲碎裂散落閃耀的碎片,龜裂的白色牆壁發出像少女哀嚎的聲音後被扯裂,大臣們的驚聲尖叫混在其中。
這壓倒性的破壞在一瞬間發生,人們還絲毫沒有反應的餘地,就像是有甚麼人在使用炸彈進行拆解工程,讓宮殿在轉眼間失去輪廓。
看習慣的建築物失去形狀,細心整理的大廳被殘骸埋住,金碧輝煌的宮殿整個消失殆盡。
幸運的是,這裡有近衛騎士團守護,貴族們往往也都擁有不俗的實力,所以沒有因為王宮的驚變而造成死亡,只是有些人受了傷而已。
但即便是這樣,因為有人的身上綻放鮮血的顏色,人群顯得更加慌亂與躁動了。
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能夠清楚,到底是甚麼原因導致了剛才的驚變。
“龍!!!”
煙塵逐漸散去,有人指向天空,喊出自己看見的東西……但他的語氣卻沒有往日的尊崇,而是充滿驚恐。
天空中,骨質的翅膀張開遮蔽太陽,腐爛的肉渣長在骨頭的縫隙裡面,伴隨每一下煽動翅膀的動作,在振翅捲起的狂風中漱漱落下。
綠色的幽火長在空洞的龍形頭骨裡面,尖利的牙齒密密麻麻且帶著腥臭的黏液,時而滴下一遞落在地上,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大坑。
它的渾身都長著尖刺,包裹在骨頭上的沒有一塊完整的肉,卻有堅硬而反光的鱗甲,瘦骨嶙峋有種皮包骨頭的驚悚感官。
它的體型巨大,站在地面看上去幾乎和天上的太陽一般大,帶著讓人窒息的壓力,任何一個有巨物恐懼症的人看見這個巨大的怪物都會當場昏厥過去。
然而此刻,這巨大而遮天蔽日的怪物就在天上俯視著這片廢墟,並且緩緩降落。
閃爍著綠色幽火的眼睛盯住了地面,讓每個人都如芒在背,不敢逃跑,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感覺自己被神龍盯上,就在神龍的監視範圍裡。
……這應該就是庫珥修召喚來的神龍。
“可是,這也能叫龍嗎?”
庫珥修萬分不解地說出所有人此刻心裡的念想。
這哪裡還叫神龍,分明就是一隻嗜血而詭異的亡靈骨龍。
在露格尼卡,上到王宮貴族,下到貧民窟的百姓,無論是甚麼樣的人,提起神龍來都能說出不少自己的認知。
偉岸、強大、長生不朽……這是人們對神龍一向的印象。
如果人們知道神龍就長這樣,只怕露格尼卡當年就根本不會和這樣的龍簽訂盟約。
“邪龍霍格!”
有人將之前在這裡見到的關於元老和拜龍教的大戲,與此刻看見的“東西”聯絡起來。
因為這隻亡靈骨龍,似乎的確是與拜龍教所描述的形象、和他們在胸口上紋的紋身差不多。
“……這就是神龍。”
麥克雷託充滿苦澀與複雜的聲音適時在比企谷和庫珥修的身後響起,
“任誰也無法想象的一種姿態,是吧……但這就是我們供奉了這麼多年的神龍。”
“當我第一次看見神龍的時候,也是你們這個反應。”
“可是在當時王室全員莫名暴斃、王國風雨飄搖的情況下,我為了延續王國的生命,不要說神龍只是與我想象的不同,就算是真正的惡魔來了,走投無路別無選擇的我,也願意和對方交換自己的一切。”
“交換……”比企谷的一顆心往下沉,他猛地轉頭看向麥克雷託,“你都做了甚麼!你答應了神龍甚麼!”
“神龍給予國家庇護,給國民安全與穩定,而我,則負責幫助神龍,選出被神龍認可的王選者……這就是我們交易的內容。
“王選者……”比企谷心裡咯噔一下。
在一片混亂的聲響中,比企谷大跨步走向麥克雷託,有些焦急地上半身前傾,眼神認真又有壓抑的怒火升騰,
“那條龍……他到底想要甚麼!”
“啊……”
突兀地驚呼一聲,庫珥修軟軟地癱倒在地上,渾身燥熱。
“庫珥修殿下!你怎麼樣!”
菲莉絲匆匆忙跑過去,半跪在庫珥修身旁低頭詢問情況。
甚至不只是庫珥修一個,在場上還有其他人產生了類似的情況。
血色新娘普莉希拉、來自貧民窟的菲魯特、還有半精靈艾米莉亞……這些本以為自己只是走個過場前來觀禮、不會有其他事情發生的王選者們,全都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頭暈目眩無法起身,體溫不受控制地逐漸升高。
“莉亞!”
簡短而急促的詞彙,前半段時帕克發出的還是清脆的正太音,後半段就已經是雄渾的嘶吼。
那是低沉而且兇猛的野獸吼聲,可是聽起來焦急迫切,而且渺茫悲傷。
天氣發生改變,空中突然飄起雪花。
這可苦了艾米莉亞周圍的人,不僅吐出的氣是白色,就連吸進空氣時都像吸收風雪一樣讓內臟結凍。從內側開始殺害身體的感覺,令人們的身體本能用力敲響性命警報。
什……麼……情……況……
不僅僅是全身的體溫被奪,就連站立都有困難,很多貴族都快要當場死去。
“請安定!”特蕾西雅出手了,拔劍的她捲起熊熊火光,驅散炎寒,“艾米莉亞還沒有大礙,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而且比企谷八幡不會坐視不管!”
沉默片刻以後,帕克回答出聲,“……是我關心則亂了。”
這時帕克的模樣與之前的萌物相比截然不同,已經變成全身覆蓋灰色體毛,瞳孔閃耀金色光輝的神聖之獸。
四肢著地,搖擺長尾巴的姿態悠然自得,過於神秘、而且擁有健美且肌肉虯結的、強健到會被錯看成宅邸的巨大身軀,都讓人深深敬畏於對方偉岸雄壯的英姿。
一雙雙視線從天空轉移過來,看向這個正在擺動身軀、睥睨周圍、面容近似貓科猛獸的英偉巨獸。
有利牙探頭的口腔,隨意吐出像白色風雪的氣息,巨獸用把世界化為純白的雪妝,將活著的一切全都塗抹成結冰地獄。
這就是隻存在傳說中的大精靈之一。
讓人看到它的時候,視野立刻變成白濁,於此同時呼吸與思維全都當場停止的超級精靈。
然而死在對方面前的人,就連凍人的冰寒也在不知不覺間感受不到,甚至還會感覺很溫暖。
想將所有全交給那溫暖。暖人的誘惑閃閃發光,要烤焦身體的憎恨、撕裂靈魂的悲哀、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人們所有的意識都會前往忘卻的彼方。前往凍人的溫暖彼方。
在溫暖與忘卻中,身體立身嚴寒,靈魂渡往靜謐的終焉。
……也是因為這樣,它才被人們敬畏地稱作凍土終焉之獸。
是不輸於過路魔緹雅,如果願意同樣可以畫地為禁土的恐怖存在。
於是人們這才意識到,那個一直都被人瞧不起、被人排擠的半魔小姐,其實是“凍土終焉之手”的宿主,從頭到尾一直都擁有掀桌子的超規格戰力。
可是讓人們意外的是,這位競爭力遠遠超過眾人想象的王選者,怎麼還沒有暴露自己的底牌,就對庫珥修宣佈投降,甚至還在庫珥修成為王選第一候補以後,全程都沒試過與對方競爭,半點抵抗反對的意思都沒有。
不過現在沒人有時間思考這個了。
即使可怕的嚴寒凍結放緩了思維,人們的大腦也依然焦急的飛速運轉,那是人體面對生死危機時受到刺激自然產生的壓榨潛能的速度。
有比凍土終焉之獸更加可怕的存在降臨了,而且就在他們的頭頂。
“庫珥修殿下剛才完成了儀式的最後一步,召喚來的不應該是神龍嗎?這是甚麼!”
這個問題幾乎是所有人的心裡在這時的疑問。
“總不能……這就是神龍吧?”
即使某個事實幾乎快要揭示出來,人們也實在沒有辦法將頭頂那個散播絕望的怪物與心中的神明、光耀史詩拯救過世界的三英傑聯絡起來,
直到怪物嘶啞的吼聲,第一次完整地在人們耳邊炸響,
“吾……”
他的嘴巴張合,擁有強烈腐蝕性的唾液像是酸雨般落到地面,
“即是龍!”
“膜拜我!就像……汝等過去一直在做的那樣!”
這話像是炸彈丟進湖中心,驚奇波濤萬重浪,讓人們深刻地體會到,甚麼叫做絕望。
偶像的信仰坍塌,廢墟上立起名為恐懼與黑暗的巨大雕像。
“是庫珥修!一定是庫珥修的叛逆讓神龍受了刺激,導致邪龍霍格的人格出現!”
沒人知道這話最早是被誰說出來的,但是在亂糟糟的人群中,這句話就像是病毒似的擴散開來。
明明已經完全被消滅掉的拜龍教,從前完全被人不屑一顧的“邪龍霍格”的說法再次重生,那個邪惡但是不朽的教派在人們的心裡重新生長歸來。
人們在慌亂之中,開始尋找一個能夠揹負起一切責任的替罪羔羊和擋箭牌。
“如果能夠給予庫珥修足夠的懲罰……神龍大人就會恢復正常了吧?”
他們這樣想著,並不約而同地齊齊轉頭,將貪婪的、帶著幽幽綠光的瘮人目光看向高臺上那即將登基加冕的女王。
他們眼裡的綠色光芒,看上去,竟然好像與天空中骨龍的目光十分相似。
“不是這樣吧,麥克雷託!”
比企谷眯起眼睛,渾身的肌肉在亡靈骨龍帶來的巨大壓力下繃緊,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諒我……我當時別無選擇!”
無視了其他元老目眥欲裂的驚恐注視,麥克雷託聲音壓抑地匆匆解釋,
“神龍答應我願意繼續庇護王國,而代價不過只是幾個祭品……這樣的條件,我實在沒有辦法拒絕。”
“所謂的王選者,其實,不過是神龍要求的,擁有國王身份與備選國王身份的祭品而已。”
“畢竟王選者不是還有個別名嗎?”
“——被龍選中的‘龍之巫女’。”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所謂的‘巫女’,不就是生來要被獻祭與侍奉神明的嗎!”
龍之巫女……比企谷深吸口氣,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其實,從我答應神龍那天起,我就是……拜龍教的教主了。”
麥克雷託的眼神露出羞愧,說出的內幕卻讓所有人都想象不到,驚駭萬分,
“波爾德他們不過是我暗中影響,製造了許多機會才加入到拜龍教的,但他們全都不知道教主是我。”
“之前的鬧劇,也是我在暗中一手安排的。”
“為的,就是讓庫珥修得到別人的支援,從而登上王位。”
“這又是為甚麼……”比企谷感到不解,表情愣了一下。
儀式,庫珥修,王位……他似乎抓住了某些東西,但靈光一閃即逝。
“因為,劇本早就已經寫好了。”
麥克雷託深吸口氣,緩緩抬頭看向天空的骨龍,表情同時露出厭惡、恐懼與狂熱的虔誠。
——天知道這三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是怎麼同時出現在同一張臉上的!
“庫珥修必須登上王位,一位王國的女公爵成為王,是獻祭儀式完成的必要條件。”
“只要將這些龍之巫女獻祭給神龍大人……他就將繼續庇佑我們的露格尼卡,繁榮昌盛!”
“——看來你已經完全瘋了!麥克雷託!”
比企谷低聲喝止,眼神陰沉,
“看起來你完全就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王國當年風雨飄搖的情況,本來生龍活虎、活蹦亂跳的王室蹊蹺暴斃,就是因為神龍在暗中出手才導致的呢!”
“這……”
麥克雷託愣在原地。
“看看你都信奉了一個甚麼東西吧!”
“你,還有你們,就是將一個國家的未來,”
手指向天空中那個充滿不詳的怪異,比企谷的聲音蓋過所有貴族看向庫珥修時不懷好意的議論,
“寄託給了這麼一個只會散播絕望與恐懼的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