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還真是……我這麼一說，倒是把我自己提醒了。”
比企谷的右手捏成拳頭，敲在左手張開的掌心上，
“哪怕是放棄了這個王選者的身份又能怎麼樣呢？”
“以我們的力量，再加上與卡拉拉基的合作，完全可以再造新國啊。”
這句話說完，滿座皆驚。
“與其艱難改革，不如早早就把所有舊的東西一口氣打碎，然後再在過去的廢墟上面重建，這樣會不會更容易些？”
比企谷越說自己就越覺得可行，露出興奮的神色，讓人懷疑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揭竿而起，悍然造反。
那位元老蹭的一下從不座位上站起，怒不可遏地大喊著，聲音像是破鑼迴盪在大殿裡，“騎士團！騎士團！快把這個意圖造反的亂黨拿下！”
皇家近衛騎士團，全員由這個國家最為強大的騎士們組成，每個人都有良好的家世出身，從小接受騎士教育，對王國忠心耿耿。
他們既是王都無可置疑的最為強大的武裝力量，也是重要事情進行的時候，唯一可以持武器出現在會議大廳，維持現場秩序的存在。
“……”
可是，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一向值得信賴的皇家近衛騎士團，此刻沒有半點響應。
他們全都握住劍柄肅立原地，微微低頭好像完全沒有聽見元老的呼喝，更沒聽見比企谷“大逆不道”的言論。
皇家近衛騎士團他們……該死，是威爾海姆！
元老先是一愣，然後臉色變得格外難看。
皇家近衛騎士團團長這個位高權重的重要職位，往往是由王國最強擔任，因而這個職位在很多時候，都是劍聖家族的自留地。
當年威爾海姆作為當之無愧的王國最強，曾經擔任過很長一陣子的皇家近衛騎士團，提拔了不少班底上去，深耕多年以後，更是成為在騎士團裡一言九鼎的存在，放眼望去全是親信，威望高的一塌糊塗。
就算後來威爾海姆心灰意冷主動退位，他的政治影響依然沒有退去，劍聖家族的影響力更是沒有絲毫褪色，以至於讓威爾海姆那個著名的紈絝兒子，即使從來沒去騎士團履行過一天職責，即使吃喝玩樂整天一蹶不振，也依然能夠掛名皇家騎士團的副團長，佔據著絕大多數精英們窮極一生都無法靠近的高位。
最近一段時間，威爾海姆靠著軍功重新走馬上任皇家近衛騎士團團長，才不過卸任十四年的他，影響力依然廣泛存在。
經過最初的立威，他啟用自己當年的親信，拉攏新人，並將不服管教的騎士拿捏住，已經重新掌握住了這隻強大而且在很多時候無比關鍵的武裝力量。
——這位以劍出名且性情耿直的劍鬼老爺子，雖然不擅長權謀，但是比企谷可以在後面教他啊。
此時，身形高大的威爾海姆站在那裡，按著劍柄威嚴睥睨，身上盔甲寒光鋥亮，目光所到之處，沒有人敢於他對視。
他沒有發聲，就像他麾下的騎士團一樣，但誰都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立場和態度。
過往保護著文武大臣們的騎士團，現在卻變成懸掛在他們頭頂上的利劍。
除非他們選擇與庫珥修和比企谷站在一邊，否則誰要是做了那個出頭鳥，難保會不會被“血濺五步”。
於是，人們全都沉默下來，眼觀鼻，鼻觀心，保持肅靜，大廳裡只剩下元老的怒喝聲。
“麥克雷託閣下，你說話啊……你倒是說句話啊！”元老憤怒的目光轉頭看向麥克雷託，眼神的深處有所希望。
“他們，可是要造反了啊！”
麥克雷託作為力挽天傾、在最困難時刻撐起露格尼卡的大元老，在國內的威望地位與任何一個元老都不同，如果他肯在這亱時候說上幾句話，那局面也許就會發生翻轉。
就比如說……
元老的目光忍不住看向騎士團裡站在威爾海姆身後不遠處的男人。
那是個面容宛如岩石的人物。
一頭綠髮剃成平頭，全身都是厚重肌肉的大塊頭男子，脖子和肩膀的厚度都非比尋常，渾身充滿只有訓練有素的戰士才會有的鬥氣。
龐大身軀與威嚴的目光，一看就是在高位呆久了的大人物，一般人的話只需一眼就要折服在他的眼力下面。
這名男子名叫馬可仕・基爾達克，是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騎士，從基層往上爬到王國馳名遠播的頂尖近衛騎士團團長的老練戰士。
他的劍術和實績，讓大家都認同他的個人戰鬥力位居僅次於萊茵哈魯特的王國第二名……當然，那是在威爾海姆頹廢、特蕾西雅戰死的情況下。
但在威爾海姆回歸以後，到底誰強誰弱……也只有打過才知道吧。
馬可仕對王國的忠誠無可置疑，而且是被麥克雷託親手提拔到現在的位置，更妙是在騎士團裡擁有堅實的根基和廣泛的影響力，如果麥克雷託能夠開口，馬克仕幾乎一定會站在他們這邊。
……而且按理來講，麥克雷託在這時候不會坐視不理。無論他過去多麼看重比企谷八幡，當比企谷旗幟鮮明地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的時候，作為國家最大的秩序編制者和維護者，他就一定要做點甚麼了。
然而麥克雷託卻一反常理地無動於衷，甚至還端起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這個反應，讓元老不解的同時，內心如墜深淵。
難怪整個騎士團都沒有半點反應……他還說威爾海姆是怎麼繞過馬克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將整個騎士團掌握在手裡的。
原來不只是威爾海姆的原因，就連馬可仕也施加了影響！
兩個團長的聯手壓制，足夠讓整個近衛騎士團再沒有第二種聲音。
可威爾海姆與馬可仕他們兩個人之間，不應該有甚麼親密的關係才對啊！
這背後，一定有麥克雷託這隻老狐狸的謀劃！他肯定是示意了馬可仕甚麼！
可是……為甚麼呢？
為甚麼麥克雷託會提前示意馬可仕在這時保持緘默？
不知道是想起了甚麼，元老的額頭上出現汗滴。
“咳咳咳，好了，我覺得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庫珥修終於出聲，在劍拔弩張的現場，她需要說點甚麼來緩和緊張到一觸即發的氣氛，不然這裡很可能即將上演她不願意看見的全武行。
但她看著霸氣側漏而面容平靜的比企谷八幡時，眼睛裡面異彩紛呈。
在自己遇到困難無助地像是在暴風雨中左右搖擺的小樹苗時，比企谷的出言讓她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種感覺對於她這樣的女強人來講十分新奇，在從前的日子裡從未有過。
“比企谷卿想表達的意思已經表達到了，但他顯然不是真的想要叛國，大家也一定能夠理解的對吧。”
“……”
大家看了眼比企谷那張不置可否卻又無比平靜的面容，心裡微微發顫。
理解，理解……不理解也不行啊。
他最好是真的不想。
實際上，那個男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是怎麼認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剛才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庫珥修加上比企谷集團加上劍聖家族，是真的有這份實力發動一場看起來竟然還有頗有勝面的政變的。
有沒有造反的想法沒有那麼重要，有這份造反的實力才比較重要。
因為當有人可以掀桌子的時候，誰都知道盡可能不要讓那個人憤怒到掀翻桌子，讓大家都一起沒得玩。
這不叫欺軟怕硬……這叫，政治眼光。
“……但是，比企谷卿剛才說的不無道理。”
庫珥修的聲音稍作停頓，又說道，
“近年來，我國與鄰國屢有衝突，特別是與帝國領地小規模戰爭造成的戰爭開銷，還有去年的大饑荒，都讓露格尼卡王國的內政雪上加霜。”
“連這種事情都要拿出來說了嗎？”有人有些尷尬地小聲說話。
“難道這也要避諱嗎？”可是庫珥修卻用嚴厲的目光看過去，犀利的聲音讓那人嚇了一跳，“再不正視自己的問題，等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財政改革至此數十年都沒有成效，無論是內政還是經濟都遇到了嚴重阻滯……在場的都是國家棟梁，這等國家大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個人不覺得有必要隱瞞不提。”
“可是正如大人剛才說的那樣……大家全都不願意提起那些事情，甚至面對如此嚴重的危機，還背過頭不去重視，結果造成了今日各方面阻滯無力回頭的困境，各位不覺得焦慮嗎？”
“然而時間已經沒有留給我們太多，卡拉拉基的事情，說明了世界大變在即，如果再繼續在王選上面糾結太久而無法改變國家的現狀，我想，最開心的一定就是我們的好鄰居佛拉基亞帝國，還有其他居心叵測的陰謀家們。”
“是做出改變的時候了，諸位。”
“改變，還是毀滅，這是個擺在大家面前的首要問題。”
“嗯……庫珥修殿下與比企谷大人說的，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是第一次從大殿裡聽到支援比企谷與庫珥修的聲音，而且說話的聲音是從一直沉默的文官陣營裡傳出。
“事實上，我們早就想問了……雖說是沿著龍歷石揭示的狀況走，但人選方面是否有些太過兒戲了呢？”
駝背的男人作為文官代表走出來發表意見，看的出來他在文官集團裡面的資歷和地位都十分重要，以至於連那元老都要皺著眉頭捏著鼻子諮詢他的意見，
“您的意思是？”
“大家太過關注龍之巫女的資格，但卻忘了戴上王冠的資格才是關鍵，這方面可說是過於被輕忽了！”
駝背男如此斷言，身後文官集團也傳出“對啊對啊”的贊同聲浪。
“與龍的盟約比甚麼都重要，這關係到親龍王國露格尼卡的存續，失去了盟約國家就無法成形……但是如果過度重視盟約而輕視百姓，根本是本末倒置！”
“既是巫女又是國王，這樣以後的王國會否在成為國王的自覺方面不夠？”
“就算粉飾了外觀，其本質一樣會表露在態度和種種細節上。”
“——你到底想說甚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過於花費心力尋找龍之巫女，反而導致最終錯認了適合發誓效忠的人物……這種說法多少有點出入，但最後的結果會不會真的變成那樣？”
“所以我們也一直都在思考，這樣的流程是否與我們一直以來接受的教育和常規認知太過不同。”
“今天，比企谷大人和庫珥修殿下將我們的心聲說出來了。”
“我不是要旗幟鮮明地站在誰的那邊，我只是代表著文官大臣們，支援著我們心中的公理。”
“雖然不通武藝，但身為文人的我們對國家也不是沒有堅持……我是這樣認為的。”
話說的可以稱得上大義凜然，如果這話不是在比企谷和皇家近衛騎士團的威脅下說出來的就更好了。
但這話又的確不像是臨時想出來的，所以這也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大家的意見。
這讓比企谷側目不已。
他其實有些沒有想到，作為最能享受到神龍帶來的便利的貴族們，竟然也不是他從前認為的鐵板一塊，反而有些人對神龍抱有著若有若無的不滿……而且他們的不滿絕不是來自對國家未來的憂慮。
這讓比企谷聯想到赫雷斯緹雅的經歷……果然人類從歷史中吸取到的最大教訓就是，人類不會從歷史吸取教訓。
其實哪裡有甚麼歷史，不過都是人類本性的反覆迴圈罷了。
“——當然，我想說的，其實不只這些。”
駝背男抬起頭，看了一眼麥克雷託，當他看見麥克雷託稍微點了點頭以後，心裡安定下來，轉頭看向那位唯一站著且臉色羞紅的元老，突然超出所有人預料地朝對方發難。
“再說……王選本身，會不會只是你，或者你們的陰謀，都還說不定呢？”
他說著讓眾人譁然一片的話語，
“庫里尼卡元老閣下，我這裡有你加入拜龍教的證據，並能夠確切地證明，拜龍教在指使你積極推動王選……”
“你對此，有甚麼想要解釋的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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