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自有政權這回事以來，它就面臨著一個合法性的問題，也就是執政基礎的問題，權力的執有者，憑甚麼行使權力，他們憑甚麼無償的佔有別人的財產甚至是生命。
而在超凡顯世，神明閃耀的世界裡面，至少是在當下時期的露格尼卡王國，君主的權力，毫無疑問來自神龍。
人們對這樣的事情已經逐漸習以為常，並將它視作無法更易的真理。
今天，庫珥修的話，顛覆了大家認知的同時，也在挑戰著某種約定俗成的普遍觀念。
包括麥克雷託在內，沒人能夠想到庫珥修竟然會在今天做出如此出人意料的舉動，猝不及防的錯愕瀰漫的每個人的心頭。
“諸位對有機會就任王位的我抱持甚麼期望我是知道的。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室關係深遠的朝臣泰斗，相比較其他人，我明顯更加穩重也與眾位利益一致，因此要是我繼位為王，過往的一切都就能完整地保留下來——是這樣沒錯吧？”
庫珥修流暢地說完，大廳內專心聽講的幾個人點頭認同。
“我要說，可在場的諸位大多都誤會了。”
然而，否定這些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庫珥修本身。
她看著才剛剛恢復靜默的場內，泰然自若地點頭。
“雖然對不起對我有所期待的各位，但我要告訴大家，我無法辦到。”
大廳的氣氛果然劇烈震盪。
“這是怎麼回事？”與會者紛紛出聲，可庫珥修卻面不改色地仰望臺上。深綠色的頭髮搖晃，凜然的眼神洞穿描繪在寶座大廳牆上的龍形圖。
“正如我剛才問出的那個問題……諸位請再次認真思索那個問題。”
“究竟是天選皇帝，還是由人民將他們擁戴的新王託舉。
“——我翻遍史書，密密麻麻只看見，天下本是天下人之天下，天下為公，不是那個得民心者的。”
“往近處看，四百年前，因為得到人民的支援，所以合辛能夠統一世界的西方。”
“往遠處看，因為相信露格尼卡家族能夠帶給人們幸福，所以才有無數人自願跟隨那個家族，結束了綿延的亂世，統一世界東方，建立露格尼卡王國。”
“諸君是否已經忘記，雖然自從四百年前，神龍就與國家密不可分，然而王國的歷史卻有千年，在神龍之前，露格尼卡存在的歷史更長，那時的露格尼卡同樣強盛而代代不衰！”
“那些靠的是甚麼？難道不正是獨立與開拓的精神、人民的支援與強大的武裝力量嗎！”
庫珥修的問話，振聾發聵，讓大廳只剩下一個聲音。
犀利的嘴皮更勝過刀槍，粗暴而蠻橫地揭開眾人心裡的遮羞布，讓人們羞惱地赤裸走到陽光下面，
她在默默無語的眾人面前聲音稍作停頓，然後小聲地問道：
“試問——不覺得可恥嗎？”
“不管多麼艱險辛苦，只要有盟約就能得救。利用這點並自甘墮落，要是遇上危及存續的危險就拜託龍出主意，對此我不厭其煩地想做些甚麼。”
“時代已經改變，就連被譽為政體與思想超越時代的卡拉拉基都一夜間分崩離析，世界的未來局勢迎來大變，露格尼卡怎麼可能依然置身事外？”]
“在別人摩拳擦掌準備參與進世界大勢的同時，我們國內竟然還在進行著兒戲般的王選，任由毫無登上王位覺悟的任何人，只要被神龍選中，都能有揹負一個王國與億萬臣民的可能！”
“在這種情況下，諸位怎能不去思考如今我等的醜態呢？過度仰賴與龍的盟約，是否導致思考停止了？當戰亂、瘟疫、饑荒再度襲擊王國，我等除了阿諛逢迎龍之外還能做甚麼？”
“這個——”有賢人會的元老掛不住臉上的羞惱，忍不住想要說些甚麼，但他根本組織不起來合適有力的語言拿來反駁。
“過度依賴盟約並重視龍歷石的記述，使得這個國家太過脆弱無法獨立存續，一旦面臨動搖國家的事態，就甚麼也不做只求龍或預言板出借力量，但是面對龍和預言板都沒處理的事情，我等敢說能夠與之抗衡嗎？”
“這些年來發生的數起意外，像是早年的亞人種內亂，十四年前的對白鯨大征伐失敗，還有近年的王室突然暴斃……這些都是我曾親眼見證過的事件，它們無一例外都是這一弱點所致，付出的慘痛代價不用我說眾人也有印象。”
“——神龍是長生種，但不是永生，諸位！”
“當神龍終將不可避免的老去那天，世人就會一擁而上，將最弱小最腐朽、卻又享有世間最肥沃土地的我們貪婪地瓜分殆盡！”
“不，甚至根本不需要等到神龍老去的那天。”
“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要在神龍無動於衷地注視下，被憤怒而無路可退的國民們揭竿而起，讓我們死無葬身之地了！”
庫珥修高聲昂揚的話語，讓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有人仍然不信，有人羞愧低頭，也有人在憂慮中思索。
當眾人全都沉睡或者裝睡，那個努力睜開眼睛的女人，瞧著振聾發聵的大鐘，告訴眾人，如果再不醒來，這口鐘就要變成為你送的終了。
沐浴在成片成片驚愕和憤怒的視線中，庫珥修高舉拳頭以凜然的聲音，嚴肅告知——
“要是沒有龍的庇護就會毀滅，那這種王國不如毀滅算了。過度的恩惠會產生停滯，停滯會招致墮落，墮落將敲響喪鐘，我是，這麼想的。”
“您……難道是說要毀滅國家嗎！”
“非也。若沒有龍就會滅亡，那就由我等成為龍。至今王國仰賴龍的一切，全都應該由國王和臣民揹負。”
因此——庫珥修暫停了一下。
“在我成為國王的當下，會請龍忘記持續至今的盟約，要是因此斷絕關係也沒辦法。”
她環視周圍，睥睨著表情各異的人群，莊嚴地宣告著，就像站在時代的最高處，鄭重宣告某些東西的歸屬，
“——因為，露格尼卡不是龍的，而是我等的。”
“——”鴉雀無聲，是此刻大廳的主題。
似乎有了說服大家的希望，庫珥修趁熱打鐵，
“苦難正等在前頭，或許過去借用龍之力可以跨越的災厄，甚至凌駕其上的意外正等著我們，但是我想活得不辱沒自己的靈魂。”
降低音調，庫珥修邊搖頭邊往下看，
“打從以前我就對王國的狀態存有疑問，此次的王選，我認為是上天賜予的修正機會。”
想到對先王應有的忠義，這番話就算被視為不敬也不奇怪。
可是，有無從否定的重量，讓人們難以出聲。
大廳裡頭已經沒有高聲反駁她的聲音，大部分人都在消化庫珥修的演講，有的人甚至對庫珥修露出欣賞的目光。
先不說其他，與王國曆史正面對乾的風格——似乎也正是王者資質的重要因素。
不過，話是這麼說，人是人，事是事，這位本應最有力的候補人選所說的方針，對賢人會和文官他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今天的談話過後，也許她會得到一些支持者和追隨者，但恐怕也會失去更多原本勝券在握的許多票數。
等大家消化的差不多，人們互相對視，在等第一個出聲的人。
第一個出聲的當然是賢人會的元老。
一位元老輕咳一聲，
“庫珥修大人，你的想法，已經十分完整地傳遞給我們了，不得不說，是十分精彩的演講……嗯，雖然話語裡的內容從頭到尾都在掀起相當大的波瀾。”
肯定還有但是……比企谷在心裡默默預判。
果然，元老很快說了，
“但是，”
“庫珥修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你說，不應該是由神龍決定王選，”
“可你能夠擁有現在的王選資格，站在這裡抨擊國情，難道不也是因為神龍選中了你嗎？”
“在抨擊一件事情以前，就要先將這件事情帶來的好處完全從你的身上剝離……但是這樣一來，難道庫珥修大人要捨棄你的王選資格，放棄王選嗎？”
“那樣一來，無法成為王的你，又該怎麼為王國帶來變革呢？”
“這——”
“還有。”
那元老乘勝追擊，
“龍歷石上雖然沒有指定選拔方式，但卻明確記載了要聚集候選人，然後再開始王選。”
“現在，其他的候選者基本不在，你憑甚麼能夠假定，其他的王選者沒有出眾的才能與遠大的志向？你憑甚麼說，神龍的選擇是根據喜好，而不是用我們所不知道的手段，檢測出一個人強大的潛能？”
“說不定，神龍就是看見這些王選者的未來能夠見王國引上正確的道路，才選擇了他們呢？”
“來自卡拉拉基的安娜塔西亞殿下，擁有傑出的經濟才能。作為卡拉拉基一大勢力的合辛商會，就是由她擔任會長。原本在他們國內，長久以來地位穩固的留希卡商工會——被安娜塔西亞大人以自身的商業才能買下改名，才因此獲得了合辛商會會長的地位。”
“簡單來說，是一位儘管生於下層區，卻是憑藉商業才幹自立的年輕商人，能夠憑藉才能，在這個年紀裡面如此輕易地跨越平民與貴族之間的厚重藩籬，她的商業頭腦有多麼了不起相信不用我多說，”
“甚至，就算是比起來那位從遙遠的過去到現在、於大陸全土都被視為最偉大個人的合辛，說不定能夠拿來比較一下。更有趣是，他們有著類似的經歷和相同的志向，甚至安娜殿下就將合辛視為目標，假以時日，如果有露格尼卡這樣的舞臺，她未必就不能成為第二個合辛。”
“……雖然說，她現在因為卡拉拉基的災難而留在卡拉拉基，但這也看出她心念祖國的美好品質。”
“另一位王選者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大人，雖然有著血色新娘的名號，嫁給的男人往往去世，但是她所接受的作為遺產的領地卻都因為她綻放出勃勃生機。就比如說，據我所知，在普莉希拉大人的前夫萊普·跋利耶爾殿下過世後，領地的內政由她執行……並造就前所未有的隆盛。”
“從貧民窟裡被找到的菲魯特殿下，雖然從小就流落在外，沒有得到很好的教育，但已經被確定是皇室的血統，如果我們早知道她的存在，王選根本就沒有召開的必要，她就是最具有法理的名正言順的王。”
“還有，艾米莉亞殿下……”
他厭惡著與嫉妒魔女同貌的半精靈，但現在為了駁倒庫珥修，他也只能昧著良心面不改色地繼續誇讚，
“艾米莉亞殿下同樣擁有著邊境伯爵強有力的支持者和純真善良的內心，甚至還得到了一位超乎常理的存在、過去被稱為永久凍土的終焉之獸的古老大精靈大人的認可。”
——他說的這些內容，很多都是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最後那半句關於大精靈的內容，一時間人群有些躁動，即使是賢人會的其他元老也有不知道這個的，並對此作出不同的反應。
“——所以，在別人都有這樣才能的情況下，你憑甚麼就敢武斷而驕傲地認為只有你能夠勝任王位，並將王選這件事情視作兒戲？
“這……”庫珥修一時語塞，臉上露出焦慮的表情。
——這頂帽子扣的實在太大，幾乎無異於將剛才庫珥修的全部表現都化作“小孩子的任性”上面，讓她明明偉岸而遠大的信念變成滑稽而可笑的垃圾。
出於各種意義上，庫珥修都必須出言反駁。
可是更擅長拔劍的庫珥修，只是能夠將自己的信念完整地表達出來，卻並不擅長與人詭辯。
看到庫珥修啞口無言的無助模樣，那位明顯有備而來，言辭犀利的元老卻相反地露出滿意表情。
“怎麼會！”
實在看不下去，菲莉絲焦急地站出來出來，
“庫珥修大人每天都在擔憂著國家的未來，並將國民的幸福視作己任，她平等地看待每一個人，更何況其他的王選者呢？”
“嗯？”元老挑起眼皮，居高臨下地厲喝一聲，“臺下何人！”
菲莉絲的聲音哽住了一下。
作為王國享有“青”之封號的最強治癒系魔術師，元老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但對方仍然明知故問地問出這個問題，意圖明顯到一眼就能看出。
他在給菲莉絲下馬威，告訴菲莉絲在這裡必須謙恭，並在秩序之下活動。
“我是庫珥修大人的騎士，阿蓋爾家的菲莉絲——”
最後，在庫珥修擔憂的目光的注視下，菲莉絲不得不被迫行禮，
“哦……是菲利克斯·阿蓋爾吧。”元老扶著額頭後知後覺似的想起菲莉絲的真名，“明明是身為男人的你，依然是這幅女孩子的打扮呢，在剛才行為失禮的同時，這樣的習慣也真是不像話。”
“嗯……而且，作為你的主人，庫珥修大人竟然沒有規勸你這個第一騎士進行改正，這種程度的失職不得不讓我們重新考慮一下，庫珥修大人的可靠程度了。”
這句話像狠狠戳在菲莉絲的痛點上面似的，讓她的臉色格外難看起來。
無論是攻擊菲莉絲的性別，還是由此牽扯出來的攻擊庫珥修，都是菲莉絲逆鱗似的東西。
分明出來是幫想幫助庫珥修，結果卻反而給庫珥修拖了後腿，這讓她的內心無比焦慮。
“——我的騎士菲莉絲是男性，這我可以斷言。”
可是，比菲莉絲更早開口的，是庫珥修。
剛才還顯得手足無措的庫珥修，因為自家騎士遭受的不公而挺身而出，
“但是，菲莉絲的裝扮並非是我要求，那全是依他本人的自由意志而為。”
“我認為，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
那位元老插嘴提出異議，庫珥修對此眯起眼睛。
“方才您說讓隨從做出與身分相襯的打扮是主人的職責吧？既然如此，我還是希望菲莉絲保持現在的裝扮，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呢？”
“很簡單——因為這樣，才是最能閃耀他靈魂光輝的姿態。比起身穿騎士盔甲，菲莉絲更適合現在的打扮，就跟我比起穿禮服，更喜歡現在這身打扮一樣。”
“所以，您可以攻擊我的理念，並認為我的理想一文不值，但你卻不能攻擊菲莉絲的愛好與她的靈魂，因為這是她應該享有的自由，任何外人、包括我都不能加以干涉。”
說完，庫珥修抬頭挺胸，像是以自己為傲。
她習以為常且理所應當的英姿，令元老失去反駁的力氣一語不發。
但那元老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他冷哼一聲，話鋒轉移，
“但是總之，剛才庫珥修大人的騎士失禮的插話總是真的吧？如此任性真的沒有關係嗎？”
這老不修的傢伙重新找到自己的節奏，上半生微微靠回椅子上，慢條斯理地繼續給庫珥修扣帽子，
“庫珥修大人的公爵地位是從上頭數來比較快的國家要職，雖說現狀是王族滅亡，但會期待下一任國王是原本離王室最接近的存在也是人之常情。
“正是因此，庫珥修大人揹負著許多人的期望，被很多人都認為揹負著國家的未來。”
說著，元老的上半身微微前傾，拉長的聲調十分具有壓迫力，
“但是……如果要依仗著這種優勢就胡作非為的話，那庫珥修大人可就讓人大失所望，即使是我也不能坐視了。”
“——那倚老賣老搬弄是非的話，是不是也無法讓人坐視呢？”
元老大人坐在高臺之上的話，在露格尼卡千年有史以來，第一次被人蠻橫而粗暴地打斷。
這可比菲莉絲的行為無禮的太多太多，話語裡面的內容更是讓人錯愕到驚掉下巴。
“又是誰！”
元老十分羞惱地看了過去，
“比企谷，八幡。”
男人自報姓名，然後從王公大臣的佇列裡越眾而出。、
眾人譁然看去，正好看見他平靜的表情，還有帶著睥睨的眼神。
說霸道，他的霸道已經快要化作實質的東西蔓延出去。
論詭辯，除了面對陽乃那種連能力都是花言巧語本身的怪物，比企谷還從來沒有服輸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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