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準備出手。
在他的面前，一個曾經做過歐洲支部長的資深探員準備去死。
抿起嘴唇，他抬起頭環顧四周，視線裡被那些火光縈繞的圖案填滿，
“在送你上路以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
“甚麼？你儘管說……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雖然我覺得我應該已經沒有漏下的了。”
“那個……”
比企谷抬眼看了下牆壁上的圖案。
“你畫的這些圖案到底有甚麼實際意義？”
“這個世界剛好有個出現在四百年前的、特別有名的三大組合。他們分別是賢者、劍聖與神龍。”
“這些圖案出現在這個世界，讓人難免聯想到那個組合……是巧合嗎？”
“甚麼……你說甚麼？”
可半截人身茫然地抬起頭，困惑不解的眼神看向比企谷八幡。
這幅表情落到比企谷的視線裡面，讓他的心止不住下墜。
不祥的預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我說，那些圖案。”
他抬起手，指向牆壁，
火光映照的漆黑牆壁上，從中間斷開的劍，被燃燒過的半根朽木法杖，還有染血骨龍的圖案交替反覆出現，密密麻麻猙獰瘮人。
“你說你已經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了……可你怎麼沒有說，你一直心心念念畫的這三個圖案到底象徵甚麼？”
強壓下心頭不安且不詳的感覺，比企谷八幡耐心的再次出聲詢問，
於是，半截人身緩緩轉頭，順著比企谷的手指看向四周的牆壁。
……然後，他沒有做聲，而是繼續轉頭，環顧四周的牆壁，瞳孔放大，像是要把牆壁上的所有圖案都看在眼底。
那僅剩的一隻眼睛裡面，堆滿了那些密集的圖案張牙舞爪的模樣。
在那上面，比企谷看到了……震驚與迷茫的情緒。
“我……我竟然畫了這些東西嗎？”
像是夢中的囈語，半截人身一邊轉頭看，一邊輕聲呢喃。
“可我怎麼完全沒有印象？！”
“！！！”比企谷瞪起眼睛。
一臉茫然的半截人身讓比企谷脊背發涼。
“我知道這些圖案……這是我在調查地下世界的時候，那位大法官給我的線索，說他們家族調查了這麼多年，最大的結果就是這三個存在，說如果搞明白這三者與地下世界的關聯，說不定就能找到去往地下世界的入口。”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一直致力於尋找關於龍、法師、先知與使用劍的人的神話和史詩。”
“但關於這三者的研究並沒有出現甚麼實質性的結果，我才剛發現幾個疑似有可能的東西，比如說亞瑟王手裡的劍，比如聖喬治屠的那條龍……可是這些都還沒來得及驗證，我就已經出事了。”
“所以我才沒有和你提這些……”
越說聲音就越低，半截人身看著三面牆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圖案，目光茫然的同時，身上的火光愈加洶湧。
“所以，我為甚麼會這麼做？這是我做的？”
比企谷回答說：“聽說是黑山羊用羊蹄子畫的……但是等我們過來的時候，黑山羊已經變成了你。”
“啊……”半截人身表情恍惚，低聲至於，
“所以，這裡就是，我和大法官正在尋找的那個地下世界？”
“他沒有進到這裡，反而是我先來了？”
“可是……”
“這裡也是邪神們窺伺的地方？”
“所以我本以為是我自己想要找尋地下世界……結果，是我尋找地下世界的過程中，引起了邪神的注意，還是這一切，早就是祂門提前安排好的？”
他低聲呢喃的內容，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比企谷想起之前歐洲支部長說過的，他一直覺得有個世界在等著他去發現，所以一直致力於尋找地下世界，即使人生最困難棘手的時刻，也是想著透過找到地下世界來解決問題……就好像，找到地下世界，是他的宿命一樣。
宿命！
這個名詞在詭秘世界可一定不是甚麼好東西，因為給卑微如塵的人類制定宿命的，往往不是命運本身，而是一尊完全不曾知曉的古神興起之下的隨意佈局。
無力的人類，就像墜落蛛網的飛蟲，吸引著其他路過的捕食者……而古神就像那潛藏在黑暗深處的蜘蛛，耐心窺探著獵物的掙扎，等待鮮活的飛蟲為他引來更多收穫。
“所以，我的一生難道就只是個笑話嗎……我一直辛苦走到現在的所有努力，原來全都是錯誤嗎……”
他開始懷疑起自己存在的價值，自己一生的意義。
當一個人開始否定自己，那他距離瘋狂與失控就可能只剩一步之遙。
半截人身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而不穩定的畸變。
本來就顯得驚悚的身體，逐漸長出細密的黑毛，那些黑帽像活物一樣蠕動，張牙舞爪，雀躍著，扭曲著。
“呵……呃……殺、殺……”
痛苦而壓抑的低吟從怪物的口中發出。
“殺了我！！！”
當他終於滿懷痛苦地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已經變得像是獸類，帶著濃重的迴音，還有強烈的褻瀆與讓人不適的不明感官。
“我明白了。”比企谷長嘆一聲，用力點頭。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能夠再猶豫了。
經受過刺激以後，對方如夢初醒，可夢醒來後的人卻發現自己的一切不過是大夢一場，也就理所當然受不了這種刺激。
在對方畸變成為怪物以前，將對方殺死，這是他才剛承諾過對方的事情，他必須做到。
“吼——”
半截人身的生命氣機迅速蓬勃，確切的說，那是獨立於生命以外的存在形式，是名為“怪異”的東西正在孕育和降生。
比企谷一眼就判斷出對方的實力層次。
雖然歐洲支部長以前不是聖人，但在經歷了一大堆邪神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可想象的折磨以後，即使只有一半的身軀，怪異也能發揮出聖人層次的實力。
對方曾經心心念念、滿是不甘的領域啊，最後竟然是以這樣的模樣進入。
但剛踏足聖人層次的實力，在比企谷面前已經不算多麼強大……尤其是剛剛得到蛻變以後的比企谷八幡。
“七罪·真名煉成。”
“除非差距過大，否則別人不能憑藉你的真名對你施加詛咒；當你得知別人真名時，對方的一切在你面前被削弱30%”
比企谷平靜念出對方的的真名。
在哀嚎聲中，對方的實力一下子跌回到聖人領域下面。
然後，他抬掌，作手刀狀，在空中劃過。
“唰拉——”
即將被徹底孕育而出的怪異，被比企谷八幡一刀梟首。
一顆腦袋咕嚕嚕在地上亂轉。
曾經對比企谷在亞洲取得的成就羨慕嫉妒恨的歐洲支部長，終於在死前稍微明白，比企谷是憑甚麼甚麼迅速平定亞洲動亂的。
看著地上那半顆腦袋，看看它半是猙獰半是安詳的表情，比企谷微微閉眼，沉默，低頭，祭奠這位埋骨他鄉的前輩。
……在比企谷的身邊，其他人已經為這從頭到尾都完全看不懂的操作看呆了神、看傻了眼。
他們其實完全沒有看懂這件事情是怎麼發展的。
這半天裡，他們就只是一臉懵地看著雙方在用他們完全沒有聽聞過的神秘語言交流，對方喋喋不休地說著，比企谷則高冷地時不時回答一兩句。
可是接著，很突然而且毫無預兆的，怪物就像發瘋一樣渾身顫抖，痛苦而發癲的樣子讓人不安，其他人甚至都為此做好了十足戒備，隨時準備出手應對怪物的忽然暴起。
——然後怪物就對著比企谷虔誠叩首。
可怕猙獰、渾身散發不詳的的怪物，在一臉冰冷的比企谷八幡的面前匍匐著，可憐的樣子像是犯了錯小心翼翼請求懲罰的孩子。
這幅樣子實在沒有辦法不讓人震撼、不讓人浮想聯翩。
劍鬼甚至已經腦補出來很多東西了。
雙方顯然是認識的，但是對方看比企谷八幡的樣子明顯不對，有即使語言不通也能看得出來的羨慕、嫉妒和複雜。
再加上後來怪物跪下來叩首祈求，結果比企谷依然無情處刑斬首的發展……
從神秘之地逃出來的罪人，與同樣從神秘之地裡走出、追查罪人的高層的故事，就這麼在劍鬼的腦海裡面逐漸成型。
那個神秘之地裡面，難道全都是比企谷八幡和這個怪人這樣的強者嗎？他們為甚麼會對這種詭異的模樣習以為常？
難道他們每天都在和這樣的東西打交道嗎？
世界上是否一直存在著這樣可怕的東西，只是被神秘之地裡的人們封印與對抗著，這才讓其他人在無知中度過這麼些年？
想到這裡，劍鬼肅然起敬，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自家新認的主上，以為自己大概猜到了真相。
只有特蕾西雅懵懵懂懂的樣子，好像若有所思。
與威爾海姆不同你，頗有赤子之心的劍聖，從怪物的身上，感到強烈的愧疚情緒。
——那有些像她以前的時候，面對兄長和叔叔等人為自己而犧牲時抱有的情緒，也像她在討伐白鯨的那年，倒下以前想起守在家中的威爾海姆時產生的感覺。
“走了。”
比企谷的聲音將眾人從各異的遐想裡面拉回到現實。
他轉身，表情說不出的複雜，眼神裡還有濃重的憂慮。
眾人跟在比企谷的後面，聽見比企谷八幡的叮囑，
“他……它已經沒有很大的危險了，在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可以找東西將它收斂起來，然後火化。”
“收斂骨灰的時候通知我，我過來親手下葬。”
“至於這個地牢，已經不能留了，最好是毀掉比較穩妥，最好將每一塊承載圖案的石塊碎片都處理掉。”
“……需要這麼謹慎嗎？”劍鬼威爾海姆感到驚疑不定。
“對。”比企谷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有些東西，可能比你們想象的還要更有傳染性，更危險也更防不勝防。”
尤里烏斯欲言又止，最後他想問的那個問題被威爾海姆問出來，“您好像…嗯，很熟悉他們？”
“嗯，對，因為我和它們打慣了交道。”
在場的不是自己人就是並肩作戰人品過硬的戰友，所以比企谷不再遮掩，
“在我出身的地方里面，沒有人不對它們和與它們相關的事情抱有厭惡和畏懼。”
“所以相信我，一定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無論多麼強大的人，面對他們都要抱有一萬分小心謹慎，不然就有可能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變成……你絕對不想成為的東西。”
完全沒有過相關經歷的眾人嘗試想像，他們聯想起黑山羊的詭異，不由得打個寒顫。
“像地牢裡的黑山羊那樣嗎？”
“也許比他們更加詭異，更加瘋狂。”
“所以……”特蕾西雅皺起好看的眉頭，“還會有更多的這樣的東西出現嗎？為甚麼？”
認真思索了這個問題，比企谷認真給出肯定的答案，“是的，它們要來了。”
“至於為甚麼……”
“可能是以前它們沒有注意到過這裡吧。”
比企谷的腳步在這裡停頓。
走在眾人前面的比企谷，已經快要走到地牢的出口。
出口處隱約能夠看見等待著的綽綽人影被拉長，光亮從那裡傳進來，照在比企谷八幡的身上，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沐浴在光芒裡面，顯得高大。
“但是現在，它們盯上這裡了。”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但它們既然已經盯上這裡，那麼請相信我，這個世界的未來，恐怕將要永無寧日。”
低沉的聲音從低沉的背影處傳來，認真中帶點勸告的語氣，讓人隱約看見一部充滿瘋狂、絕望、黑暗，但又不缺少人理光芒和人文希望的，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文明史詩。
“類似的東西可能越來越多，類似的事情將會逐漸普遍。”
“在這個世界逐漸衰敗的過程裡面，我們只能習慣。”
“習慣與瘋狂和死亡對抗。”
……
ps:今天過生日！好耶！
去年發生了挺多事情的，但日子總要繼續過，要朝前看，希望今年可以一切順遂。
那就祝自己生日快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