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士兵尚且不明所以,但那些高層們卻知道自己正在目睹怎樣怪誕和不可思議的畫面。
王國的前代劍聖,終結掉亞人戰爭、挽救了無數人的前代劍聖,竟然復活在他們眼前,並和他們,這些對方曾經守護的子民們拔劍相向。
天空中劍與劍的碰撞異常激烈,女人似乎展現出某種異常驚人的活力,將心神動搖的劍鬼死死壓制。
但是沒有人插手,即使是尤里烏斯也沒有。
因為在劍鬼落敗之前,在場的眾人裡面,誰也沒有插手這一戰的資格。
無論是因為那是露格尼卡應該尊敬的前代劍聖,還是因為那是威爾海姆思念多年的亡妻。
——只有劍鬼有堂堂正正出現在對方面前,向對方尋找一個答案的資格。
“如果是前代劍聖的話,絕對不會對我們拔劍相向,更不會站在魔女教那邊。”
尤里烏斯篤定地說道,因為他曾瞭解過劍聖家族的過去。
對於很多上層貴族來講,很多東西根本就不是秘密,
“因為前代的劍聖,是連願意拔劍都用了很久很久,一心只喜歡花與和平的純真少女。”
“而最終驅使著她拔出長劍的……正是為了守護威爾爺,她的摯愛。”
“人們羨慕著劍聖與劍鬼的愛情,正是因為,他們彼此全都深愛著對方,甚至難分先後。”
“這樣一位溫柔的前代劍聖,又怎麼可能對威爾爺揮劍?”
“你的意思是……”庫珥修恢復了鎮定,轉身看向庫珥修,聲音低沉。
“前代劍聖死於風華風貌的年紀,就像天上的那位,時間永久定格,根本就沒有威爾爺的老態。”
尤里烏斯得出結論,聲音帶上壓抑的澎湃怒火,
“那是屍兵。”
“有人在幕後操控了前代劍聖的屍體。”
“現在與我們為敵的前代劍聖,絕非出自本意。”
“這是褻瀆……這是對露格尼卡王國的褻瀆,是對為全大陸有傑出貢獻的劍聖家族的褻瀆!”
庫珥修愣了一愣,然後同樣感到極端的憤怒。
這種對亡者的褻瀆……絕對不可原諒!
……面前是年輕貌美又楚楚可憐的特蕾希雅。接下她的劍擊,順勢推回,感受掌中的鋼鐵手感,平日裡一向平靜嚴肅的威爾海姆緊咬牙根。
他同樣意識到對方的情況。
如果特蕾西雅還是那個特蕾西雅,那她絕對不會面向自己揮劍……即使幾十年未見,他依然有這樣的無條件自信。
就像他將自己的全部身心獻給對方一樣,對方也同樣深愛著自己……這是能夠簡單感覺到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這種褻瀆同樣讓他感到無比憤怒……可是同時,他又覺得竊喜。
因為見到對方而感到竊喜,以至於多年沉寂的心臟都重新跳動起來似的。
自從當年討伐魔獸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亡妻,甚至連屍體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過。
早在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已經跟著對方死去了。
「籲、啊啊啊啊──!!」
現在,劍與劍發生理應不可能的重逢,每一下碰撞額都是對他與亡妻度過的恩愛歲月的褻瀆。
作為為劍而生的劍客,威爾海姆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曾經遇見過屍兵之類的存在……送對方去往生,才是對死者和相關生者的最大尊重。
為了結束這個褻瀆而讓人憤怒的片刻,懷著斬斷、拋下樂園的覺悟,威爾海姆強壓下心底洶湧的感情,放聲吶喊,將戰鬥的天平緩緩逆轉。
無窮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湧起,那把磨礪了幾十年的心中之劍釋放鋒芒,氣勢一路狂飆。
特蕾希雅繼續揮出無雙劍技,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以前她是個愛笑、容易生氣、經常鬧脾氣的女生,安靜不吭聲就會美得宛如利刃……雖然她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
在很多人的眼裡,包括威爾海姆,她就像一大朵在豔陽下盛開的花。
──然而這些過往在現在看來只讓人覺得無盡悲哀。
“握劍之前再怎麼煩惱,握劍之後就了無憂愁。你是比我還了解這點的女人。”
威爾海姆拋去一切雜念。
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把自己的身心鍛鍊到極限,幾乎將自身化為一把劍,才因此讓劍鬼的名號被世界認可,並讓他與堂堂劍聖的婚姻受到國家的祝福。
他那驚為天人的劍技,是超越認知的劍才,與宛如地獄的自我鍛鍊的造物。
化作鋼鐵,化作劍……曾經練劍時的的信念回歸到他的身上。
過往的力量,多年的信念,還有壓抑已久的爆發,在今天全都一口氣釋放出來。
第五階段不是他的終點,他很快來到那個介於第五階段與第六階段的奇妙區間,與對方在實力方面幾乎齊平。
過往的回憶,在他的心頭湧起,這讓他的力量幾乎沒有止境的增長,他甚至不惜燃燒自己的灼熱的靈魂,觸控到了通往第六階段的瓶頸。
面對老人的祈禱,過往的一切都予以他回應。
“還記得我們分開的那一天嗎?我阻止你去參加大征伐,你掙脫我後,在我肩上留下不會痊癒的傷。──那時候的話,我一字一句都不曾忘。”
老爺子聲音低沉。對方理所當然沒有回應。不過他也不冀求有回應。
這單純是回顧那天的威爾海姆,伴著肩上甜美的疼痛一同喚醒記憶的儀式。
面對威爾海姆的阻攔,準備前往大征伐的特蕾希雅推開威爾海姆,說:
『──等我回來,要讓我聽到那天沒聽到的話喔。』
“現在,特蕾西亞,我來完成那一天的約定了——”
對方絕美的容顏上面沒有絲毫動搖,無聲、無言與無感情的劍技繼續揮來,長劍與長劍更加激烈的碰撞。
對方的劍技下一步會揮向何處,再也沒有人比威爾海姆更加清楚。
劍刃會奔向何處,清楚得幾乎讓人感到愛憐。
這個世界上,他一定是最清楚對方劍技和戰鬥習慣的人,因為再沒有人比他們曾經更加親密無間。
對方正在展現的是,正是他作夢都會夢到那些日子,與讓胸膛火熱的心愛女子相同的劍技。
——他愛她愛到閉上眼睛也知曉。
——正因如此,要連眼都不眨地去愛。
“難分難解的廝殺……”比企谷抿著嘴唇感慨。
他親眼見證一個體魄明明已經衰老,實力早就過去巔峰期而下滑許多的人,一路從第五階段頂尖來到第五階段巔峰,然後一路踏破門檻,在過度的領域迅速飛躍,直到第六階段的瓶頸大門前才被迫止步。
比企谷甚至都快要懷疑,他是不是快要突破這個瓶頸,就這麼乘勢來到第六階段的領域了。
這就是……“愛”的力量嗎?
比企谷其實還對這種事情不能理解,他只覺得可怕而不可思議,併為之肅然起敬。
劍鬼的劍技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拼命磨礪。
劍聖的劍技卻依然停留在多年以前,雖然同樣臻至巔峰,卻被對方熟悉到倒背如流。
當雙方的實力處於同一領域,劍鬼的優勢就得到彰顯。
他本就當世頂尖的強者,只是心靈早在當年死去,加上傷病與衰老,才滑落到與尤里烏斯同級。
他曾對前代劍聖、也就是眼前心愛的女人說過,有我在,你就沒有握劍的理由。
他做到了。
當年,各國二十強的人同臺競技,他一個人就挑翻了其他十九人。
那個時候,無需劍聖,劍鬼就是活著的傳奇。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戰鬥的天平已經嚴重傾斜,劍鬼取得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上段砍、回擊、突刺、回砍、袈裟斬二連擊──
這些加起來才只是精彩漂亮的一次交鋒回合。
承受瞄準頭部的一劍,卸掉回擊,避開突刺,轉身躲過回砍過來的劍刃,用雙劍一一擋住袈裟斬,然後轉守為攻。
劍鬼對正在做的事情得心應手,就像在過去已經做過無數次似的。
一瞬間,特蕾希雅看著威爾海姆的雙眼掠過感情。
威爾海姆敏銳的捕捉到這絲感情,心頭一顫。
但他很快將這種情緒再次壓下……這是錯覺,不過是跟過去置身於同樣的狀況下,依依不捨的回憶牽引出的錯覺而已。
又或者,是屍兵傀儡做出的蠱惑人心的把戲。
但他絕不會輕易上當。
他還要留著有用之軀,將幕後的主使者從陰溼的角落裡扒出來,燃燒熊熊的復仇之火,把那人抽筋拔骨,以解心頭之恨!
轉眼間,刀劍相擊上千下,就連兩把長劍上面都出現了裂痕。
直到這時,劍鬼終於找到可乘之機。
“就是現在!”
威爾海姆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使出渾身一擊。
男人的目光堅定。
他就將用這一擊,了結這不該有的重逢。
沒有因為兒女情長,而做出不該做的愚蠢昏事,反而挺身向前,主動承擔起斬滅對方的責任。
這是一名劍士的覺悟。
但至少……他想親手了結。
長劍被擊打向一旁,特蕾西雅的眼睛中門大開,劍氣直逼眉心。
她茫然的睜大美麗而略顯混沌的眼睛。
那眼睛裡面的混沌逐漸散去,顯出幾分清澈。
一縷光從她的眼神深處飛出,湧入到威爾海姆的視線裡面。
這一瞬間,百般的回憶湧上威爾海姆的心頭,過往的一切,都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深處迅速放映。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那勾起回憶的力量特殊,比企谷的真實之眼被同時觸發。
然後,他看到了威爾海姆此刻看到的一切……
【——】
男人與女人初見時,是在王都貧民街的最深處,那座安靜而空曠的廣場附近。
年輕的威爾海姆像往日一樣去那裡練劍,邂逅了那個擁有一頭長髮,美的讓人窒息的女孩。
然而對於他身上讓人畏懼的狂暴的劍氣,與他暴虐狂躁的偽裝,少女的眼神只是清澈的好奇。
這讓他感到無趣與麻煩。
然後,被偶遇的少女強行帶著登上廢墟的少年,看到以後一聲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在那似火朝霞的映照下,一面嬌黃的花田出現在眼前,
“這裡開發到一半就中止了,對吧。我覺得沒人會來這兒,就種下了一點種子。我就是為了欣賞這一結果才跑到這個地方來的。”
少女像是訴說自己的秘密,又帶著炫耀甚麼似的得意,
然後,她轉身,看向沉默的威爾海姆的側臉,認真問道:
“你,喜歡花嗎?”
“不,我討厭花。”
年輕的威爾海姆不假思索地說道。
然後他目睹到那一抹微笑盛大地轉換為不愉快的過程。
“那你為甚麼揮劍?”
“因為我只有它。”
這便是他們的初見。
【——】
從初見後的數週間,在威爾赫爾姆這位王國衛兵的休假中,他經常遇到那位花一樣的女孩子。
他依然會去廣場鍛鍊,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不論他何時造訪廣場,那位少女總是理所當然般坐在花田前。然後就這麼坐著,呆然地眺望著威爾赫爾姆鍛鍊的身姿。雖然那視線十分煩人,但總比被趕出去要好。
——當她第一次向他詢問對花田的感想時,她被威爾赫爾姆那不解風情的回答氣得不行。這讓在她那暴風雨般的責罵聲下灰溜溜地離開的威爾赫爾姆,品嚐到了慘痛的失敗感。
但是,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
“喜歡花嗎?”
每當威爾赫爾姆結束鍛鍊時,她都要微笑著向他提出問題。
明明答案不會有所改變,這三番五次地,的確讓人煩躁。
“不,我討厭花。”
每到這個時候,不解風情的男人都會這麼耿直的回答。
【——】
沒多久,戰爭爆發,威爾海姆也跟著軍隊奔赴戰場。
王國與亞人聯合年復一年的長久戰爭中,劍鬼威爾海姆逐漸成名,才華再也無法被掩蓋。
如果不是他淡泊名利,也許早就能夠獲得驚人封賞,封官進爵。
一次王都大亂,威爾海姆回來幫忙平叛。
大戰之後身心俱疲的他,卻又拖著疲憊的身體又來到那片花田——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
畢竟,他這個時候可沒想著練劍。
畢竟,在剛剛發生過動亂的王都,誰都不會出門,料想那個傢伙應該也是……
然而在廣場的中央,威爾海姆看見了那個少女。
他的心頭湧上覆雜感情,同時具有肯定和否定。一方面相信她會在,一方面又驚訝她竟然真的在這裡,兩種感覺交纏,充斥胸口。
反正都確認她沒事了,乾脆就這樣轉身離去吧。就在威爾海姆這麼想的時候——
察覺到氣息的、名為特蕾希雅的少女轉過頭來,藍色瞳孔微微瞪大,然後眯起。
接著她的嘴唇彎出弧度,浮現微笑。
“——威爾海姆。”
被她親暱地呼喚名字,威爾海姆感到放心,但心跳加快。
“你喜歡上花了嗎?”
又是這個問題。
約定俗成的問答,一定是希望威爾海姆有所變化。
而事實上,威爾海姆終於自覺到自己在改變。
“……不討厭。”
說出這個答案的時候,劍鬼自覺心中竟然毫無勉強或不安。
這當然不是謊言。在與亞人的戰場上看到花的時候,平常經過花旁邊的時候,眺望廣場花海的時候……他的確心裡都會蕩起輕輕的漣漪。
他也明白,這種感情一定異於往常。
“那你為甚麼要揮劍?”
劍鬼躊躇了下,給出不同於過去的答案。
“因為我……只想得到這種保護的方法。”
女孩喜歡這個回答。
【——】
再次見面的時候,卻與之前都不相同。
那是在孤軍奮戰的戰場之上,血與火的映襯之下,威爾海姆倒在地上,即將被敵對的亞人殺死的時候。
在瀕死的那刻,浮現腦海的無數影像,是與威爾海姆的人生交錯的眾人。
雙親,兩名哥哥,領民,王國軍戰友,格林,波爾德,羅茲瓦爾,卡蘿,最後是背對花海朝自己微笑的特蕾希雅。
“我,不想死……”威爾海姆說出祈求。
神明沒有回應他的祈求,但有如同神明一般的人予他守護。
那個剎那,迸發的斬擊之美讓劍鬼最這輩子永生不忘。
被劍光吸引目光,他完全停止了思考。
劍舞,真的就像在跳舞,「人物」重複斬擊,量產死亡。
淋漓盡致的劍擊讓威爾海姆以為是死神出現。
飛馳的銀閃,美麗的劍閃,完成度超越所有人的一閃,那就是死神的劍技,是唯有真正為劍所愛之人,才能抵達以劍為名的鋼鐵巔峰。
——死神綁在後腦構的紅髮躍動,白色長劍就像手腳一樣靈活。
「紅髮……?」
為了在保護跪趴在地的威爾海姆,死神將他周圍的亞人砍光,了結性命。
每一道斬擊,每當那身影掠過視野,就攪亂威爾海姆的心。
因為,現在在那邊的人是——
“是劍聖!”
“劍聖,竟然終於拔劍了嗎!”
人群的高呼,讓威爾海姆錯愕不已。
不應該是這樣……那個喜歡花而絕不喜歡劍的紅髮少女
不應該被人們冠以【劍聖】之名。
……是的,只有他知道。
少女有多不應該被這個名字綁架。
——那一次,是劍聖華麗的初戰。
大概沒人想到,以救世主華麗登場,第一次拔劍站在世人面前的劍聖,初衷只是為了救下一個男人。
【——】
戰後,威爾海姆剛把傷病養的差不多,就迫不及待地去往那個花田。
走在習慣的路線上,威爾海姆的心頭被各種情感給充塞。
喜悅、期待、憂鬱、不安、著急、羨慕……種種情緒交織在心頭。
就如同預想那般,那人果然在那。
威爾海姆沒有用走近這種窩囊的方式,而是急馳,且中途不出聲地拔劍。
劍被兩根手指輕鬆夾住,讓威爾海姆的心裡倍感無力。
“真屈辱。”
“……是嗎。”
對方連頭都沒回。威爾海姆耗費在劍上的所有歲月,都被壓倒性的劍術才能給否定。
“妳一直在笑我吧?”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對,『劍聖』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
劍鬼再次揮劍,卻被輕鬆打倒,甚至就連劍都被奪走,然後對方只用劍鞘就能將他教訓地夠嗆。
“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少女平靜地宣佈。
威爾海姆沒有問她為甚麼隱瞞身份之類的,只是覺得自己在少女面前一直以來的勤勉和鍛鍊,有些無力和可笑。
但少女願意主動解釋:“我是劍聖。一直以來,我本來不瞭解握劍的理由,但後來瞭解了。”
過往問出的問題,其實是特蕾希雅難解的、向威爾海姆尋求的「某種東西」的暗號。因為她想問卻又無法老實問出口,心裡有著這幽微的一部分。
“甚麼理由……!”
“為了守護某個人而揮劍。我認為那很不錯。”
喜歡看花,找不到揮劍意義的「劍聖」,正是因為威爾海姆而找到了揮劍的意義。
可惜威爾海姆大概沒有聽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我一定會擊敗你!”劍鬼只是這樣宣誓。
“我會從你那搶走劍的。誰管你被給予的加持還職責。不要瞧不起揮劍——不準看輕劍刃、鋼鐵之美,劍聖……!”
這句話裡面,似乎同樣蘊含了某種感情和深意。
只是不知道那時的男人有沒有意識到,也不知道女孩有沒有聽出來。
從那以後,兩人就分別了。
戰場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劍鬼銷聲匿跡,甚至算是成了逃兵。
作為代替,劍聖開始崛起,將戰爭一手終結。
【——】
憑藉無私的忠義效忠王國,揮劍的美麗劍聖受到大家的稱讚,過去的傳說再現使得王國熱血沸騰,特蕾希雅·範·阿斯特雷亞逐漸被當成英雄。
可是再也沒有人在她的臉上看見過過往那樣的笑容。
能夠讓她露出真正笑容,讓她綻放不輸給鮮豔花朵的燦爛笑容的,整個王國就只有一個人能辦到。
但那個人已經失蹤。
當一名少女成為註定流芳百世的傳說英雄,特蕾希雅就已經不被容許以一名少女的方式生活
無論是賞花,還是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微笑,都被拿劍的生活方式給蓋過,從此以後,只能作為「劍聖」而活,以「劍聖」的身份死去。
沒有人會來拯救她,直到那天的到來。
王國在這一天將要舉辦慶祝內戰結束、以特蕾希雅為主角的紀念典禮。
——從此以後,特蕾西雅就將“加冕登基”,作為高高在上的英雄而活。
——盛裝打扮、美豔到不可方物劍聖用聖劍現身時掀起理所應當喧譁,但在看到特蕾希雅英姿煥發走進會場的姿態後,每個人都看著與劍同在的她看到入迷。
不只是國民,連國王也不例外。他甚至忘了呼吸,更忘記要頒發勳章給這名纖細嬌軀裡頭蘊藏超人之力、可舉手投足全都散發驚人魅力的少女。
跪下,被國王親手授予勳章後,少女再度站起,轉過身去,看見一道黑色人影緩緩走來。
這當然是不速之客。
從頭罩住身子的褐色上衣滿是泥巴,骯髒的打扮增添寒酸,皮虜上都是幹掉的血跟泥土……只是腰間的出鞘長劍,讓任何人都無法開口嘲笑。
森嚴的劍氣幾乎無法直視,閃耀的光輝甚至不比授勳的英雄更弱。
“我來挑戰你了。”
時隔兩年,歸來的劍鬼如是說道。
就像心有靈犀的默契,兩個人全都沒有說話,美麗的白色聖劍被舉起。寒酸冒有鐵鏽的鈍劍擺開架式。
以常人的肉眼根本追不上的壓倒性速度,兩人展開的劍舞美輪美奐。
所有人全都好奇,來者究竟是甚麼來頭,竟然可以用劍和劍聖不分上下。
可是很快一片譁然,因為他們錯愕地在劍聖的臉上,看見絕不應該是“劍聖”所應該露出的表情。
揮劍的「劍聖」雙眼溼潤,臉頰泛紅,每一次過招都緊咬幸福。
舞動宛如搖曳火焰的紅髮,禁錮穹蒼的藍色雙眼,美麗溫柔的劍神寵兒因歡喜而偷悅。與外貌似鬼的劍士交戰,對她而言彷佛像在度過這世上最燦爛的時光。她是由衷在享受這世界上最危險鋒利的幽會——
劍閃交疊,閃到極致,轉眼劍與劍交錯幾千招,誰都沒有藏私,因為全力以赴才是對對方的尊重。
戰鬥結束,兩名劍士的幽會劃下結局。
“是我…”
“是我贏了。”
威爾海姆看著特蕾西雅的眼睛,認真說道。
聖劍落地出聲,早一步下了舞臺。剩下的就只有與之相對的鬼手中那僅存半截、徒具華麗裝具的鈍劍。
鈍劍斷折的劍身,抵住劍聖白皙的喉嚨,讓在場的人都領悟到——劍聖輸了。
那是被稱做劍聖的超人,被拉下劍技頂峰的證明,也是劍鬼人生中最最巔峰的一戰。
然而沒有人上前阻止,因為觀禮的人們全都發現,此刻,站在劍鬼面前的,僅僅只是一名戀愛中的美少女。
“比我弱的你,已經沒有持劍的理由了。”
面對劍聖,有誰這麼說了。對這世上最強、立於劍技頂點的少女,有誰敢站在她的面前這麼說……有資格的人,必須勝過劍神的寵愛。
唯有那個勝者方能得到示愛的資格。
——天知道,為了獲得那個資格,這個年輕而一身狼狽的男人,究竟傾注了多少的鑽研在裡面。
少女的臉上露出茫然,“我要是不拿劍……有誰……”
“妳揮劍的理由由我繼承。妳就當我揮劍的理由吧。”
——為了傳達這樣一句話,為了能夠開口,男人一定為今天做了無數戰鬥。
笨拙至極的男子,撥去上衣的帽兜,現出撲克臉上的雜亂頭髮,他的臉被泥巴弄髒,眼神還很兇惡……可他的眼中分明還有藏不住的愛意。
在那道視線中,特蕾希雅憐愛搖頭。
“好過份的人。把別人的覺悟和決心全都糟蹋了。”
“那些被糟蹋的一切,全都由我繼承。妳就忘記自己曾握著劍,悠哉地……對了,種花吧。邊種花,邊在我後頭安穩過日子就好。”
“在你的劍的守護下?”
“對。”
“你要保護我?”
“沒錯。”
男人不再遮掩。
毫無迷惘的斷言,懷有就算擋路的是劍神也不會退讓的覺悟。
那是僅憑己力,將一名少女從「劍聖」的位置拉下,讓她恢復成心愛女性的……男人的覺悟。
手貼著抵著自己的劍腹,特蕾希雅往前一步。
從能互相接觸的距離,接近到呼吸碰得到彼此的距離,兩人相望。感情激動,雙眸溼潤,轉眼潰堤,淚水沿著微笑滑落。
——然後,流淚微笑的特蕾希雅道出兩人幽會的例行問答題:
“你喜歡花嗎?”
“變得不討厭了。”
不喜歡花,但喜歡。
因為那片花海有妳。因為我在那片花海與妳相遇。
因為是妳所愛的世界,包括妳的美與妳所希望的一切。
所以,就全都喜歡了罷。
“你為甚麼要揮劍?”
“為了守護你。”
男人在全王國所有大臣的注視下,在國王陛下的見證下,在儀式廣場的中心,如此大聲地說道。
距離縮短,在極近距離下接觸的吻,滾燙火熱到足以使頑固的鋼鐵變形。
“你愛我嗎?”
是不是少女總是喜歡問這種問題,即使劍聖也不例外,
“知道就好。”
嘴唇分離後的第一個問題,使青年害臊得無法回答。
——這就是發生在男人與女人身上的過往。
一個任誰都迷醉、憧憬到胸膛發熱的男女戀愛故事。
是希望化身成劍,生活方式激烈得被稱之為鬼,然後成為一個瞭解活著的熱情的人,最後在一名女子面前成為男人——這樣的「劍鬼」的故事。
這個故事曾經轟傳天下,被人們津津樂道。
這個故事被人們稱作……
“劍鬼戀歌。”比企谷低聲呢喃出那個故事的名字,表情複雜。
任誰聽到這樣的故事都會忍不住心潮澎湃,可任誰知道在大團圓結局的後面,還有個男人獨守幾十年的悲劇,又一定都會心意難平。
而作為憑藉真實之眼,完整地觀看並經歷過劍鬼一切的存在,比企谷更能對他們的感情感同身受,唏噓不已。
——可很快,比企穀神色一變。
他意識到這些回憶會對劍鬼造成甚麼影響的同時,注意到天上的局勢突然逆轉。
劍鬼的劍遲疑了。
特蕾西婭的眼神再次恢復混沌,抓住這瞬間的遲疑,她的劍犀利揮出,將劍鬼從中間險些劈開成兩半,一劍就讓他重傷。
比企谷心下暗歎一聲,不得不出手。
這裡的這些人裡,也就只有他能出手壓制對方了。
一拳打出,氣浪翻滾,天空炸響。
聖人領域將特蕾西亞死死束縛在半空,無論怎麼掙扎都不起作用。
在比企谷這個頂尖第六階段面前,特蕾西亞是完全沒有還手能力的。
在空中墜落的威爾海姆目睹了這一幕,湧上的激情哽住喉嚨,睜大的眼球深處浮現無數表情。
哭泣、生氣、彆扭、笑容,浮現的全都是同一個女人的可愛容顏。
從心頭深處爆發性湧上來的感情,溢位威爾海姆的嘴。
那就是──
“不、不要殺了她……”
塵封的感情,壓抑的激情,叮嚀自己不能去祈願的愛情,如今都潰堤而出。
——因為特蕾希雅就在那裡!
——讓這個男人心急如焚,察覺到劍以外的世界的女人,一輩子就這一人,就算拿一切來交換都不可惜的女人,就在那裡!
一次都沒跟她說過自己愛她的心愛女人,就在那裡——
那是絕絕對對,不應該在這時候講出的話。
在只要困惑就容易喪命的戰場上,不允許以自身感情為優先。
那是玷汙劍士矜持、戰士禮儀、在戰鬥中該有的清高,玷汙了一切的行為。
他不能夠清楚比企谷到底能夠位元蕾西亞強出多少,如果雙方差距不是很大的情況下,他這樣做很可能會拖累全軍,影響到所有人的命運——
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這些他全都知道。
可是當那些回憶迴圈往復地在心裡播放,感情就根本沒有辦法不從嗓子裡滿溢位來。
此時此刻,這就只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為了不讓心愛的女人被死神搶走而拼死拼活的,男人的聲音。
設身處地,換做誰都會這樣做,如果是比企谷,他只會做的更加更不堪。
如果站在對面的是雪乃、是霞之丘、是輝夜她們……他甚至敢向同僚拔刀,就像曾經雪乃她們為他毫不猶豫的做過的事情一樣。
——在這個時候,面對威爾海姆這樣一個堅毅的男人這樣死命的呼喊,沒有人能夠不有所動容。
比企谷同樣是這樣。
他抬起的手輕輕一顫,動作稍微停滯下來。
……
……
ps:今天感覺狀態還可以,身體也恢復了,所以就加更了。本章九千多字,希望大家能一口氣看的過癮~
哎,說真的,真想寫偷偷寫一個重生劍鬼的短篇同人去,亂殺Re0世界。感覺劍鬼和劍聖的外傳故事,完全是精彩程度不輸大部分輕小說作品的存在了。
決定了,比企谷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時候要把前代劍聖帶走,這個角色我可太喜歡了,超有魅力不是嗎?
——不過肯定只是作為同伴那種,老爺子也會跟過去,我要給這對夫妻大團圓結局呀哇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