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麥克雷託看向諸位文武大臣，
“我話講完，諸位，還有甚麼要補充的嗎？”
“……”
眾人沉默不語，有的眼觀鼻鼻觀心，有的像是呆呆出神，有的人慾言又止，有的人點頭贊同。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顯然已經不可能再對魔女教進行綏靖政策，對魔女宣戰已經是大勢所趨，這個時候再跳出來反對也無濟於事。
不過大勢下面的細節還有很多值得考慮的地方，有的人考慮該怎麼在這場關乎世界的浩大戰爭與百年未有的變局中得到最大的利益，有的人卻只想在這種時候置身事外，儲存家族實力。
當然，也有人是真的想為國家出謀劃策。
無論是在甚麼樣的世界裡，只要有名為人性的東西存在，都總會在這種國家危難的時候，有各色各樣的人存在。
可雖然有人像是蛀蟲一樣吸食腐朽的國家軀幹，可越是危急的時候，就越少不了某種光輝的閃爍。
那是埋頭苦幹的人、拼命硬幹的人、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身上閃爍的熠熠光輝，雖然在絕大多數時候，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卻仍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
這便是人類的讚歌，也是一個國家的脊樑。
倏地，騎士的佇列有些動靜，他們有些人慾言又止，想要出列，卻又猶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某些奇怪的氣氛在他們中間醞釀。
作為在場眾人中，隱約獨立在文臣武將之外，唯一能夠佩劍穿甲的騎士群體，他們的動靜吸引了有心人的注意。
“……我有異議。”
倏地，不算多大的聲從騎士的前列發出，卻在此時寂靜的大廳裡有幾分石破天驚的意味。
比企谷順著聲音轉頭看向身旁。
名為【最優的騎士】的紫發青年沒有轉頭看任何人，在騎士們的躁動中，自顧自地走出佇列，髮絲微微顫動。
“尤里烏斯卿，你有甚麼意見。”麥克雷託的表情顯得有幾分驚訝。
先對賢人匯的三人行禮，然後尤里烏斯挺直脊樑，
“平心而論，我願意相信麥克雷託冕下與萊茵哈魯特殿下，也願意相信你們看重的人，所以不該提出意見。”
“但是，一方面，我要為國家負責。”
“剛才的話我聽了半天，聽出來一件事情，那就是，說到底，無論是哪種考慮，都是將這位比企谷先生的實力強勁作為前提和假想。”
“——可是在場的諸位裡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比企谷閣下的先生，就連麥克雷託冕下，不也是聽萊茵哈魯額特殿下說的，而沒有親眼見過嗎？”
“這種事情難道就不荒誕嗎？從這一點來說，我沒有辦法十分放心，畢竟我們要做的，絕不是件簡單的小事！”
“……另一方面，作為一名騎士，坦誠地說，我有私心在裡面。我可能沒有辦法十分欣慰而灑脫地接受，在國家如此重要的時刻裡，挑起大梁的不是我們這些接受國家最好資源培養、從最優秀世家裡層層選拔出來的騎士。”
“在座的近衛騎士們，號稱國家最值得信賴的矛與盾，沐浴國家最多的榮光，萊茵哈魯特殿下更是近衛騎士團的驕傲。”
”我們以自己的身份為榮了這麼久，如果不能在這種時候有所作為，而是看著一個新來的外人挑起大梁，讓我們幫對方打打下手……”
“恕我直言，這恐怕將是我們無能的最佳證據，也是我們應該刻在心裡刺在身上的恥辱！”
“而且，就這麼在不加任何證明的情況下，就信任了比企谷先生，這樣真的是對國家負責人的表現嗎？”
尤里烏斯話語說的鏗鏘有力，在說出公心的同時，他並沒有絲毫掩飾自己的私心，一派風光霽月，正氣凜然的模樣。
……學過微表情的比企谷確認尤里烏斯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不免心裡感到有些驚訝。
他記得萊茵哈魯特有感應人說謊的能力，站在距離萊茵哈魯特這麼近的地方，還敢說出這些話，看來他說出來的真的就是自己真實的想法。
老實說，雖然被質疑，但比企谷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人，甚至還有一點點欣賞。
換做是他自己，遇見這種情況，心裡肯定也要不爽，但他肯定不會這麼不加遮掩的直接說出來的。
這樣光明正大把話說出來的往往反倒是好人，在心底裡怨懟卻不說出來的，才反而是他需要格外小心的人。
“尤里烏斯！”
萊茵哈魯特在這時發聲，他看向自己的好友，表情有些不解，
“雖然其他人可能沒有見過比企谷的出手，但我見過，並與比企谷閣下並肩作戰過，我充分認可他的實力，並可以用龍劍的名義起誓擔保！”
“你們這樣質疑一個人，哪裡是質疑他的實力，分明就是在質疑他的品性！你們有沒有想過，讓比企谷閣下自證清白，對一位品性高潔的強者來說，就像讓一個人證明自己是自己一樣，是分明的羞辱！”
因為不願比企谷八幡因為自己的舉薦而受到質疑和敵視，萊茵哈魯特的語氣顯得有些急切。
不少人都露出震驚的表情，沒想到萊茵哈魯特竟然把話說到了這種決絕的份上。
以龍劍的名義起誓，這對他來說，可能是最為嚴厲且最具信譽的保證了。
尤里烏斯露出慚愧的神色，可很快表情恢復堅定。
“實際上，我沒有懷疑過比企谷閣下的實力，正像我相信萊茵哈魯特殿下一樣。”
“但不是人人都能夠無條件地選擇相信，如果不能夠讓眾人無比確定對方的可靠，國家的重任又怎麼能夠加在對方的肩上？”
這番話讓萊茵哈魯特沉默下來。
他開始後悔自己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突然保舉推薦比企谷，將比企谷一下子推到充滿惡意的臺前，而不是事後再和麥克雷託商量。
他也有些擔心，比企谷作為獨行已久的強者，會不會因此勃然大怒，有過激的反應。
悄悄地看看比企谷，他卻發現比企谷的表情十分平靜，甚至還……有些欣賞地看向尤里烏斯？
這個發現讓萊茵哈魯特的心頭震動不已。
“嗯……所以，你想怎麼做呢？尤里烏斯卿。”
麥克雷託在為難中，選擇繼續聽聽尤里烏斯的意見。
“事情是這樣。”
尤里烏斯顯然早就有了腹稿，
“安娜塔西亞是我選擇效忠與支援的王選者，她來自的國家遇到了災難，自己也因此遭遇種種狼狽，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觀。”
“並不自謙地說，在王國裡面，我的實力和資歷都應該不算很弱，都可以被挑選成為出戰的主力！”
三大長老全都不自覺點頭。
何止是主力，做那個對外宣稱的領軍人和名義上的最強者都夠了。
真以為“最優的騎士”的名號是靠長得好看和風度翩翩得來的嗎？
除去劍聖萊茵哈魯特，尤里烏斯在王國是第一檔的超級戰力，有十分可靠且耀眼的戰績。
“——所以，我請求挑戰比企谷先生！”
尤里烏斯說出自己的請求，
“只要擊敗了我，自然也就驗證了他的實力，證明了他的資格。”
“到時候，再沒有人能夠有異議，除非那人的劍比我的更加鋒利！”
——他轉身，看向比企谷，對著比企谷行禮，那似乎是這個世界的騎士禮，按照比企谷的理解和猜測，這應該是這個世界中騎士對人發起挑戰邀請時的利益。
“我願意為自己的魯莽和失禮，向閣下萬分誠摯的道歉，並在事後任由處置……但這場挑戰，還望比企谷先生千萬接受！”
“嗯……”
比企谷其實無所謂這種挑戰，他感覺得到，對方雖然實力不弱，但還不至於對自己造成威脅。
雖然感覺有一點點小麻煩，可是……
他視線的餘光看了眼後面躁動的騎士們，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接受這樣的挑戰，才反而能夠避免以後更多的麻煩。
只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將所有的質疑全都碾的粉碎，那所有的閒話和不服就將全都銷聲匿跡。
強者為尊，弱肉強食，在這種異世界裡往往是十分好用的法則。
——還有一個想法，比企谷不能夠確定。
早在剛才，作為站在騎士佇列最前面的那個，比企谷對於身後騎士佇列的躁動一清二楚。
這些人毫無疑問是國家的精英力量，也很可能是接下來要出征的主力。
如果讓他們對自己一直這麼心懷不滿和質疑，無論是對軍隊還是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
而且，比企谷並不懷疑，即使尤里烏斯不出面，那些正在猶豫著的騎士們也一樣會在最後出來提意見，而且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後面跟著的人就可以有很多。
反倒是在騎士們中間德高望眾的尤里烏斯，這樣提出挑戰以後，其他騎士就不會再輕舉妄動。
因為尤里烏斯是完全完全成為騎士們的代表的存在。
如果比企谷接下來能夠擊敗尤里烏斯，其他騎士自然也就要對比企谷服氣，不會再說甚麼。
就像尤里烏斯自己最後說的那樣，如果誰在不懷好意的質疑或者說閒話，就要問問自己是不是比尤里烏斯更強更有資格。
可是，比企谷在想……
這這否就是尤里烏斯也想到的事情呢？
當尤里烏斯挑戰自己的時候，是否也有這層考慮呢？
既有私心也有公心，紓解意難平的同時，總體還是公大於私？
比企谷不能夠確定，畢竟他總是習慣以惡意揣測別人，但尤里烏斯似乎有這樣的嫌疑。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倒還真對得起“最優的騎士”的名號，讓自己好好見識了一下騎士道。
……說實話，這個國家有把他驚訝到。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的兩天，他也算是把這個國家從下到上觀察了一遍。
無論是幾個貧民窟裡的貧民的模樣，還是今天大廳裡文武官員的各色表情和心懷鬼胎，他全都盡收眼底。
比企谷八幡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個因為傳承太久而明顯已經出現腐朽的國家。
那些衰老到搖搖欲墜的腐爛國家的表現，露格尼卡王國同樣都有。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遮不住一些存在的光輝。
而剛剛好的是，這些正在發光的人，在露格尼卡的地位全都不低。
當一些想要為國發聲的人真的可以為國發聲，當一群品格高尚的人能夠站在榜樣的位置，那這個國家雖然腐朽而衰老，卻依然能夠有希望再次復興。
如果王選能夠選出一位合適的王的話……這個國家就能夠再次煥發新的活力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比企谷忍不住扭頭看了眼正滿臉驚訝地看著他的艾米莉亞。
……這個到現在都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笨蛋，似乎也是王選者的一員來著。
“好吧。”
思緒在一瞬間閃過很多，收回視線的比企谷實際上只停頓猶豫了一兩秒鐘，就直截了當地答應下來，就好像只是答應了朋友喊他下去去打球打邀約。
“我接受你的挑戰。”他平靜地說。
——因為這句話的落下，大廳不再充滿竊竊私語和議論，而是迎來短暫的平靜和死寂。
有人驚訝，有人好奇，還有人期待不已。
這一定會是一場不容錯過的精彩戰鬥……大臣們想道。
比企谷八幡怎麼樣，沒人知道。
但尤里烏斯卻是出了名的強大騎士，這一點，他早就用手中的劍證明過無數次。
在一眾期待見證戰鬥的人群裡面，只有艾米莉亞緊張不已。
明明對戰的是她早就欣賞不已的最優騎士，可艾米莉亞滿心裡擔憂的都是比企谷八幡一個。
尤里烏斯多強，她沒見過。
比企谷挺厲害的，至少不是弱者，能夠得到萊茵哈魯特的認可，她親眼所見。
所以她一點都不懷疑比企谷擔當重任的資格，只是在剛才驚訝於，之前還默默無聞的比企谷怎麼一下子就被重用了，馬上就要身居高位，甚至還被許諾封爵，前途無限。
可是無論怎麼說，當比企谷接受尤里烏斯挑戰的時候，艾米莉亞依然緊張的不行。
哎呀為甚麼要接受挑戰呢？明明不接受事情也已經定下來了。
尤里烏斯這樣的王國頂級強者享受了太久的盛名，盛名之下無需士，恐怕比企谷就算能贏，自己也難免要付出代價，兩敗俱傷吧？
如果不是自己長著與傳說中的嫉妒魔女的樣貌，註定被神明厭棄，艾米莉亞都想要在心裡幫比企谷祈禱了。
……至於說艾米莉亞為甚麼要擔心到這種程度。
可能，是因為比企谷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自己交到的朋友吧。
“啊……我開始相信你的實力了。”
尤里烏斯回應以後，眼神閃過短暫的驚訝，似乎連他也沒想到，對方會答應的這麼幹脆輕鬆。
隨即他的臉上露出昂揚的戰意：
“不過總要用劍說話才能夠服眾！”
“來吧，戰勝我，然後在所有人的面前，用劍捍衛你強者的尊嚴！”
尤里烏斯說到這裡的時候，比企谷已經基本能夠確定，自己剛才的猜測是真的了。
他竟然……好像真的有幫自己服眾的意思。
如果對自己的挑戰成功，那結果自然不用多說，但如果失敗的話，尤里烏斯可就要成為那個讓新人成名的墊腳石了。
……他難道已經做好了這種覺悟嗎？
這就是……讓萊茵哈魯特和艾米莉亞共同推崇不已的“最優騎士”嗎？
離開大廳的時候，其他大臣也都跟著，就連賢人匯的三位長老也被人扶著站起身來。
對於這些老頭子來說，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近距離看見過這種層次的戰鬥了。
萊茵哈魯特舉薦的人到底是甚麼層次和含金量，有沒有水分，馬上就要得到證明了！
王國裡面，再沒有人比尤里烏斯更適合出來“打假”和“驗證純度。”
比企谷走在前面，感覺身後被一道道視線密集的簇擁著。
他看出來這些人的期待了，可是說實在的，那讓他有種被社群大媽看熱鬧圍觀的不適。
他們該不會覺得這場戰鬥很有看頭吧？
但他可以保證的是……
接下來的戰鬥，一定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精彩。
……
……
ps：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