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
聖國中部內陸。
“自那最寒冷的冬天過去，已是第二十四年秋。”
德坎坐在短途馬車上，手中拿著一個筆記本，打發時間似的在上面寫寫劃劃。
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略有些偏僻，所以找到了熟悉這塊土地的本地人載他們前往。
一大清早澄淨到有些冷冽的空氣裡，混雜著一絲紫煙的芳香。
原來是馬車外，老車伕倚靠在車廂上，正一邊駕車一邊呼嚕呼嚕地抽著菸斗。
這放鬆的模樣，就像一件美差即將告一段落了一般。
“快到了嗎。”
德坎自語著，合上了手上的書本，向窗外望去。
即將隱去的星光搭配上薄暮，明明是象徵著凋零的秋季，卻不可思議地充滿了清新的氣息。
一路上將樹葉和草地吹得婆娑的風，也變得柔和，令人心曠神怡。
遠方浮現出一盞微弱的燈火。
德坎逐漸看得見遙遠的一座牧場。
他收起了筆記本，抬眸看著靜坐在對面的塔洛馬蒂。
塔洛馬蒂一直在看他。
她似乎沒有甚麼別的事情做，除了做好護衛的工作保持警戒，就是在觀察著哥哥的一舉一動。
“唉，要是在聖國可以乘著小花，我們估計早就到聖都了。”
德坎苦笑著對塔洛馬蒂說道。
在基本完成了魔王冢的工作後，他們從魔王冢出發抵達魔界邊境只用了短短數天時間。
乘著破滅魔龍，很快就飛過了魔界幾個行省。
當初在幫助了魔界原第一集團軍軍團長——滅亡之伊雷諾斯改邪歸正之後，他的使魔破滅魔龍也被德洛伊斯成功感化了。
現在的破滅魔龍已經成了魔王的專屬坐騎。因為德洛伊斯覺得它很溫和，身上的紅色紋路也很好看，所以就給它取了個新的名字——小花。
為了不讓惡魔們知道他們的魔王和攝政王都離開了魔界，出發前德坎就讓普瑟爾給小花加上了隱匿魔法。
只要飛行的動靜不是太大，惡魔是探查不到他們的行蹤的。
不過不管怎麼樣，和平年代把小花帶到聖國還是太過分了。
現在聖都因為雷的事情亂成一片，倫恩自從重傷後也再沒出面過，一旦聖國的九階強者發現了魔王和破滅魔龍，恐怕就不是光靠語言能解釋清楚的了——
任何一個聖國大人物恐怕都會認定魔王要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搞事。
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一次德坎和塔洛馬蒂偽裝成了一對普通的人類雙子，如五十年前他們最初來到聖國時那般。
而小花則是停留在魔界邊緣，等待著他們回歸。
“其實仔細一想帶上人形態的小花也不錯，它畢竟比我還要強許多。”
塔洛馬蒂這些年也有替德坎餵養小花，不知不覺似乎已經把它當作了寵物。
所就這樣把它丟在魔界邊境一兩個月總是有點於心不忍。
“算了吧，那傢伙可沒法裝成人類。”
德坎說到這裡頓了頓，像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不太嚴謹，又像想起了甚麼，補充道：
“……萬一遇到敏銳的傢伙，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破綻。我是說，有些事情無論怎麼教它都是沒用的，只有你和伊芙能萬無一失地扮成人類。”
“那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塔洛馬蒂一點也不會像師匠那樣鬧彆扭，除了他們當初在魔界醫院相會的那回，塔洛馬蒂的情緒大多時候都非常平和。
這趟聖國之旅也與他把塔洛馬蒂綁來那次不同。
現在的他們相處得很融洽。
這接近一個月的旅途，除了和塔洛馬蒂在路途上繼續研究著德洛伊斯留下的魔法，他們也逐漸修復著前一個月的疲勞。
畢竟這裡，不用再像改造魔王冢時那般拼命趕進度了，剩下的一切工作都交給了伊芙。
而這一路上德坎也成功在塔洛馬蒂的協助下，完成了德洛伊斯哪怕在拼命趕魔王冢進度時也放不下的一個魔法。
如果說回聖國是德洛伊斯心裡最想的事，那麼改造魔王冢則是德洛伊斯確信最緊急的事。
然而還有一件事，排在了兩者中間。
對德洛伊斯來說，它的重要和緊急程度都僅次於魔王冢改造。
所以德坎很快就注意到了德洛伊斯放在身上的筆記本，上面記載著一個已經幾乎完成的詛咒魔法，只缺時間將其完善、實踐或者製成魔法卡牌。
只不過德洛伊斯還是很明確地把改造魔王冢放在第一位。
於是這個七階魔法便在術式原理大致完成時陷入了停滯，德洛伊斯並沒有更多時間在魔王冢裡把這個魔法熟練運用了。
由於是七階魔法，六階的德坎哪怕能夠理解上面的一切原理，也無法掌握並運用。
而且德坎和德洛伊斯的路子並不相同。
德洛伊斯儘管是這個時代最擅長魔法工學的人物之一，但他本身就能施展很多詛咒魔法。
只要是德坎有的法術卡，德洛伊斯大多都能不借助魔法卡牌施展出相似功效的魔法。
好比說100的技能點，德洛伊斯分給了魔法工學70，分給了魔法實技30。
不像德坎分給了魔法工學100，而魔法實技則是0。
至於功效類似【荊棘王冠】和【詛咒娃娃】的裝備都是德洛伊斯打造的魔導器。
而德洛伊斯那形似【破敗詩人】和【哀歌人魚】的契約魔物都是他在魔界收服的使魔。
只不過魔導器和使魔都沒法帶進影世界，而運用和掌握魔法，花了德洛伊斯太多時間。
所以在現世那個魔法卡牌已經相當成熟的時代，德坎這樣極端的發展方向，反而最大限度地狂野發揮了他的天賦。
雖然德坎暫時無法將這個七階詛咒魔法做成魔法卡牌成為自己體系最後的拼圖。
但至少，在塔洛馬蒂的幫助下，他們成功做出了一個魔法卷軸。
可以一次性使用，也可以在將來將其用作七階魔法卡牌的材料。
該做以及能做的工作都做完了，所以時不時，德坎也會和塔洛馬蒂聊一些輕鬆的話題。
“剛才是在想甚麼呢？”
德坎回想起剛才塔洛馬蒂的狀態，微微笑著問道。
他們有著相似的臉，互相看著對方的時候，會有一種奇妙的照鏡子般的感覺。
也正因如此，盯著對方看，就肯定不是在觀察對方的模樣，而是在思考一些關於對方的事。
“我在想你講的故事。”
塔洛馬蒂面無表情地喃喃道。
儘管德坎看不太出塔洛馬蒂此時的情緒，但他感覺到塔洛馬蒂的心情不壞。
一路上塔洛馬蒂不僅不會再像上次那般不搭理德坎，還很喜歡聽他講的新鮮故事。
“哪一個？”
德坎好奇地問道。
這些故事其實都是一些德坎在根據他在十幾年間給師匠講過的故事中，師匠給出的評價最好的。
師匠不太喜歡神話或古典文學，對於新穎的小說劇情她也不太感冒，但她往往會喜歡一些經典電影的情節。
所以德坎基本都挑選了老電影的情節稍加改編。
不出預料，塔洛馬蒂對每一個故事都很喜歡。
“那個叫龍兄鼠弟的喜劇故事。”
塔洛馬蒂聲音平緩地即答。
“啊？我還以為那是我選的最失敗的故事呢。”
德坎驚訝地問著。
他記得塔洛馬蒂在聽故事時似乎一下子都沒有笑，而當他想要換個故事的時候塔洛馬蒂卻要他繼續講吓去。
“沒有，是一個不錯的故事。”
塔洛馬蒂還是像剛才那樣看著德坎，雙瞳裡倒映著德坎的身影，回答道。
“好吧好吧，接下來去聖都還有一段路途，我還有不少故事可以講給你聽，但是你對故事的喜好一定要讓我知道，感想如果不說出來，別人是不一定會知道的。”
德坎擺著手說道。
塔洛馬蒂不是很擅長直白地交流。
唯有這點，讓德坎很確信塔洛馬蒂就是師匠。
只是她們表達的形式不同，師匠是鬧彆扭，而塔洛馬蒂是悶葫蘆。
“嗯，我知道了。”
塔洛馬蒂思考了一陣子，認真地回答道。
“年輕就是好啊，聽得進去建議，”
德坎感嘆著，也不知道在影射誰，但他很快就感覺心臟像被捏住了一樣，連忙改口：
“當然人的一生是不需要太多建議的，塔洛馬蒂你的心智遠比我這個哥哥更沉穩，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塔洛馬蒂疑惑地看著德坎，隨後微皺的眉梢又很快舒展。
她總感覺剛才像是有誰拿刀架在哥哥脖子上逼他誇獎自己一樣。
不過這樣子的哥哥也不賴。
她是這樣覺得的。
“塔洛馬蒂你要不要果糖？”
德坎就像岔開話題一般地問道，來聖國之後他在路上也買了不少便攜的甜點。
“不，離目的地不遠了吧，我現在更想吃早餐。”
塔洛馬蒂搖了搖頭，誠實地說道。
“確實。”
德坎失笑，放鬆地把手搭在車窗外，靠在椅背上望著漸漸可以看清的牧場。
這裡不是聖都。
而是莫爾珀斯的住所。
對德坎來說算是順路，只需要讓從魔界到聖都的路途延長不到半天，即可途徑莫爾珀斯的所在地。
只不過當德坎瞭解到莫爾珀斯的現狀時，也略微有點驚訝。
他竟不是像一個貴族大老爺一樣過著奢華的晚年，而是在這片平靜美麗的自然土地上、牧場裡生活，絲毫看不出任何富裕的氣息。
明明他也被倫恩賞賜了名正言順的爵位、官職、領地。
而如今卻成了最貧窮的領主，就像無慾無求一般。
連他那用大半輩子經營起來的商會，也全數送給了聖國。
不過現在的莫爾珀斯，即使想要再經營商會也沒有餘力了。
也不知道以他的身體狀況，還能否渡過即將到來的這個嚴酷的冬天。
……
在還有些許樹木的山坡上下了車，德坎將酬勞支付給老車伕，與他告別。
他們一路上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魔族的身份。
作為必要的，塔洛馬蒂習慣性地為自己和德坎維持著遮蔽魔力感知的魔法。
只要不是擅長偵查魔法的九階強者，幾乎無法察覺到他們身上的魔力強度和偽裝魔法。
當然，除了普瑟爾那種擁有著極強看破本能的大魔法師，很少會有人專門去偵查眼前的目標是否是用了偽裝魔法的魔族。
除非實在感到猜疑，或是發覺到可疑人士身上的危險氣息、恐怖魔力。
現在的魔王和神聖皇帝早已簽署了和平條約，任何違反者都將由他們親自或派出親信將其制裁。
只要他們都還在世，魔族對人類的威脅早已沒那麼大了。
德坎站在山坡上望著這樸素的牧場。
視線踏入牧場的土地，繞到牛舍後頭，越過乾草堆，繼續往前些許。
有一棟略顯老舊——並不算多大的紅頂木質房屋。
也許只夠一個小家庭一起生活。
就連屋頂與牆上都有經過修補的痕跡，但修補得很好，讓屋子多了些生活的氣息和歲月的痕跡。
“看來這傢伙過得還不錯。”
德坎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氣似的，感嘆道。
正當他準備邁步帶著塔洛馬蒂往牧場走去的時候。
他卻突然停住了身形。
只見牧場小屋的門被緩緩開啟，一個穿著平民服飾的年輕女子推出一個輪椅，而輪椅上正靠著一個花白頭髮中摻著些許梨木顏色的老人。
女人小心翼翼地退著莫爾珀斯的輪椅下臺階，然後回過身去關好了門。
莫爾珀斯看起來半睡半醒，臉色很不好，但剛接觸到屋外這新鮮的空氣，似乎讓他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而這個年輕女人的身份，德坎在來之前已經聽伊芙說過了。
她並不是人類，而是稀罕的，生活在聖國的魔族，同時是八階大魔族——噩夢之阿塔利婭。
也是莫爾珀斯的結髮妻子。
魔族和人類通婚這件事，哪怕在如今的聖國也是絕對的禁忌。
是倫恩為莫爾珀斯遮掩了這一切。
他不僅給了阿塔利婭可靠的聖國身份，也令其他能夠看破阿塔利婭身份的至強者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且絕不外傳此事。
在那場漫長的戰爭後，願意相信惡魔的人類並不多。
但倫恩是其中一個。
這也是神聖皇帝一生中鮮為人知的，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