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瑟爾第一時間就用自己的魔力甄別了一番灰髮女僕的真偽。
毫無疑問,她正是塔洛馬蒂!
塔洛馬蒂似乎也注意到了普瑟爾這個老熟惡魔。
但是塔洛馬蒂和普瑟爾的關係明顯很一般。
只是稍微看了一眼普瑟爾就移開了視線。
站在椅子附近的塔洛馬蒂一副混時間的樣子。
可能是被迫營業。
不過她也沒有多抗拒。
“你......”
普瑟爾抬起手指著塔洛馬蒂,仍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失蹤的魔界第九集團軍的軍團長會和人類相安無事的混在一起這件事並不足以讓普瑟爾如此震撼。
真正震撼他眼球的,是塔洛馬蒂這身裝扮!
普瑟爾是知道塔洛馬蒂性格的——
這個女惡魔雖然看起來很理智,但內心無比高傲。
不願意做的事情,誰也沒法改變她的意志。
哪怕是魔王,都不可能讓她穿上女僕裝!
但是,塔洛馬蒂似乎並不討厭椅子上的那個人類。
相反,對他很有一種塔洛馬蒂式的親近!氣氛異常融洽。
普瑟爾再次看向靠椅後背時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他意識到。
自己即將見到的。
必定是一個超乎想象的大人物。
然而很快,普瑟爾就止住了聲音,因為他意識到,在這房間裡,有客人是比他先來的——
房間側邊沙發上坐著的梨木髮色男子。
下一秒,梨木髮色男子自顧自地開始說話了。
“主教大人說,為討公道,我只能找閣下幫忙。”
梨木髮色男子頭髮垂在臉前,醉醺醺的,似乎情緒非常低落。
他沒有在意來到房間的普瑟爾。
好像早在普瑟爾到來之前,他就已經和主座上的那位大人交談著了。
“你去見倫恩前為甚麼不先來找我?”
座椅上的男子一直沒有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
他這用背影回答的姿態,似乎只因為憑梨木髮色男人的身份,不足以見到主座之人的真面目。
“你要我怎樣?你儘管吩咐,但求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梨木髮色男子格外卑微地懇求著。
“幫你甚麼忙?”
主座之人問道。
儘管他的聲音冷漠,但對梨木髮色的男子已經是一種網開一面的溫和了。
梨木髮色男子放下了酒杯,走到座椅的旁邊,扶著座椅低下頭,在主座之人的耳邊低聲私語著。
房間內裡的普瑟爾聽不太清他們在說甚麼,可他卻開始格外好奇這個梨木髮色男子的身份。
能夠見到主座上那位大人物,甚至和他靠得如此近也沒有引起他的反感,想必梨木髮色的男子也不會是甚麼不知名的人物!
儘管在這光線略顯晦暗的房間裡,普瑟爾在這個角度下看不清那名落魄男人的完全樣貌,但看到那髮色,聯想起聖國北邊境的近狀,普瑟爾心裡逐漸有了一點猜測。
也許,這個在主座之人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是他們第一集團軍調查到的情報中的重要人物——
近十年來在聖國崛起的商業巨擘,同時也是聞名聖國的大義商,莫爾珀斯!
早在莫爾珀斯少年時,就已經在聖國南部展露出了他超乎超人的商業天賦。
後來魔界與聖國大戰開啟,相比起不少發趁著亂世急忙發昧心財的黑心商人,莫爾珀斯反倒推行金融改制和累積商譽,竭盡全力解決南北貨幣、物資流通效率低的問題,並長期對北部邊境戰線提供不求回報的援助。
如今的莫爾珀斯可以說是聖國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了。
縱觀多年他對整個戰局產生的巨大影響,就算是倫恩見到他也要以禮相待。
而對於魔王軍來說,如果能夠殺掉或者活捉莫爾珀斯,都將是難以想象的大功勞一件。
但一般的魔族,不敢對莫爾珀斯動心思。
只因為,莫爾珀斯和某位魔族的禁忌存在有著不小的關聯!
如果梨木髮色的男人真的是莫爾珀斯。
那麼他央求著的主座之人,又到底會是何等身份?!
普瑟爾不敢再細想下去,他擔心被主座之人察覺到他那險些自亂陣腳的心緒。
只努力抹消著自己的存在一般,靜靜站在原地,聽這兩個人類之間的交流。
主座上,男人略微沉默,似乎抬起手碰了碰下巴,然後略有些無奈地攤開手:
“那個我辦不到。”
他回答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輕飄。
這讓梨木髮色男子的情緒變得有些激動了起來:
“您要甚麼代價我都會支付給你,哪怕是將整個商會交給您,我都不會有半點猶豫!”
聽到梨木髮色男子略有些失態的喊聲,普瑟爾的心臟難以控制地加速了起來。
商會?
真的是莫爾珀斯?!
可是,莫爾珀斯的商會是甚麼概念?
這將是一筆足以直接影響到戰爭局勢的巨大財富!
竟然就這樣,願意真心誠意地拱手相讓?
普瑟爾很確信,梨木髮色男子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他是真的願意毫不猶豫把商會送給主座上的這個男人!
那麼問題來了。
這種程度的代價,他所訴求的,又會是甚麼?
他覺得自己似乎目睹了一場不得了的交易。
儘管有那麼一種可能,這不是巧合,而是故意讓他看到這一切的。
但是,作為能夠辨別真偽的普瑟爾,一向不在意“偶然”或“必然”。
他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透過自己的魔法辨別出來的結果!
“哼哼。”
主座之人似乎並沒有在意梨木髮色男子可能有些冒犯的行為,以微不可查的聲音笑了笑。
“莫爾珀斯、莫爾珀斯......”
彷彿唸了兩聲久別重逢的故友的名字一般,主座之人開口說道:
“你在聖國發了財,生意做得很好,生活過得很好,有聖儀教會和法律保護你,你不需要我這種朋友。”
“但是現在你來找我說,‘閣下,請幫我主持公道,為我去解決掉那個天災一般的九階大魔族’。你對我一點尊重都沒有。”
“你甚至不願意喊我一聲教父。”
主座之人只是靜靜地述說著。
聽不出他有任何情緒。
普瑟爾在此刻,終於確信了,梨木髮色的男子,就是莫爾珀斯!
而主座之人。
教父?
普瑟爾從沒有聽過這種稱呼。
可是在主座之人話語中,彷彿知道他存在的人,都理所應當尊稱他為教父一般!
這種絕對的威勢,並非虛張聲勢。
而是這個人類大權力者,有著與之相匹配的實力!
以及普瑟爾終於明白了。
先前莫爾珀斯在主座之人耳邊竊竊私語的訴求是甚麼——
莫爾珀斯想要委託主座之人去解決一個九階大魔族!!
確實。
這個瘋了一樣的委託的報酬,值得上莫爾珀斯支付一整個商會。
但是。
這世間,誰又能辦得到這個委託呢?
九階大魔族說殺就殺,哪怕是倫恩也不可能打著包票答應他!
“這份公道”就算有價,也沒人賣得起!
接下來有那麼幾秒時間。
無論是莫爾珀斯,還是主座之人,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在整個房間都變得極度寂靜了片刻之後。
莫爾珀斯像是冷靜下來了一點,又像是根本沒有冷靜,向主座之人沉聲問道:
“我應該付你怎樣的代價?”
“......”
在聽到這句問話之後,主座之人終於側過頭,看向了莫爾珀斯。
儘管普瑟爾隔著椅背看不見主座之人的表情,他也相信主座之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感覺就像窗戶被開啟寒風湧入了一般,整個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都寒冷了許多。
就算普瑟爾隔得遠遠的都隔空感覺到了一絲脊背發涼!
“莫爾珀斯......到底我做了甚麼讓你這麼的不尊重我?”
主座之人好像還是念及舊情,縱容了莫爾珀斯的無禮一般,非常失望地問道。
“......”
莫爾珀斯無言以對。
但剛才那股寒意似乎也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知道自己完全說錯了話。
主座之人至此,也仍沒有表現出要刁難莫爾珀斯的意思。
這份舊情,對他來說,似乎很為珍視。
主座之人微微嘆氣,說道:
“如果你以朋友的身份來找我,哪怕你不需要支付任何代價,我也會達成你的願望。你這種好人的仇敵,就是我的仇敵。”
聞言。
莫爾珀斯就像呆滯住了一般,站在原地愣了數秒。
“我們......是朋友嗎?”
莫爾珀斯聲音顫抖地問道。
“嗯。”
主座之人的回應簡單而又確定。
就這樣沉寂了幾秒。
終於。
莫爾珀斯彷彿心悅誠服一般地向主座之人彎腰鞠躬,低著頭沉聲說道:
“教父,請為我主持公道,向滅亡之伊雷諾斯降下審判。”
這一次。
主座之人的態度終於變了。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莫爾珀斯的肩膀。
“很好,沒問題。他日我或許還需要你的幫忙,也不會有那麼一天。但在那一天之前,收下這份公道做為我們友情的見證。”
“謝謝,教父。”
“別客氣。”
……
聽著這兩人的對話,普瑟爾心裡已經泛起驚濤駭浪。
審判滅亡之伊雷諾斯?
原來莫爾珀斯想要委託誰來殺掉的這個九階惡魔,就是他們第一集團軍的軍團長伊雷諾斯?!
這場交易。
恐怕是千年來最為瘋狂。
正是因為普瑟爾常年與伊雷諾斯打交道,所以他再清楚不過,伊雷諾斯到底有多可怕!
這個九階大魔族的命就算有誰敢買,也得有人敢賣!
令普瑟爾感到可怕的是,他確信。
這兩人剛才的對話,句句屬實!
彷彿對主座之人來說,解決掉那位強大到不可思議的九階大魔族,不用考慮“能不能辦到”這個問題,而是隻需要考慮“想不想去做”!
甚至,就當著第一集團軍所屬的普瑟爾面完成了這樣的對話!
如果這兩個人不是兩個瘋子。
那麼只能說明一件事。
主座之人,真的會有一些超乎普瑟爾概念理解的手段!
那如果主座之人真的能幹掉滅亡之伊雷諾斯。
豈不是,抹殺掉他這個八階大魔族,也只是動動念頭的事?
普瑟爾知道,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害怕也沒有用。
因為是對方邀請的他。
而自己也應邀來到了對面面前。
一切的話語權,都在對方的手裡。
在普瑟爾內心颳著一陣又一陣風暴的時候。
莫爾珀斯似乎也終於和主座之人結束了對話。
梨木髮色的莫爾珀斯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往門外走去。
當經過普瑟爾身側時,普瑟爾終於近距離看清了這個男人的臉!
毫無疑問,這傢伙就是魔界情報上的那個莫爾珀斯,如假包換!
莫爾珀斯瞥了一眼普瑟爾,眼神冷冷的,沒有說甚麼。
似乎只是為了給主座之人面子,沒有對自己的仇敵展露出太多敵意。
哪怕普瑟爾可以明確感覺到這個商人沒有甚麼武力上的威脅性,但普瑟爾在開始開始猜測到莫爾珀斯身份的第一瞬間就已經對其有了著深深的忌憚。
並非因為這個人類在聖國有多高地位。
而是因為根據魔界的情報。
這個男人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遇見過傳說中的大魔族德洛伊斯。
最關鍵的是。
他不僅沒有死在德洛伊斯手下,反倒和德洛伊斯完成了幾筆交易!
後來有大魔族出手成功把莫爾珀斯抓進了魔界監獄,但就像有著奇妙的緣分一般,莫爾珀斯又被德洛伊斯救了出來。
回到聖國後,莫爾珀斯便開始了他一發不可收拾的行商之路。
受到德洛伊斯青睞的人類不多,但各個都對魔界有著致命威脅,且因為德洛伊斯的存在,被惡魔們更加一重的忌憚!
當年無論是德洛伊斯救出來的暗之聖女米莉亞,還是順帶著救出來的大義商莫爾珀斯,事實都證明了他們擁有著足以撬動聖國與魔界戰爭天平的重量。
普瑟爾逐漸感覺心臟像要跳得失控一般加速了起來。
主座之人和莫爾珀斯主次分明。
兩人的身份地位,截然不同。
更可怕的是。
這個房間裡已經出現了兩個和德洛伊斯有著重要關聯的角色!
塔洛馬蒂和主座之人的關係也顯得很微妙。
那照這麼說。
主座上的“那·位·先·生”。
會不會和德洛伊斯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如果不是確信對方的種族是完完全全的人類,普瑟爾會在第一時間懷疑對方就是傳說中的最惡魔族,災厄之德洛伊斯!
房間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似乎主座之人在和莫爾珀斯談完話之後便陷入了思考。
關於“當著第一集團軍參謀長的面暴露了所有交易內容,還要去殺死第一集團軍軍團長這件事。”
沉默已久的普瑟爾嚥了咽口水。
努力平息著自己躁動不安的心,對著座椅的後背恭敬地行了一個魔族禮節。
然後開口說道:
“我是魔界第一集團軍的總參謀,深淵之普瑟爾,能收到您的邀請是在下的榮幸。”
隨後,普瑟爾不敢抬起頭。
等待著主座之人的回應。
聽到普瑟爾的聲音,椅子輕輕地略微轉動了那麼一度。
就像是心事浩茫之人,終於想起了還有一名來客一般。
他輕笑了兩聲,開口說道:
“普瑟爾先生,非常抱歉讓你聽到了一些可能有所冒犯的對話。但正好你在此,早就聽說你有一項能鑑定真謊話的神奇本領,能請你幫我驗證一下剛才莫爾珀斯所展現忠誠的真偽嗎?”
這格外友好的對話,反倒讓普瑟爾內心發毛。
這是一種,根本沒把普瑟爾當成外人的感覺。
換句話說,普瑟爾自己身上,彷彿最開始就不存在甚麼決定權。
“......閣下,莫爾珀斯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
普瑟爾略微抬起了頭,看向椅背恭敬地回答道。
“哼哼,我也覺得是的。”
主座之人聽到普瑟爾的回答,竟是笑了起來。
但這語氣,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味。
就像早已確信世界上沒有膽敢欺騙他的人。
不知為何,普瑟爾一時間感覺到,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才是真正的謊言辨別術究極體——
直到世界上沒有任何膽敢欺騙自己的生靈存在就可以了。
接下來聽到的,必為真話。
在這簡單的一問一答後。
椅子慢慢轉了過來。
似乎是為普瑟爾表達一種尊重的態度。
也並不。
“尊重”這個詞太過了。
應該只是想向普瑟爾稍微表達一點點友好之意罷了。
在這短暫的過程中。
對方的樣子也逐漸在普瑟爾的視線中清晰。
只見一個灰髮藍瞳的青年穿著優雅得體的黑色禮服,胸口還彆著一朵紅色的胸針,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儘管他的視線已經放在了普瑟爾身上,但他的眼裡彷彿並沒有普瑟爾這個存在。
那一雙眸子深邃幽靜,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隱藏著無與倫比的輝光。
僅僅是對上一眼。
普瑟爾就像時間被凍結住了一般,呆滯在了原地。
他震驚的不是這個青年的做派。
而是。
那赫然和塔洛馬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臉!
“不!不可能!!!”
普瑟爾這一瞬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意亂心慌,很是失態猛地後退了兩步。
如果,邀請自己的,是德洛伊斯。
那麼很多問題都彷彿在此刻得到了解釋,聯絡了起來。
比如,在進城時,被盯上的那瞬間不是錯覺,也不是遇到了特殊的人類天才。
而是真的遭遇了德洛伊斯!
以及,為甚麼塔洛馬蒂和莫爾珀斯會在這裡,和他們對待這個人的態度!
因為他們本來就應該以這樣的態度對待德洛伊斯!
但是同時。
也誕生了新的,令普瑟爾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他引以為傲的看破魔法真會出錯嗎?
他曾一度確信,如有能無視他看破魔法的存在,那必然是神明!
除此之外,如果在這裡的是德洛伊斯。
那麼,內務總管克洛伊克斯先前說過“那位先生是倫恩的合作伙伴”。
這場合作中,誰佔據主動地位,誰是其次,很明顯。
德洛伊斯才是真正的絕對主導者!
也就意味著在這場戰爭中獲得了聖國最高聲望的聖儀教會樞機主教倫恩,真面目竟是一個和傳說魔族有著勾結的人類叛逆者?!
普瑟爾此時大腦在瘋狂的運轉,但怎麼也無法計算德洛伊斯到底在這場戰爭的背後,操控了多少。
也許就連魔王大人,都被德洛伊斯矇在鼓裡。
像一顆可悲的棋子一樣,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知道的越多,就會感覺不知道的越多——
如果可以再給普瑟爾一次機會。
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無知。
此時此刻,普瑟爾只覺得來到克蘭領當使者,是他做過最失策的事情!
德坎彷彿看懂了普瑟爾的惶恐不安,很溫和地笑了笑。
隨後他的眼瞳一秒一秒地漸變成了金色,頭上也逐漸顯露出他的惡魔之角。
就這樣當著普瑟爾的面,從人類變成了惡魔。
這一舉一動都彷彿是在嘲笑著普瑟爾的無能。
普瑟爾,根本無法鑑定出德洛伊斯剛才用了任何偽裝手段。
彷彿德洛伊斯在輕而易舉地表演著一項違背世界常理的事情。
“普瑟爾,靠近一點。”
在惡魔化之後,德坎金色的瞳孔裡滿是淡然的戲謔,彷彿展露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氣質,同時具備著極端癲狂與極端理智兩種屬性。
直到此刻,普瑟爾的魔法也完全確定地告訴他,眼前的這個惡魔毫無疑問是五階,魔力也很弱!
身上並沒有任何偽裝魔法!
但那金色的瞳孔,毫無疑問就是德洛伊斯的最準確象徵。
無法理解,唯有絕望。
普瑟爾不管臉色有多麼難堪,腳步還是不聽使喚一般本能地向德坎走去。
“您到底是......”
普瑟爾聲音顫巍巍地問著。
彷彿他已經想清楚了自己的處境,沒有再多好怕的了,哪怕接下來會遭到難以想象的對待,也寧可當一個明白鬼。
“普瑟爾,我問你,你是不是一直對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以為一切都在你的理解範圍內?比如你來判斷一下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的真假?我是人類。”
德坎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桌上的棋盤,把棋子一顆一顆地擺在了格上。
普瑟爾很確信這是真話。
“我是惡魔,是災厄之德洛伊斯。”
德坎的語氣仍然平淡。
普瑟爾確信這一句也是真話。
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從真正見到德洛伊斯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得有問題的是他自己的鑑別魔法了。
見到普瑟爾這徹底懷疑魔生到不懷疑了的表情,德坎又開始了提問:
“你看我現在像幾階?”
“......”
普瑟爾不敢回答。
因為他知道自己心裡的答案很蠢。
說出去,要麼換來這位大魔族的取笑,要麼甚至可能冒犯到這位大魔族。
“五階是嗎?”
德坎就像讀懂了普瑟爾的內心,笑了笑,繼續說著,
“所有把我當作五階的對手,下場無一例外的都很慘。”
“咕噥。”
普瑟爾仍不敢吭聲,只是嚥了咽口水。
他很慶幸自己選擇了不回答,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沿著臉頰留到下巴,終於滴到了地上。
十二年前,就已經輕鬆玩弄“被稱為不可能帶走任何一名囚犯”的魔界監獄,並讓諸多八階大魔族慘死的德洛伊斯。
現在不可能低於八階!
可不論是九階的第一集團軍軍團長還是魔王,都不至於能夠完全無視普瑟爾的探查魔法!
除了一種可能。
那就是,德洛伊斯已經達到了更高的領域。
無論是誰達到這個領域,普瑟爾都不至於害怕。
哪怕是聖國有人達到了十階。
頂多也就是魔族被清算。
一死了之的事情。
可是,這個至瘋至惡至邪的德洛伊斯,在誰也不知道的時間,達到了十階。
那麼,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靈。
無論是人,還是惡魔。
都在劫難逃了。
“你知道嗎?我已經確信現任魔王會死掉,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繼任者將是我的妹妹,塔洛馬蒂。”
德坎頗為風輕雲淡地舉起一枚棋子,輕輕推倒了放在對面王座上的棋。
彷彿,對他來說,殺死魔王也只是如同抬手舉棋落子這麼簡單。
普瑟爾內心惶恐至極,彷彿在直視著看不見底的深淵。
德洛伊斯用一種側面回答的方式,告訴了普瑟爾,自己此刻的實力。
他早就能殺死魔王,只是他覺得這樣做沒意義罷了。
那他找自己這一個八階惡魔,又是為了甚麼呢?
“我斗膽問一句,您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普瑟爾問出了他哪怕慘死,也想要搞清楚的問題。
“哼哼,好問題。”
德坎滿意地笑著,似乎並不討厭和一個“不懂就問”的傢伙溝通,
“惡魔,是一種被慾望驅動著的生物,而惡魔的任何行為,都離不開‘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這個動機。可是,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無趣了啊。色孽?恐虐?究竟有哪一項能讓我體驗到快樂呢?”
德坎像一個哲學家一般自語著。
又向普瑟爾丟擲了一個問題。
但他不像在質問普瑟爾。
只是覺得這種研討會一般的交流方式,遠比他單方面的講述更加有意思。
“我不懂,請您為我解惑。”
普瑟爾很確信,自己答不出來。
他要是能猜得到德洛伊斯的心思,早就也成傳說惡魔了!
德坎盯了普瑟爾兩秒,這被審視的感覺讓普瑟爾都不敢呼吸。
終於,德坎開口,一字一頓地說道:
“答案是行善積德。”
“???”
普瑟爾聽不懂,但他知道德洛伊斯瘋得不輕。
德洛伊斯不是在開玩笑。
哪怕普瑟爾此時已經不再信賴自己辨識魔法的準確性。
他也絲毫沒有覺得德洛伊斯是抱著一種戲謔的態度說出了這句話!
因為此刻。
普瑟爾看到桌子後面,德洛伊斯那金色的瞳孔裡彷彿終於出現了自己的倒影。
也是這一刻,德洛伊斯的嘴角勾起了些許本該屬於惡魔的笑意。
普瑟爾知道,自己被對方看在眼裡,並非一件好事。
而是真正的,被對方確信為了選中的玩物!
“唯一能讓我感覺到那麼一絲趣味的,也就是看到惡魔們行善積德的樣子了,當然,我自己早已沉迷於行善積德無法自拔了。”
德坎解釋著。
他的微笑令普瑟爾毛骨悚然。
所以你的樂趣......
是天天想著辦法逼迫惡魔行善積德?
甚麼陰間畜生東西?!
而且你TM真的有病,自己也行善積德?你也配說這種話?
普瑟爾心裡雖閃過了一絲這樣的念頭,但很快就將其強制打消了。
他不敢說,更不敢想!
普瑟爾已經確信,銷聲匿跡多年的德洛伊斯,除了實力已經達到了常理之外的境界,心理也朝著一種無可救藥的地步俯衝而去了。
他的瘋狂,已經徹底無法挽回!
在普瑟爾內心久久無法鎮定下來的時刻,德坎的奪命連環提問也再次到了:
“所以普瑟爾,我問你,你選擇繼續作惡,還是跟我一起行善積德?”
德坎的話語很隨和。
並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
更像是在規勸惡徒誠心向善。
但這也是最後一問了。
普瑟爾身體逐漸劇烈地抖動,嘴唇哆嗦著,想要叫喚出聲,但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發現自己的背後早已經被冷汗浸溼,在這冬天裡顯得格外冰冷。
這個問題,如果回答得不對,那麼必然是自己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
而且,真的有選擇嗎?
普瑟爾是一個不能撒謊的惡魔,否則會被對方輕易識破!
但是要他真心誠意地說出“自己決定向善”這件事,就彷彿要把他整個惡魔都從內到外地摧毀扭轉一遍!
他騙得過天,騙得過地,真的能夠騙得過自己嗎?!
普瑟爾在沉默。
而德坎在等待。
只是不知道這耐心,還有多少期限。
恐懼,終究給普瑟爾帶來了超越種族本能的力量。
在強烈的自我掙扎、自我催眠、自我摧毀後。
普瑟爾終於像解脫一般地長舒了一口氣。
他幾乎在內心完成了一個殺死自己的過程。
“災厄大人,我願意向您效忠,以後做一個行善積德的惡魔。”
普瑟爾在辦公桌前半跪了下來,低著頭完成了自己的近乎荒唐的宣誓。
他只感覺,自己也差不多瘋了。
災厄,是德洛伊斯的名銜。
名銜對於大魔族來說,是整個魔界、魔神對某位惡魔的至高認可。
“錯了。”
德坎聞言皺了皺眉,語氣頗為不喜。
“請您寬恕!請您指點!”
普瑟爾死死低著頭,回答得不勝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的禮節是否是哪裡出錯了。
也許對於德洛伊斯這種超脫魔界、魔王這種概念的惡魔來說,名銜已經不再重要了。
他早已超脫了一切,不需要任何生靈、甚至神明的認可!
“以後我不許任何人、任何惡魔,再叫我災厄之德洛伊斯。”
德坎繞開桌子,走到了普瑟爾面前。
他微笑著彎下腰,扶住普瑟爾的雙臂,格外溫藹地請他站了起來。
隨後,德坎端視著普瑟爾,確信地說道:
“這個世界上只有,大愛之德洛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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