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坎！你甚麼意思？！”
原本安靜已久的師匠竟是直接在德坎心裡叫喚了起來。
她的心緒在一瞬間變得極度不穩定。
正因為她聽懂了德坎的猜測，所以才對此感到無法接受。
她和德坎都已經確信第四次和第五次影世界，德坎演繹的都是德洛伊斯。
且第一次影世界【惡魔學院奇譚】同樣也是德洛伊斯的故事。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
第二次影世界【荒山暴雪迷影】和第三次影世界【聖儀凋零秘話】也是德洛伊斯一生中某段重要記憶的切片？
越是往這個方向去想。
越是會感到，五個看起來沒有多少關聯的影世界，有一條無形的線將它們全部連起來了。
而連結起來的結果。
就是德洛伊斯的半生！
在德坎的眼前。
塔洛馬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是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書。
相應的也沒有對德坎的話語表示疑問。
就像是聽見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塔洛馬蒂的這種反應，德坎非常熟悉。
就像當初預設了他是哥哥這件事。
“師匠，我想我們應該，終於找到了你的回憶。”
德坎心情複雜地回應著師匠。
師匠像失了神一般，一時之間在德坎心裡沒了聲音。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接收這一切。
德坎控制住不讓自己的表情發生變化，繼續說道：
“以及，我們後來一起去了聖國南部邊境的一座小鎮，那裡有一座教堂，封印著一個八階血族侯爵......”
塔洛馬蒂還是沉默，她手中的書頁已經不再被翻動。
德坎能看到她的臉龐，卻看不見她的眼睛。
“也就是在那之後，我們分別，至今過了二十多年了吧。”
終於，德坎就像講完了往事一樣，停下話語，注視著塔洛馬蒂。
“二十四年。”
塔洛馬蒂輕聲自述，聽不出是恨意更多一些，還是感觸更多一點。
只是好像想告訴對方，自己這些年，一直耿耿於懷，從未忘記。
“是。”
德坎的心裡已經翻起了駭浪，卻依舊裝作不動聲色，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
果然。
德洛伊斯就是在第三個影世界【聖儀凋零秘話】結束後所對應的時間線和塔洛馬蒂分別的。
一切都捋清了。
故事的最開始。
是一對雙子惡魔兄妹攪動了惡魔學院的風雲。
後來，他們在惡魔學院畢業之際，選擇了一個需要潛入聖國北部的實踐課題，內容為“調查有關失落血族的情報”，於是他們偽裝成了人類，離開魔界，來到聖國，找到了一座飄著暴雪的荒山。
在狩獵掉荒山古宅中的血族迷影后，他們又找到了更多的血族線索，向來無所畏懼的他們，原本已經可以回歸魔界完成結業課題，卻選擇了繼續一路向聖國南邊境而去，找到了那座發生了血族異動的城邦、封印著危險血族的小鎮。
在德洛伊斯和塔洛馬蒂擊敗了原本可能打敗的血族羅德里克侯爵和莉思琳娜女伯爵後，原本將回到魔界成為最強魔族的雙子惡魔，彷彿是遇上了上天開的玩笑，他們在返程途上遇到了一點小小的意外，於是開始了分頭行動，各自返程魔界。
但是，就在這獨自回歸魔界的路途上，一個對德洛伊斯來說更大的意外發生了。
他一開始也許只是隨心而起的興致，順手救下了一個被暗算、快要死掉的領主，想要研究一番這個有著絕望又倔強眼神的落魄中年男人。
沒想到卻被這個擁有獨特洞察力的領主看破了自己偽裝下惡魔的本體。
當德洛伊斯準備殺掉這個領主滅口時，領主竟然向他提出了契約，領主承諾會教會德洛伊斯更多關於人類的事情，教他如何更完美的偽裝，而德洛伊斯要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他，以及在契約的最後，領主也心甘情願將性命交給德洛伊斯。
也許是因為覺得這個領主身上有一些有趣的感情與特質，比如相比起惡魔，領主竟會覺得一些人類更加邪惡，德洛伊斯欣然接受了契約。
無非是多花一點點時間罷了，不影響他返回魔界。
沒想到，這一個看似簡單的契約。
卻永遠地鎖住了德洛伊斯。
因為德洛伊斯在領主的領地，遇見了那個徹底改變他一生軌跡的紅髮少女。
就連德洛伊斯也沒有發現，一天一天的過去，他已經被這個少女深深吸引了。
越是搞不懂她，越是會想要搞懂。
原本只打算在領地逗留幾天的德洛伊斯，後來變成了幾個月，又變成了一年，再當他清楚意識到時間時，已經不知不覺作為人類度過了為期三年的安穩生活。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德洛伊斯徹底變了。
他在少女死之前，答應了她一個不得了的約定——要做一個好人，直到理解自己追尋已久的“人心”。
而另一邊。
獨自回到了魔界的塔洛馬蒂再也沒見到德洛伊斯的蹤影。
哪怕她想去找到德洛伊斯，茫茫聖國，她也沒有任何辦法探查到善於偽裝的德洛伊斯的蹤跡。
再後來......當塔洛馬蒂再次聽聞德洛伊斯的音訊時。
就是德洛伊斯為了幫助人類方，潛入了惡魔監獄救出了暗之聖女。
從那之後，災厄之德洛伊斯、魔界的大叛逆者就誕生了。
這就是，德洛伊斯和塔洛馬蒂的故事。
而塔洛馬蒂真正憎恨德洛伊斯的原因也很簡單。
她只是一個被自己所信賴的哥哥拋下的妹妹。
“對不起，”
德坎嘴唇輕啟，終於像找到了答案一般，說出了這句話。
“塔洛馬蒂，是我拋下了你。”
這是德洛伊斯欠塔洛馬蒂，欠了二十四年的一句道歉。
終於，聽到回答之後，塔洛馬蒂鬆開了手中的書頁。
“德洛伊斯，你我都是惡魔，惡魔會真的感到愧疚嗎？”
塔洛馬蒂直勾勾地盯著德坎的眼睛質問道。
對於惡魔來說，真誠的致歉，只是一種用來欺騙人類的技巧。
因為惡魔是不會真正感到負罪感或者愧疚感的。
要麼這是一句德洛伊斯戲弄她的謊言。
要麼就是德洛伊斯已經變得不正常了。
塔洛馬蒂早已分不清德洛伊斯的真真假假。
可不知為何，剛才德洛伊斯說話那一瞬間，她感覺德洛伊斯已經不再是德洛伊斯，而是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類。
“......”
直視著塔洛馬蒂那幽幽的眼神，德坎答不上來。
確實，這句道歉，對於人類來說合情合理，但對於惡魔來說，卻違反了常理。
明明是真心實意的話，聽起來卻比謊言更加虛假。
可他不想騙塔洛馬蒂。
因為這就是他替德洛伊斯所表達出的，此時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就像是確定完德坎的反應後，足足過了幾秒。
“果然，你變得不像一個惡魔了。”
塔洛馬蒂穩靜地說道。
她彷彿早有預料一般。
德洛伊斯確實變了。
這也是時隔二十四年，原本以為自己還是最瞭解德洛伊斯的惡魔，卻連當面都沒能認出他的原因。
“是為甚麼？”
塔洛馬蒂又問道。
這回換作德坎沉默了。
他不知道說出來塔洛馬蒂會不會相信，以及是否能接受這個答案。
而且，他不想提。
直到剛才，德坎都不願意把有關可妮莉雅的前世——可洛蒂婭的事情繼續想下去。
在至今為止的五次影世界中，自己所扮演的都是德洛伊斯。
而在前三個影世界裡，可妮莉雅所獲得的身份都是塔洛馬蒂。
影世界會為挑戰者分配最合適的身份。
比如在惡魔學院，德坎直接被分配到了德洛伊斯，因為德洛伊斯本就是他的前世。
而可妮莉雅作為德坎如影隨形的夥伴，則填補了塔洛馬蒂的空缺。
當然，這僅限於前三個影世界。
在【惡魔學院奇譚】、【荒山暴雪迷影】、【聖儀凋零秘話】所對應的時間線上，德洛伊斯和塔洛馬蒂都是一同行動。
那段德洛伊斯和可洛蒂婭之間的聖國夢境，則是在第三次影世界和第四次影世界之間。
再後來，德洛伊斯身邊不再有塔洛馬蒂作為夥伴。
到了第四次影世界，德洛伊斯的身邊，可洛蒂婭同樣也不在了。
再往後的影世界裡。
已經不再有適合可妮莉雅的聖國角色了。
至於【無盡追亡煉獄】裡，可妮莉雅所扮演的......
也許僅僅是一個德洛伊斯所思念著的。
陪伴在他身邊的幻影。
而這一次的影世界，故事背景裡所說的“四位史詩英雄”其實早已和德坎、莫利昂、克雷、克洛伊克斯四人的“奸義智勇”影世界特性對應上了。
只是德坎不願意這樣想。
出於強烈的私心，他想見到可妮莉雅。
來到這個影世界之後，他彷彿能時刻體會到德洛伊斯曾經的孤單，越是陷進德洛伊斯的經歷中，他就越是害怕這可妮莉雅不在身邊的每分每秒。
彷彿這一切都是他的歷練，為了讓他實際體驗一遍了德洛伊斯那漫長的旅途。
德坎閉上了眼睛，有些疲倦似地捂住了額頭。
半年。
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影世界會如此漫長。
他只想快點將其結束，快點回到現世的可妮莉雅的身邊。
德坎感覺已經有積壓在心口、無數的話想要告訴可妮莉雅了。
而且不知道為甚麼，他很想做一張魔法卡牌。
彷彿能傾注自己的靈魂，不為何而製作的卡，僅僅是心中的一股衝動。他甚至有種強烈的預感，也許那將能成為了他迄今為止最傑出的作品。
“我想要理解人心。”
德坎低著頭，疲憊卻十分確定地替德洛伊斯說出了這句話。
塔洛馬蒂看著德坎，這是她這一個月以來，第一次認真地觀察對方。
儘管這句話從惡魔嘴裡說出來，顯得無比荒唐。
但塔洛馬蒂此刻，無論如何都感覺不到德洛伊斯是在開玩笑。
德洛伊斯就是如此荒唐的一個惡魔。
他具備惡魔的一切優秀品質，卻又有著與其他惡魔不同的思維方式。
當初在惡魔學院考試的時候。
關於那一道“惡魔融入人類社會需要捨棄幾分之幾的自我”送分題。
所有惡魔都知道要選“捨棄0%”。
只有德洛伊斯選了“捨棄100%”。
後來被判卷老師扣分，狠狠嘲笑他是一個差生。
德洛伊斯還因為這個耿耿於懷，制裁了判卷老師。
德洛伊斯具備才能的同時，也具備無限的可能性和可塑性——
這是塔洛馬蒂對哥哥的看法。
而二十多年過去，他身上產生了如此變化，塔洛馬蒂並不覺得奇怪。
那是誰改變了你？
塔洛馬蒂本想這樣問。
但當她微微低下頭，看到德洛伊斯的臉時，又覺得問不出口了。
她看到德洛伊斯，不是那麼的開心。
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德洛伊斯會露出的樣子。
塔洛馬蒂真的很難想象會有誰能徹底改變德洛伊斯。
可也許確實有那麼一個誰存在，給德洛伊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從而把他引導向了一個惡魔不可能抵達的方向。
而且。
應該是一位女性。
因為選定繼承者的儀式對大魔族來說，還有另一層意味——
決定了終身不會再選擇伴侶。
那位改變了德洛伊斯的女性應該已經不在了。
最終，塔洛馬蒂只是問道：
“你說明天不會把我交給倫恩，是真的嗎？”
“是。”
“我不會這麼輕易就原諒你，但我會繼續觀察你，直到理解你。”
塔洛馬蒂身上也有種類似於德洛伊斯的執著。
就像德洛伊斯想要理解人心一樣。
塔洛馬蒂也想要理解德洛伊斯身上這異常的變化，想搞清楚這不明不白的二十四年裡困惑著她的事情。
就這樣。
房間裡的兄妹，互相不說話，塔洛馬蒂繼續翻著書，而德坎捂著手中的熱咖啡，沉寂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伊芙去買蛋糕了，應該快回來了。”
德坎開口說道。
“嗯。”
塔洛馬蒂回應。
氣氛似乎意外的和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