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瑟爾安靜地走在克蘭忒斯城的街道上,不再嘗試試探騎士長。
再和騎士長說話,除了把她惹怒,幾乎得不到甚麼有用的資訊。
他還是有些在意剛才那道讓他感到不正常的背影。
可普瑟爾用他那獨特的探查魔法和感知魔法鎖定對方,反覆探查之後只能證實對方從魔力到肉身,都只是一個不適合戰鬥的人類。
作為將魔力操控技術凝練到極致的普瑟爾,唯獨魔力探測這件事上,他有著絕對的自信。
哪怕是善於偽裝的九階強者,也不可能完全騙過他。
正是憑藉著自己對魔力的精準探測,普瑟爾甚至曾引以為傲地表示過,就算哪一天遇到了德洛伊斯,無論德洛伊斯作出甚麼偽裝,也能根據魔力的破綻將這個傳說中的強大魔族識破。
那麼剛才那個人類,只有一種解釋了。
普瑟爾知道,人類中也有一些可以練就出不同尋常氣場的藝術類職業。
不過這類人、特別是其中的天才,在戰場上是見不到的。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真正那麼恐怖的人類。
第一次這麼和平地來到人類城邦,缺少一些親身體驗的見聞也很正常。
果然還是自己多過於敏感了。
……
在普瑟爾跟隨著城邦騎士長離開後。
普瑟爾先前所關注的那棟旅館四樓。
德坎舉著咖啡杯離開了自己的404號房間,沒有敲門就開啟了隔壁的403號房房門。
昨天他們抵達這座城市後,卻得知倫恩剛好離開了領主府,於是便選擇在這城鎮上小小休整一番,正好,德坎也想要先尋找一下自己的夥伴。
根據自己打探到的情報,倫恩前去商談的目標很有可能就是莫利昂。
等倫恩回來的時候,自己大概就能見到奸商了。
德坎已經習慣在一場影世界中,在最快的時間節點遇到莫利昂。
這傢伙意外的總是很靠譜。
至於剩下兩人是誰,德坎仍不能完全確定。
不過八階影世界的話……
很可能會有……克雷。
這個令德坎的心情複雜的男人。
老實說,德坎已經把克雷當作生死兄弟了。
但和克雷當隊友,真的需要一顆強大的心臟,以及極其樂觀的心態。
一想到這個影世界地圖上可能有一個消失狀態的克雷,德坎就感到害怕……
只希望哥們兒能抬他一手,不要再來個太驚喜的登場了。
話又說回來,任務一階段時限結束前,應該就能在這座城市見到所有夥伴。
畢竟一階段的要求就是四人都需要在60天內抵達倫恩的領地。
限制如此明確,總該是沒人能整出逆天大活的。
德坎這麼想著,稍微安下了一點心。
開啟403號房的門鎖後,幾乎看到了和自己房間差不多的佈局。
由於聖國北邊境的冬季非常寒冷,所以來到這座城市之後德坎見到的室內裝潢多為用原木或純色來調整出溫暖的氣息。
這是塔洛馬蒂和伊芙的房間。
一路上都是伊芙負責照顧和看護塔洛馬蒂,而住進旅店時,也都是伊芙和塔洛馬蒂住一間。
不過剛才伊芙出門去買他們今天的早餐了。
所以現在只有塔洛馬蒂獨自靠在床上。
她還是一副灰髮藍瞳冰冷美人的模樣,惡魔的特徵都被隱去了。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性。
在進入聖國地界後,德坎便解除了【血之擬態】,然後令塔洛馬蒂和伊芙都偽裝成了人類。
魔界醫院有特殊的藥劑和卷軸都可以把惡魔偽裝成人類模樣。
這是魔界在多年前就已經有的成熟手段,可以讓惡魔輕鬆潛入人類國度。
德坎剛才推開門的一瞬間,塔洛馬蒂往動靜傳來的方向瞟了一眼,發現不是伊芙而是德坎,便很冷漠地收回了視線。
德坎慢悠悠地朝著塔洛馬蒂所在的方向走近,手中的咖啡不斷飄散著霧氣。
“你猜猜我剛才看見甚麼了?”
德坎走到離塔洛馬蒂床榻不遠的木質茶几旁,坐在了椅子上問道。
塔洛馬蒂像沒聽到德坎說話一樣,只是正靠在床上緩緩地翻著手中的書。
在離開魔界之後,德坎感覺自己親手把妹妹弄癱瘓了有點太不像個人,所以調整了對塔洛馬蒂使用【麻痺藥劑】的劑量,能讓她稍稍動一下手腳。
只是塔洛馬蒂仍虛弱到連水杯都端不動,需要伊芙來照顧她。
以及為了不讓塔洛馬蒂那麼無聊,德坎一路上也儘量買了些可能有趣的書任她挑選翻看。
當然,塔洛馬蒂對德坎的一切好意,無論是食物,還是書籍,都只會回以冰冷的眼神。
直到後來,似乎是塔洛馬蒂覺得德坎不斷找她說話實在太煩,也有可能是逐漸習慣了伊芙的照顧,只要不是德坎直接給她的,而是藉由伊芙之手,塔洛馬蒂都還是會接受。
最後,只要德坎不找塔洛馬蒂,塔洛馬蒂就會好好吃飯,好好生活。
儘管他們的交流很少。
但隨著時間與旅途,他們的關係似乎比剛離開醫院時緩和了那麼一點點。
但也僅限於現在這樣。
比如對於德坎突然到來的搭話,塔洛馬蒂用行為表達出了“別來影響我看書”。
“我覺得正常的兄妹吵架,也不該賭氣一個月吧……那盒點心的事我已經很認真地在反省了……”
德坎很是無奈地把座椅往後拖動了那麼一點,和塔洛馬蒂保持一個稍微更遠一點的距離。
他能比較容易地看懂塔洛馬蒂表情所代表的意思。
哪怕她一直是板著一張臉。
此刻塔洛馬蒂冰冷表情中寫著“離我遠一點”的意思。
“……”
塔洛馬蒂冷著臉,堅決不理德坎。
她現在表情表達的是:只希望伊芙快點回來,讓莫名其妙找她搭話的德坎早點離開這個房間。
反正明天,大家就要說再見了,現在說甚麼都沒有意義。
“唉……等明天倫恩回來,我帶你去見見他,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德坎身心俱疲地嘆氣。
就算他這一個月以來,跟塔洛馬蒂再三解釋,自己並不是想把她當做俘虜抓回聖國,只是想拜託她幫忙促成倫恩與魔王的和談。
她也根本不信,甚至越來越不耐煩。
而且德坎已經放棄向師匠線上求助了。
師匠不故意幫倒忙都已經是萬幸。
雖然師匠一直是德坎在關鍵時刻最信賴的夥伴,但是日常相處中,師匠的成分真的很複雜。
叫她妹妹她也生氣,保證再也不叫她妹妹了,她還是生氣。
最終搞得德坎都不敢再提妹妹這個詞了。
德坎只覺得人間不值得。
心裡一個爹屬性的妹妹已經搶走了他一整個月的飯,留給他的只有真人版賽馬娘養成。
身邊還有一個天天給他臉色看的妹妹,用冷暴力和厭惡的眼神不斷傷害著他。
終於探查清了師匠的身世,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兩件快樂事情重合在一起得到的,本該是像夢境一般的時間……但是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除了受傷還是受傷,他寧可不要當這個哥哥,甚麼可愛的妹妹都是騙人的。
只有現世裡懂事的塔塔才讓德坎稍微覺得心裡溫暖一點。
“呵。”
塔洛馬蒂終於還是回應德坎了。
但回應他的只有冷笑聲。
似乎覺得德坎在侮辱她,把她當傻子戲弄。
明明,現在是聖國方的大優勢,倫恩作為這些年來聖國最為堅定的主戰派。
怎麼可能會主張和談?
就算退一萬步說,倫恩真的因為一些隱秘的緣由想要和談。
隨便抓一個惡魔信使辦事,塔洛馬蒂都還覺得有那麼一絲可能。
唯獨倫恩私下拜託德洛伊斯這個最危險的惡魔來辦秘密和談任務是無比荒唐的!
沒有一處地方邏輯通順。
不過塔洛馬蒂確信,明天她的確就會見到倫恩了。
只不過不是德洛伊斯口中的“和談使者”,而是“交易籌碼”。
這麼多年過去,她有無數次想過再和德洛伊斯再會時的景象。
雖然她知道他們大機率會互相為敵,但她沒想到終有一天,再次見到她的哥哥時,會是這麼絕情的把她當玩偶一樣送給敵人。
一路上德洛伊斯虛情假意般的示好都只讓她感到極度噁心。
德坎低下了頭,有苦說不出。
他這一路上每當被塔洛馬蒂冷落時,只感覺心情苦澀。
不管塔洛馬蒂對他的態度怎樣,他都沒法對塔洛馬蒂感到生氣。
他總是會把眼前這個影世界裡的塔洛馬蒂,當成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親人。
明明他不虧欠塔洛馬蒂。
但德洛伊斯虧欠。
就像是上輩子欠下的債,像一股怨念纏在他身上一般,無法擺脫。
“……塔洛馬蒂,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你發現我並不是把你當戰俘交給倫恩,而是真的想促成這一次和談,能解開我們之間的誤會嗎?”
德坎並沒有像以前想要戲弄別人那般提出一個自己必勝的誘導性賭約。
他只想能夠解開塔洛馬蒂和德洛伊斯之間的心結。
然而回答德坎的只有寂靜。
德坎苦笑了一聲,似乎打算拿起水杯,離開房間,不再打擾塔洛馬蒂。
就在德坎站起身準備走開時。
“這不影響我恨你。”
沉寂了片刻的塔洛馬蒂終於開口回答道。
可能這是一個難得伊芙不在,他們倆可以單獨相處的時候。
塔洛馬蒂終於對德坎說出了一些她心裡真實所想的話語。
這也彷彿是在分別的前夕,塔洛馬蒂向德洛伊斯丟擲的最後一根細線。
能否接住這根細線,把真實的想法傳回給她,就看德洛伊斯了。
德坎嘴唇微張,卻又把快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了解塔洛馬蒂的性格。
清楚這個時候不應該問出“你為甚麼恨我”。
這種問題只會讓塔洛馬蒂更生氣。
她會想“你就連我怎麼恨你也不知道”。
塔洛馬蒂真正想聽到的是,僅僅是德洛伊斯的一個道歉,或者一個解釋,甚至僅僅是一個答案——
關於她真正耿耿於懷的事情。
“……”
德坎沉默著,塔洛馬蒂等待著。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塔洛馬蒂翻過書頁的聲音。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心思看書。
老實說,德坎不知道作為德洛伊斯該說甚麼才能讓塔洛馬蒂釋懷。
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德洛伊斯和塔洛馬蒂之間的故事。
面對塔洛馬蒂的問題,哪怕德洛伊斯有可能答得上來,德坎也根本不知從何答起。
可是自己……如今作為德洛伊斯,應該是能夠處理一切德洛伊斯能應付的問題才對的。
所以也許有甚麼關鍵的事情,自己知道,卻沒能聯絡上。
德坎只能努力思考著,回想著自己知曉的關於德洛伊斯的事情。
他只確信,自己在第四次影世界【無盡追亡煉獄】演繹的也是德洛伊斯。
而且是德洛伊斯用【血之擬態】扮成塔洛馬蒂樣子,冒用塔洛馬蒂的身份和文憑,混入了魔界監獄,那也是德洛伊斯的成名戰。
再往前的時間線有關德洛伊斯的……只有那場聖國夢境。
以及,德坎從伊芙那裡打探來的一個小故事——
“伊芙所在惡魔學院,曾經有一對雙子惡魔留下了一段奇譚,其中一個是德洛伊斯,另一個便是塔洛馬蒂。”
可是這一切,都缺少最關鍵的東西。
那就是,德洛伊斯和塔洛馬蒂相處,直到他們分道揚鑣時發生的事情。
德坎第一次感到自己遇到了解不開的難題,有些絕望地抬起了頭望向了窗外。
要不還是期盼伊芙早點回來吧,自己已經不想再被塔洛馬蒂靈魂拷問了。
只是。
下一刻。
望向窗外的德坎,瞳孔逐漸收縮。
就像想到了甚麼似的。
在他的眼眸中倒映著的窗外先前飄起的小雪已經愈演愈烈,逐漸變成了白茫茫的風雪。
就像,那座荒山上的雪景一般。
難道,有些故事,是早就已經印刻在了他的經歷中的嗎?
德坎的心臟逐漸跳得快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賭一把式地向塔洛馬蒂問道:
“塔洛馬蒂,你還記得,我們,有一起去過一個荒山古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