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坎感覺頭皮發麻。
他看著院長室裡地獄一般糟糕的景象,也覺得很不對勁了。
安努什卡淒厲地怒嚎著,頂著那剝皮抽筋般的疼痛沒有暈過去,仍在奮力反抗著。
而那三個瘋狂的惡魔,則是像德坎馴養的狂犬一般,在他的目光下殘忍地撕咬著敵役。
好像這一切景象都不是因為惡魔院長,而是單方面由德坎造成的。
“壞了,幸虧這次沒開直播……”
德坎驚出一身冷汗。
沒有可妮莉雅在身邊,他自由發揮起來好像有時候也會忽略一些問題。
現在最大的問題的並不是在那邊戰鬥著的安努什卡和三條瘋狗。
而是已經快要壞掉的伊芙。
德坎原以為伊芙早已對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測。
就算聽到德洛伊斯之名,反應也不會過於激烈。
可德坎還是高估了伊芙的心理承受能力,加上剛才卓越的演出效果以及糟糕的對白,伊芙終於被嚇到崩潰了。
現在好像無論自己說甚麼,都只會讓伊芙更加恐懼......
近乎一個死局......
伊芙不止是一個德坎學術觀察的實驗品。
其實和伊芙相處下來,德坎確信這傢伙甚至很難被定義為邪惡。
她甚至比很多人類還要心地純淨。
如果將她坑害,多多少少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先一件一件事情來吧。”
德坎皺著眉頭取出了【德坎福音】,直接對安努什卡發動了20倍疼痛的面對面詛咒。
原本還在抵抗三名惡魔的她頓時被身上冒出的黑氣所吞噬掉意識一般,痛苦地栽倒在了地上。
隨後被三名惡魔更加兇殘地撕咬了起來。
見安努什卡逐漸失去了聲音。
“立——正!”
德坎高喊道。
“咚!咚!”
頓時三名惡犬般的惡魔都停住了,隨後本能地站起來,踏步轉身回過頭看向德坎,繃直了脊背。
他早已完全馴化好了這三個惡魔。
甚至他們都會打一套殺人拳法了。
“把她搬去樓道上看好。”
德坎一邊命令道,一邊以精神科主管的身份向副院長髮送診斷報告。
魔界醫院的結界中樞確定院長已失去意識且暫時不能再擔任院長,院長手上的惡魔手環也已確定了其合理性,隨後德坎以副院長的身份透過審批,開始選定臨時繼任院長。
隨著三名惡魔搬起地上昏迷過去渾身是傷的安努什卡離開院長室。
毫無懸念,德坎繼任了院長一職。
“你為甚麼不殺她?”
師匠在德坎心裡問道。
“殺了她,塔洛馬蒂也許會傷心。”
“……這樣麼。”
師匠不再說話。
要不是看到安努什卡對塔洛馬蒂這麼忠心,德坎也想著殺了算了。
留她一命,獲取院長許可權還得多加幾個步驟。
不過相比起這些考慮......
德坎可能根本沒想太多,就決定了要這樣做。
也許這只是一個影世界,也許塔洛馬蒂根本就不會因為安努什卡的死活而動搖,也許安努什卡這個敵對勢力的惡魔本就該殺。
但就像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迴響著提醒著他,不要做出可能會後悔的事情。
這是德洛伊斯當時......也聽到過的幻覺嗎?
德坎不知道。
但他不願多想。
好了。
接下來在魔界剩的任務,就只有去六樓見塔洛馬蒂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德坎慢步走到了伊芙面前,低下頭俯視著她問道:
“伊芙,你有殺過無辜的人嗎?”
伊芙眼神空洞地抬起頭,嘴唇仍在顫抖著,幽咽地說著:
“沒有……我沒離開過魔界……”
雖然伊芙不知道德坎這麼問的意思,但她不敢有半句謊話。
撒謊也沒有意義。
她不覺得自己能在德洛伊斯面前玩任何心術。
而且根本不知道在德洛伊斯這個怪僻的惡魔面前,甚麼樣的回答會觸發甚麼樣的下場。
她只知道撒謊會惹怒德洛伊斯,讓自己的下場更加悽慘。
德坎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疑問語氣地問道:
“如果選擇‘行善’與選擇‘作惡’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利益差別,拋開這兩個詞的所有概念,你僅僅需要像拋硬幣一般選擇善與惡中的某一項,你選哪邊。”
伊芙知道,這可能就是決定自己命運的回答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揣測得清這個另類大惡魔的心思。
只能像拋硬幣一般看運氣了。
不過,哪怕惡魔不需要行善積德,伊芙也覺得可能還是行善會運氣好點吧。
“我選……善。”
德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連命運都在幫她。
如果當初德洛伊斯也遇到了這種狀況。
他是否也會作出和自己現在想的,一樣的決定?
德坎好像覺得自己現在心裡想的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在這種狀態下,想要把心智崩潰的伊芙救回來,只有一種魔族的儀式能夠讓她再次相信自己,不再對自己產生畏懼。
那就是讓她成為自己所認可的,學識、力量、地位的真正繼承者。
唯有這種親自選定的繼承者,再殘暴的魔族都不會予以加害。
但問題在於,伊芙的天賦在令德坎欣賞的同時,也令德坎不得不慎重對待。
她那可怕的學習能力,德坎在一天的相處時間內就已經確信。
只要她能遇到一個相性極好的導師,就會以難以想象的異常速度蛻變成強大的惡魔。
甚至有一天可能會超過師父,成為一場真正的災厄。
一開始德坎只是想把她當一個實驗品順便指點一番,但是現在得認真考慮這個決定的風險與後果了。
呼,算了。
德坎終於像做出了決定一般,看向伊芙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的契約內容嗎?”
“嗯……只要我協助你,你會帶我賺取足夠多的錢,保護我離開魔界醫院,帶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伊芙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氣息回答道。
她現在萬分後悔。
這個看似安全的契約,如果署名方寫著德洛伊斯這幾個字,那麼仔細一想自己其實有一萬種比死還悽慘的可能結局。
甚至她都無法想象出德洛伊斯具體打算怎麼折磨玩弄她。
“那你會服從我的話,並遵守對我許下的諾言嗎?”
德坎又問道。
這個提問顯然令伊芙發愣。
她不明白對方問這些話的意義。
她只是努力將胸腔的氣息提到嗓子,回答道:
“會……”
“你有沒有必須傳承下去的家系、名號、家產或是任務?”
“不,都沒有……”
當伊芙答完這句話時,她的眼神逐漸恢復了一絲伴隨著驚訝的光亮。
因為她逐漸想起了這一系列問句所代表的含義。
以及她看見,德坎手掌向下,伸出左手,手指伸向斜前方。
伊芙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德坎,但她不敢動。
她很清楚,這種儀式,是沒有子嗣的大魔族,在選定繼承者時才會使用。
可德洛伊斯這種大魔族,竟然沒有子嗣,或者......決定終生不娶嗎?
伊芙仍不太確定是否是自己誤會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德洛伊斯為何會選擇她作為繼承者?!
直到她清楚地聽見對方開口:
“既然如此,我以師父的身份宣佈,我將在此時此刻撤除你與魔界的一切關聯,並且你將成為我德洛伊斯的繼承者。”
這是一種莊重的儀式,以自身的存在起誓,一旦選定,哪怕是最卑劣的惡魔,也不會再加害自己的繼承者。
像她這種弱小的惡魔,根本沒有可能會被任何一個大魔族看中。
然而如今,竟會有一位堪比、甚至凌駕於魔王的傳說惡魔選定了她。
但相應的。
問題就在於選中她的是德洛伊斯。
接受,等於也成為魔界的大叛逆者,與整個魔界為敵,可能在世間再無半點容身之地。
拒絕,沒有誰能想象拒絕掉德洛伊斯選定繼承者的儀式,將會有怎樣的後果。
令伊芙心情極度複雜。
然而德坎並沒有給她糾結的時間,清晰而平穩地說完了最後一句宣言:
“以輪迴與命運之神提刻之名,在此,魔界的叛逆者德洛伊斯詢問伊芙,你是否願意立誓。”
德坎的話語令伊芙略微發愣。
儘管她知道德洛伊斯這個怪胎惡魔信仰的不會是魔神,但她也以為德洛伊斯所信仰的應該是其他邪惡陣營的神才對。
沒想到他會以聖儀教會所信奉的,古老的,甚至可能是虛構的女神大人之名來起誓。
“……”
伊芙緊咬著嘴唇,原本絕望的她,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絲比黑更暗的希望。
誰也不知道,這絲希望將會指引她通向何處。
最終。
伊芙不顧自己此時丟臉的模樣以及褲襪所帶來的不適感,努力端正姿勢並來到了德坎面前,左膝跪地,靜靜地低著頭,等待著德坎將手掌抵在她的頭上。
感受到德坎的掌心觸碰到她那略微有些亂的頭髮之後。
“我……願立誓。”
伊芙如是說道。
隨後。
德坎手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柄長劍,將劍身平放在跪在眼前伊芙的左肩上。
看似鋒利的劍刃絲毫沒有劃破她的衣服以及肌膚。
可這古怪佩劍的劍柄處有一個惡魔淒厲咆哮著的頭顱,彷彿眼裡正在流著血淚。
光是輕輕揮舞,就在伊芙耳邊發出了連綿不斷的惡魔哀嚎與咆哮聲刺激著她的耳膜。
絕望之劍上散發的恐怖氣息和窒息感,再次令伊芙雙眼發紅眼淚溢位,身體開始踉蹌,連跪都再難跪穩。
她好像極力想要抬起手捂住耳朵。
“我命令你,扛住一切恐懼。”
德坎冷冷地說道。
伊芙緊咬著嘴唇,終於像下定了與過去的自己道別的決意一般,緊緊地握住了雙手,不再試圖抬起,逐漸穩住了身體。
“我的繼承者,告訴我,你想要在我身上獲得甚麼?”
“我不求變得像您這般強大,只想要獲得能夠保全自身的力量,不用再依附於何者,不用再遭受到脅迫。”
伊芙的回答讓德坎略微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伊芙會作出一些更加溫順的回答,沒想到她竟然敢面對德洛伊斯實話實說。
她所體會過的“依附”與“脅迫”,恐怕就是來自於自己了。
不過很好,她選擇了真誠,這是德坎所青睞的。
見狀。
德坎舉劍在伊芙的左肩輕點五下,每一下都會在她的耳邊發出恐怖的音嘯,令她顫慄一下。
德坎再點七下右肩之後收回了劍。
最後一下時,伊芙已經能夠毫不動搖了。
德坎在讓伊芙起身之前,再次用左手抵住了她的頭。
“伊芙,我以誓約導師的身份告誡你。”
“洗耳恭聽。”
伊芙低著頭,認真接納這個可能改變她命運的警戒。
“今後請你永不恃強凌弱,永不殘害無辜,但比起前兩句更重要的,它的真諦是,不要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情。”
因為……我會教會你人心,所以我不擔心你會成為危害世界的惡魔,我也相信教導你不是一件壞事。
德坎不再開口,而是在心裡默唸著這最後這一句,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了,德洛伊斯老師。”
伊芙認真地回答道。
當德坎鬆開了按著伊芙腦袋的手之後,一改嚴峻的表情,又變回了平時那幅從容隨和的樣子。
“好了,你回宿舍去準備準備行李吧,等會兒我就要帶你離開魔界醫院了,去一個超讚的地方。”
“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了嗎?”
“給你一個小時自由活動時間,在魔界醫院門口等我,過時不候。”
德坎頗為嫌棄地看了看伊芙腳下的水漬,讓伊芙頓時臉頰通紅。
她意識到了自己現在最需要做的是甚麼事,連忙向德坎行禮,然後漲紅著臉跑走了。
原本莊重的儀式,其實是在一種很社死的狀況下進行的。
只是伊芙已經被嚇到忽略了一些重點。
“呼。”
德坎吐出了一口氣。
德洛伊斯認真教導伊芙對魔界和聖國產生的影響,連德坎都無法預測。
雖然他知道這只是影世界,但是他覺得,他剛才進行的,也是當時德洛伊斯所做出的決定。
不出意外,在德洛伊斯的教導下,伊芙會成為一位遠凌駕於大魔族之上的傳奇惡魔。
那麼按照一種冥冥之中命運的對應感,現世裡的伊芙,又真的還會是一個弱小可憐的角色嗎?
“你在擔心回到現世之後,萬一伊芙已經很強了,且是你的敵人,可能會和她來一場師徒對決?”
猜到了德坎的想法,師匠在德坎心裡問道。
王國聯合會還有復生教會的強者,德坎大多都有所瞭解,但其中沒有和伊芙有共性的人。
只有帝國封鎖的核心情報,即使德坎也談查不到。
那麼如果伊芙在現世已經是一名強者,所屬的很有可能是帝國勢力方......
而如今的現世,帝國和諸王國之間的戰爭恐怕已經打響。
“但願她在現世還是這般純白無瑕吧,我可不想和陰間人交手。”
德坎搖了搖頭嘆息道,他教出來的能是甚麼好東西。
“嘛,不過她要是敢欺師滅祖,我保證會把她打到回想起剛才這樣的丟臉場景。”
德坎淡然一笑,走出了院長室,朝著最終的目的地六樓走去。
他要去見到那個,他和師匠都心心念唸了一整天的灰髮惡魔了。
“你教出來的學生,不可能不欺師滅祖的。”
師匠在德坎心中吐槽道。
德:“不可能,我的教育法絕無問題。”
師:“那你現在要去幹嘛?”
德:“欺師滅祖!”
師:“你……!”
師匠差點就要學會說髒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