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黯的房間裡。
在黑霧中睜開的那對金色瞳孔,彷彿封閉世界裡唯一的光焰。
寂靜。
死一般的沉寂。
面對著來客。
安努什卡精神警戒到了極點,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全然緊繃,像一隻隨時會炸毛的獅子。
可明明光憑這股氣勢就足以輕鬆嚇退任何八階以下任何惡魔的她,在對方身上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前,卻顯得像一隻無處可逃只能殊死一搏的小動物。
終於,伴隨著愈發接近的腳步聲,從容不迫的話音再次響起。
“把塔洛馬蒂乖乖交給我,也許我會放你一馬哦?”
金瞳惡魔輕笑了兩聲,就像那位大魔族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你做夢!!!”
安努什卡怒吼道,似乎是想要把心中的憤懣和恐懼都宣洩出去一般。
金瞳惡魔的腳步突然停住。
格外失望地閉上眼搖了搖頭。
“那,談判失敗了呢。”
當他再度看向安努什卡時,表情已經不再帶著笑意,而是無比的冷酷。
那黃金般的惡魔瞳裡流淌著火焰般的光,彷彿一面映著火的鏡子。
安努什卡的所有意識在一瞬間被那火光吞噬了,她全身猛地一顫,彷彿瀕臨絕境般,身體裡生出一股本能,猛地往後退去。
當她意識到自己冰涼的後背已經抵到窗戶時,一股恥辱感無法控制地和恐懼交織在了一起。
她可以確信,自己就算直面魔王時,也不會畏縮到這種地步。
大敵當前時更不應該如此難看的,被對方氣勢壓倒!
可她的身體很誠實,甚至都沒有經過大腦的處理就作出了反應。
對方一步一步走近帶給她的恐懼,她再怎麼自我欺騙也無法否認。
災厄之德洛伊斯。
早在十多年前就能輕易打穿魔界監獄、殘忍殺害數位大魔族。
安努什卡無法想象,這個傳說中的惡魔,如今又到達了何種地步。
看他這樣子。
恐怕就連魔王都不再是他的對手了……
可是,安努什卡眼裡的德洛伊斯,在此時卻毫無再繼續靠近的意思。
他只是像君王俯視著臣民一般,凜若冰霜地目睹著她丟臉的樣子。
不知是因為憐憫。
還是因為鄙屑。
他嘴邊竟是發出了一聲輕嘆。
“有點難辦。要是讓塔洛馬蒂看到你變得格外悽慘的模樣,也許她會傷心?”
德坎的神情變得有些為難,捏著手自語了起來。
突然,他又像想通了甚麼似的,語氣染上了一分戲謔,伸出食指指著安努什卡說道:
“或者,其實你死了她也無所謂?”
安努什卡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打算在一剎那間準備全力應戰的她頓時怔在了原地。
塔洛馬蒂,會知道自己是為她戰死的嗎?
她又是否會有所感觸?
自己……
其實不重要嗎?
安努什卡的眼神一瞬間黯淡了許多。
也對……
對塔洛馬蒂來說,自己可能只是一個忠誠的、好用的部下。
一切,都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安努什卡動搖了。
但她很快猛地搖了搖頭。
大敵當前!自己怎麼能分神!
安努什卡意識到,對方隨口而出的每句話語,彷彿都能輕鬆挑撥她的心絃!
而明明剛才露出的破綻,都足夠一個九階惡魔隨手殺她數遍了。
眼前的德洛伊斯卻仍是一副格外隨意的樣子。
根本沒有想趁剛才出手讓她在瞬間死去的意思。
他好像沒有把她當作威脅,只是像發現了一隻小老鼠一般,隨心情逗玩著。
“混蛋……她為甚麼偏偏要遇到你……”
感受到德洛伊斯的輕蔑,懼怒交加的安努什卡牙齒咬得咯咯響,但淚水還是忍不住從眼眶漫出來。
她顫顫巍巍地將視線抬起,死死鎖定在德洛伊斯身上,就像做好了最後一戰的覺悟。
不知為何,她覺得此刻,反而沒甚麼好怕的了。
反正自己悲慘的命運已經避免不了了。
如果是為塔洛馬蒂而犧牲,遠比死在戰場上有意義得多。
哪怕,她接下來可能要承受德洛伊斯那無止境的殘忍折磨。
“……”
然而,房間裡的金瞳惡魔卻沒有再靠近的意思,只是漸漸皺起了眉頭。
他的表情似乎對安努什卡的反應很不滿意。
“你別這幅樣子好不好……怎麼搞得像我才是個反派似的?”
德坎小聲嘀咕道。
他目睹安努什卡的一系列反應,終於可以確定——
灰髮惡魔的確就是塔洛馬蒂。
等會兒自己就可以去六樓掌控塔洛馬蒂了。
他其實剛才那些試探的話,都只是想為了確認灰髮惡魔的身份。
可是誰知道會把這個八階惡魔嚇成這樣。
明明咱才五階,你一個八階大姐怕甚麼啊?!
師匠聽見德坎的自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向德坎傳來了心念:
“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狀況很像你講過話本里那種劇情——”
“主角的摯友在調查出大反派的真實身份後,還沒來得及將真相傳達出去,就被反派盯上,先一步找上門的感覺?”
“這種就差一點點的遺憾感和虐心感……然後主角的摯友還會被大反派殘忍殺害。最後只能勉強留下一點線索,給主角創造打敗敵人的機會?”
師匠記得,按照德坎講過的《JOJO的奇妙冒險》,德坎的演出完全就是Dio和吉良吉影那種戲份。
至少她把自己代入到塔洛馬蒂的角色中,此時的德坎就是這麼一個定位。
“嘶——”
德坎一聽,仔細換位思考了一番,確實有點不對勁。
咋在你視角看起來,我還真成了大反派?
“我就不該跟你講那些話本故事!我再跟強調一遍啊,我不是反派,我是很正派一人物,正派啊。”
德坎在心裡向師匠反覆強調道。
師匠:“你確定?”
德坎:“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是正義。”
師匠:“……那你繼續。”
德坎:“好。”
在心裡回應師匠後,德坎抬起右手,輕輕彎了彎手指。
隨後,在門外的伊芙就像收到了德坎的指示一般,手上握著三條鐵鏈,分別纏著已經神志不清、如同極餓鬣狗一般的三位惡魔校官,把他們送進了院長室。
他們猩紅的雙眼裡已經渾濁不清,卻彷彿有著熊熊燃燒的瘋狂,不斷溢位血淚沿著臉頰流下,嘴角除了時不時發出兇戾的低吼聲,還滴著骯髒的口水。
他們在反覆貢獻惡魔點的過程中實現了自己的魔生價值,也被折磨得已經不剩一絲理智,相比起生物更像是厲鬼了。
安努什卡的瞳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目睹了醫療記錄的她,格外的清楚這三個惡魔遭到了怎樣的殘忍折磨,才會變成這般模樣。
那麼……
自己就是下一個了嗎?
德坎沒有多管安努什卡的狀態,只是看了看伊芙。
伊芙點了點頭,熟練地關上了門並鬆開了手上的鐵鏈。
然後德坎回過頭,輕抬手腕,就像是輕輕丟擲了一枚手雷。
他將手上不知何時出現的Q版玩偶被扔到了安努什卡的腳邊。
無處可避的安努什卡看得見這個玩偶的軌跡,卻無法在這瞬間思考出應該怎麼應對。
她很清楚,這個玩偶,是照著德洛伊斯的樣子做的!
可她分析不出它有甚麼作用,不敢輕易將它打爆。
然而。
下一秒。
玩偶就像活過來了似的。
“嘻嘻嘻……”
它的腦袋猛然扭動,盯住了安努什卡,咧嘴露出森然的笑容。
隨後,三名七階惡魔的視線無一例外都被那怪笑的玩偶所吸引,一齊狂暴化似地撲向了安努什卡!
“德洛伊斯!!!”
安努什卡聲嘶力竭地怒吼著。
儘管她再一次快要被深海一般恐懼淹沒,卻還是拼命和三名七階惡魔廝殺了起來。
她知道,這是德洛伊斯的惡趣味遊戲。
他明明可以輕鬆動手殺掉自己奪取許可權,卻偏要這麼折磨她。
但安努什卡也知道,自己是塔洛馬蒂最後的防線了。
她願意放棄自盡的機會,多拖延德洛伊斯哪怕一點點時間。
哪怕能創造出一點讓第六層可以感受到的動靜也好。
要讓塔洛馬蒂意識到醫院已經發生變故!
“我不會再讓你傷害塔洛馬蒂了!!!”
就像是阿努什卡僅有的最後一句誓言,她不顧被三個病患撕咬著的20倍劇痛,絕望怒喊。
“???”
德坎聽到安努什卡的話,眉頭又皺起來了。
怎麼你的臺詞越來越……
真就主角摯友?!
這搞得我很尷尬啊。
“……”
師匠甚至沒在德坎心裡說話了。
只想讓德坎細品這每一幀畫面。
似乎在用沉默嘲諷著德坎已經沒救了。
“我沒有問題!絕無問題!”
德坎還是堅信自己的正派作風。
一定只是現在的場景有點恰到好處的糟糕。
這種叫運氣問題,和他本人無關。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也許在他和師匠的視角都多少有些主觀成分。
但其他惡魔應該看得很清。
“伊芙,你覺得我剛才的登場,像個反派嗎?”
德坎沒在管安努什卡,回過頭問道。
他決定問一問伊芙這個不會帶上多少主觀色彩的理智惡魔。
“很有傳說中大惡魔德洛伊斯的感覺,連院長都用他的名字來形容你呢。”
伊芙格外鎮定地回答。
“……”
德坎沉默了。
雖然伊芙回答得讓他很滿意。
但是他發現伊芙已經把雙手都藏到了背後,肩膀似乎也有那麼一絲微微的顫抖幅度。
德坎朝她走近了幾步,盯著伊芙的眼瞳看了一會兒。
一秒。
兩秒。
終於。
伊芙逐漸變得眼淚汪汪。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甚麼都不知道,你怎麼可能是德洛伊斯……一定是院長開玩笑的……哇啊啊……”
伊芙終於演不下去了,哭了起來。
剛才的淡定回答是她演的。
求生欲激發出了她畢生的演技巔峰。
她其實早就想哭出來了,但是她不敢。
“等等!請你先冷靜一下,就算我是德洛伊斯,我也保證過不會殺你的!”
德坎一時間,不知道該誇一誇伊芙差點把他都騙過去了的絕佳演技,還是該安慰一下她。
給他有點整不會了,自己真的很可怕嗎?
不過按照伊芙的聰明才智和理性程度。
只要解釋清,她很快就會鎮定了吧。
然而就在德坎這樣想著的時候。
“誒?”
伊芙聽見德坎的話。
哭聲都停住了。
怔怔地望著德坎。
“你說……不會殺我?”
伊芙顫巍巍地問道。
“對,我保證。”
德坎格外真誠溫和地回答,他只希望能讓伊芙安心一些。
伊芙在聽見德坎的話之後,只感覺一股學生時代的記憶伴隨著寒意湧向了她的大腦。
她早在惡魔學院時就聽到過一個魔界恐怖傳說——“如果遭遇了名為德洛伊斯的大魔族,想辦法自盡是唯一的出路。”
而若聽到德洛伊斯向你保證:不會殺死你。
你就真的完了。
因為這是德洛伊斯的標誌性最終訃告。
接下來。
求死將會成為一種奢望……
“噫噫……”
伊芙直視著德坎金燦燦的惡魔瞳,她眼裡逐漸滲出豆大的淚水,渾身顫抖。
她並非想要繼續對著德坎的視線,而是隻感覺視線忽黑忽白地閃爍,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終於。
伊芙不爭氣地一屁股坐倒,一陣溫熱的感覺滲透到下半身,緩緩擴散開來。
“嗚哇哇……”
最後伊芙就像放棄了抵抗一樣,絕望地仰著腦袋哭了起來。
這是一種精神徹底屈服的哭聲。
“你……?這……?”
德坎瞪大了眼睛,目睹著伊芙的反應,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伊芙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
她的理智程度是德坎親口承認的。
那有問題的只能是某個德字開頭的傢伙了。
“你現在還覺得自己像正派嗎?”
師匠的聲音格外的溫和,平靜。
頗有一種以事實,以理服人的感覺。
德坎:“……”
“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的小德坎?你是在祈禱嗎?”
“難道你不小心失手把自己給禁言了?”
師匠持續詢問著德坎,語氣都比往常輕快了不少。
“……”
這是一種喉嚨被卡住了的感覺。
德坎第一次被幹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