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緩緩行駛的坎普雷特家族的黑色馬車車廂之中。
是並排而坐的裡貝爾與愛麗絲...
以及艾德夫婦。
是的,艾德與芬也跟來了這次的表彰宴會。而且,還是裡貝爾主動邀請的。
畢竟,裡貝爾打算這半年都在無名餐廳所在的宅邸之中度過。所以,他也想和艾德一家友好相處。
即使艾德不會說甚麼,或者也不會阻止。但一直被一名老父親用犀利的目光注視,裡貝爾覺得自己可能是會折壽的。
就比如現在,在車廂之中,愛麗絲正頗為親暱的靠著裡貝爾熟睡。對面的艾德也沒有流露出警惕之類的神情,車廂之內的氣氛很是和諧。
“那個...伯爵大人,如果覺得不便的話,可以將愛麗絲放到我們這邊...”
看到之前裡貝爾稍微看了倚在他身上的愛麗絲一眼,然後露出了略顯無奈神情的芬,連忙出聲說道。
雖然,比起剛剛相遇的時候肯定是強了很多,但芬在裡貝爾面前,還是顯得很是拘謹。
“沒關係。”
裡貝爾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覺得不便。而是覺得,由於太想去參加宴會,反而在準備赴宴的過程之中累倒。實在是有些本末倒置。”
扭頭又看了眼愛麗絲,裡貝爾嘆了口氣。
車廂之內並不寬敞,加上車廂之中的四人又全部穿上了參加宴會所必須的正裝。所以導致,不想讓正裝變得褶皺不堪的話,艾德夫婦那邊其實已經無法再擠下一個愛麗絲。
說起這些宴會的正裝,準備它們的人,是塞巴斯。
當確認了愛麗絲會作為裡貝爾的女伴同行,且還會捎帶上艾德夫婦之後。晌午時分,塞巴斯就開始全身心的準備起了這一場的出行。
一下午的時間,塞巴斯不僅快速的購置到了高檔的晚禮服,並且請到專業的服裝設計師與製作者,來到宅邸臨時針對個人的實際,對晚禮服進行適當的修改。還專門找來了一些教導貴族禮儀與儀態的臨時教師,突擊指導了一番艾德一家,如何更好的融入一場宴會。
不得不說,這一個下午,塞巴斯難得的表現出了他身為一名管家的才幹。
只是...
這難得有能起來的管家,服務的物件不是自己,而是艾德一家,就讓裡貝爾覺得挺怪。
果然他和塞巴斯是八字相剋嗎?
另一方面,對於塞巴斯這一天的快速應變能力。裡貝爾也察覺到,這名老管家其實對格林沃特城做了相當的功課。
否則,與他同樣幾乎沒有來過格林沃特城的塞巴斯,是不可能對於城中的一切,都做到如數家珍的。
說回愛麗絲這邊。
與出身曾經的貴族家庭,多少有些底子的艾德夫婦不同。
對這些事情一竅不通的愛麗絲,自然是遭到了各種禮儀老師的重點關照。
本來還以為,只要擺脫了那些成堆的作業,就能痛痛快快的以參加宴會的名義玩上一天的愛麗絲,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學習”的命運。
再加上,本身小孩子的體力就有限。
於是,被折騰了一下午的她,一上馬車就“嘎巴”的倒下了。
所謂自掘墳墓,大概就是指這種事情。
...
與愛麗絲有關的話題結束之後,裡貝爾與艾德夫婦,多多少少談論起了有關宴會的事情。
“沒想到...居然能有乘坐這樣豪華的馬車,身穿正裝前往宴會的一天。真的,就像是做夢一樣...”
看著馬車外,逐漸降臨的夜色,芬出言感慨道。
“這並不是甚麼值得銘記的成就吧?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的馬車隨時可以借給你們。只是,拉車的馬你們大概需要自己準備。”
覺得芬以“做夢”來形容,多少有些誇張的裡貝爾,隨意的回答道。
“伯爵大人,是不會明白的...”
“芬。”
“唔...非常抱歉,伯爵大人。”
在丈夫的提醒之下,才感覺自己的情緒與態度都有些異常的芬,立刻開始了道歉。
當然,裡貝爾對此是不會介懷的。
根據幾天的相處,裡貝爾覺得芬是比較天真...呃,直爽的性格。雖然這樣的性格比較好相處,但是偶爾也會出現疏漏。
而相對的,艾德則是頗為謹慎的性格。只是,有些謹慎拘謹過頭是缺點。
巧妙的是,兩人完全不同且各有優缺的性格,能起到很好的互補作用。這也是,這對夫婦無論在任何人看來,都能斷定出感情很好的緣故。
看著這對夫婦時常眉目傳情的樣子,裡貝爾總覺得,愛麗絲或許很快就會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由芬開啟了夫婦兩人的話匣之後,他們便講述起了自己為甚麼那般憧憬貴族。
這份憧憬,首先來自出身是肯定不會錯的。
只是想象也能想象得出,被罷黜了貴族身份的原貴族家庭,無論是在貴族圈還是平民圈,都是頗為微妙的存在。
但理由不只如此。
據艾德和芬所說,過往的幾年,無名餐廳其實是頗為紅火的。
曾經屬於舊貴族的宅邸,舊貴族出身的店主,舊貴族裝潢擺設,舊貴族形式的餐飲與服務,以及...舊貴族等級的價格。
總之,除了不是真正舊貴族開的店之外,幾乎將舊貴族碰瓷了個遍的無名餐廳,在這座普遍氛圍是嚮往舊貴族的城市裡,自然是掌握了成功與財富的密碼的。
直到半年前。
就在距離無名餐廳幾條街道的地方,開啟了另一家貴族餐廳。
與無名餐廳不同,那間餐廳是真正的男爵開的。雖然男爵的爵位不高,但那也依舊是從舊時代一直傳承下來的貴族。
當然,高高在上的男爵,是不可能親自經營一家餐館的。餐館,也更多隻是借用了男爵的名號而已。
但即便如此,那家貴族餐廳,也幾乎奪走了無名餐廳的所有生意。
雖說,多年以來,艾德夫婦即便不用太用心就能賺得盆滿缽滿。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敷衍過他們的顧客。
他們盡力且努力的試圖將所有細節都做得更好,希望終有一天即使單獨將餐廳的部分拿出來,也同樣可以獲得大眾的認可。
可現實,就是這般的殘酷。
無論他們做得再好,僅僅一個男爵的名號,就可以徹底的擊敗他們。
而且,由於他們也借用了舊貴族的聲望,也出身自原貴族家庭。所以,他們甚至連怨恨他們的競爭對手都做不到。
“雖然,我不會像芬一樣,覺得現在的一切都像是夢一般。但也依舊覺得,與伯爵大人的相遇,是我人生之中的一次奇蹟。”
艾德也開始感慨了起來。
雖說,這車廂裡的氛圍突然變得有點怪怪的。不過,裡貝爾倒也同意艾德的話。
他們的相遇,確實是奇蹟。
這個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第二個伯爵和他一般了。
腦子一熱,只是想招個廚子,就直接買下一間快要倒閉的店甚麼的...
說來,與艾德夫婦敲定詳細契約的人,其實也是塞巴斯。
而明明艾德夫婦,從無名餐廳的老闆淪落為了打工人,但是他們看起來卻格外開心的樣子。想必,是塞巴斯給出了相當豐厚的條件。
這麼看來的話,裡貝爾一直在嫌棄的管家,暗地之中其實也做了不少的事情。
就如這一下午的折騰一般。
裡貝爾覺得,如果他身邊沒有塞巴斯的話,好像僅憑自己,真的是甚麼事都幹不了。
看來,更換管家的計劃,又要推遲一陣了。
“如果不是伯爵大人買下了宅邸,僱傭了我們...前一段時間,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由於實在是太過於絕望的緣故,芬之前都加入到了奇怪的教會之中...”
那你們一期報紙還買四份?
看來,奢侈還真是一種病,患了就很難治掉。
裡貝爾在心中腹誹的時候,芬則是白了自己的丈夫一眼,撒嬌般的用手拍了對方一下。
“奇怪的教會?”
“是...財富教會。”
芬面色有些尷尬的回答道,然後開始訴說起了這個教會的事情。
財富教會的神明,就如教會的名稱所示一般,是財富之神。
據說,財富之神會為虔誠的信徒降下神之祝福,讓得到祝福之人一夜暴富。
至於怎麼證明自己作為信徒的“虔誠”,其中可就有些門道了。
可以購買教會之中的神父,嘔心瀝血製作的可以取悅神明的道具。
也可以花錢預約,參加由修女引領,前往財富之神展示神蹟的地方的旅行,進行一系列相關的祭祀儀式。
還可以上交魔石,啟動教會之中神秘的“傳訊器”,將自身的心願專遞給財富之神。
總之,花樣很繁多,但是有一個共同點。
要花錢。
“這不一聽就是騙人的嗎?”
雖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還是回想起當時苦澀的艾德,很是無奈的說道。
而本來聽到艾德竟然滿嘴的責備,神色一凜、雙目圓睜的瞪過去就要當場開始夫婦對線的芬,看到對面的裡貝爾也點了點頭,才又面色變回訕訕。
已經脫離的現在,芬也明白了財富教會有問題。
但沉迷的時候,她是真的失去了分辨能力。
特別,是看到那些與她成天在一起長吁短嘆,生活不怎麼如意的“信徒”,忽然某一天就暴富了起來,滿心歡喜的向教會捐金捐銀。她當時只以為,是自己還不夠虔誠,購買的道具不夠多才得不到財富之神的青睞。
甚至,她還一度受到蠱惑,想要將自己的親友家人也拉入到財富教會之中。
因為,她覺得教會里的神父和修女說的很有道理。
財富,是可以共享的!
只要親朋好友有一人得到神之祝福一夜暴富,那這些財富大家都可以一起享有,一起過上優渥幸福的生活。而每多拉一名親友加入,就多了一份獲得神之祝福的機會...
聽到這裡,裡貝爾的臉色也不禁有些凝重。
別說,這教會還挺可怕的。
別看他們用的只是一些詐騙加傳銷加找託之類的小招數。但是,裡貝爾不會上當,是因為前世生活在資訊大爆炸的世界之中,沒看過豬跑卻吃過太多的豬肉。
更甚至,那樣的時代之中,依舊也會有人會經常被這種淺顯的招數所矇蔽。
那放到現在這個資訊不怎麼流通的世界之中,這些基本招數說不定還屬於前衛的範疇...
可能,還是自己的穿越者同行建立的教會也說不定?
“那這麼可疑,不,甚至可以直接說就是在行騙的教會,不會被取締嗎?”
聽到裡貝爾的提問,艾德和芬對視一眼,面帶苦澀的搖了搖頭。
從他們隨後的話語,裡貝爾才得知。芬醒悟過來之後,這幾天的時間裡多次的與丈夫一同去檢具了財富教會。但是,別說是教會被取締,她之前投入到教會的大量金錢,恐怕也沒有任何可能追回來。
而裡貝爾仔細想想之後,也才回過神來。現在的這個世界,與原來的世界是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真的有神明,又或者說,神明真的會賜予他人祝福與力量。
而由於人與神,信徒與神明之間本身便具備的巨大的身份差距,導致下層的人們不可能要求上層的神明,必須給予他們虔誠的信仰相應的回報。
所以...
財富教會只需要堅稱他們的教會真的有神明,且神明真的會賜予祝福,只是要看神明的心情。
那大多的責任,或許就能輕易的逃脫。
再加上,這片大陸之上教會實在是太多了。即便不是刻意,面對外界的彈壓時,教會之間大概也會出現抱團的現象。
所以,想追責起來,就會更加的困難。
真是個麻煩的世界...
裡貝爾也不禁的開始搖起了頭。
確實,他以一名反派伯爵的身份在異世界開局,是較為困難的模式。
但是比起平民在這個世界翻身的地獄難度,反派伯爵...真的在尚可接受的範疇。
搖頭之際,裡貝爾的眼角餘光瞥到了還在睡覺的愛麗絲。
然後看著愛麗絲身上的主角之光,裡貝爾的心中忽然浮現起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如果...沒有他出現,艾德一家的命運軌跡,會如何延續?
因為餐廳生意慘淡的緣故,逃避壓力的芬沉迷財富教會,反而將至今積累的所有財富全搭進去,最終怕是會家破人亡...
而現在生活在幸福家庭之中的愛麗絲,會立刻得到符合主角身份的不幸的家庭。並且,會變得仇視“教會”與“神明”,為她今後化身為魔女鋪墊出道路。
嘶...
裡貝爾越想越覺得這才是《魔女在悲鳴》,愛麗絲線原本的劇情,又或者說原本的設定。
那他就這麼不經意間,翅膀一扇就徹底顛覆了一整條線的劇情?
這...
將原劇情改變成這德行,他不會在世界線修正時遭到報復甚麼的吧?
裡貝爾心想著,面色複雜的看向對面,愁雲慘淡的氣氛過後,正在紅光滿面的期待宴會、暢想未來的艾德夫婦。
以前,他覺得身為女主角的父母,兩人的額頭上常駐一個“危”字。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如果照一下鏡子,大概也能從自己的腦門上,發現一個同樣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