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早晨，羅琦坐在沙發上思考人生。
荒坂寒江插著晶片倒在對面的沙發上打電動，維多利亞在廚房幫梅麗莎收拾殘局。
陽光穿過全景窗，一點一點趕走屋裡的陰影，一個腦袋輕輕地靠在了羅琦的肩膀上，髮絲悄悄地探到了他的脖子上。
羅琦幾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素子。
“你在想甚麼？”
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羅琦離得如此之近，是幾乎聽不到的。
“在想要怎麼切入。”
羅琦想到哪兒就算哪兒地回答道。
其實不是他的心思太過於好察覺，而是在吃完早飯以後，他已經在沙發上低頭呆坐了十幾分鍾了，期間一言不發，視線不斷地在地毯和牆面以及天花板上飄忽。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他在思考。
“我看上了虎爪幫的一個場子，根據可靠情報，許多公司和社會組織都在裡面有著不為人知的灰色交易，而且流水相當驚人，這還僅僅是暴露在賬面上的，算起來恐怕比十個雲頂還要賺錢。”
“不少。”
素子的感嘆聽起來平淡得很，而是羅琦根本就很少見到她情緒激動的時候。
願意開口評價就說明她覺得這玩意兒賺錢確實兇了。
“但你也知道，如果貿然接近、嘗試打聽情報，他們肯定會收縮起來。萬一打草驚蛇，到時候說不定得撲個空，而且也不能徹底把老底給挖出來。”
羅琦的擔心不無道理。
他們現在別說對他們的交易內容有所瞭解了，就是對整個執行機制和架構都兩眼一抹黑。
這種情況下想要吞掉他們，在夜之城裡但凡找個稍微有點經驗的幫派頭頭，都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打入內部。”
素子聽完了羅琦講述的前因後果，突然開口說道。
“甚麼？”
羅琦一時間沒有聽清楚，問道。
“既然不能莽撞，他們又提防外人，那就打入內部。”
素子重複了一遍，“先從他們的周邊下手，偽裝成普通的幫派鬥爭就行了。”
對啊！
聽了素子的話，羅琦思考了一下可行性，隨後恍然大悟。
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暴恐機動隊身份，再要不就是以“羅琦”這個身份在夜之城活動，都忘記還可以把自己偽裝成和他們一個生態圈的幫派分子。
如果說最高武力戰術部突然對他們感興趣了。
那麼虎爪幫勢必會擔驚受怕，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收縮，保持低調，蟄伏不出。
到那時候，到處玩捉迷藏的就是羅琦了，肯定得費勁千辛萬苦。
但如果是幫派鬥爭，那麼虎爪幫不僅不會示弱，反而會高歌猛進、戰意洶湧、狂呼酣戰。
畢竟在這塊地界上混，作為夜之城最大幫派之一的他們，還真沒怕過誰。
虎爪幫建立於20年代。
那時候他們還叫“虎之爪（Tyger'sClaw）”，後來一直到第四次公司戰爭以後才改名成了“虎爪幫（TygerClaws）”。
雖然羅琦也沒看出來這裡面的差別在哪裡就是了。
不過有一點值得強調。
那就是從20年代的時候，就已經有虎之爪是在荒坂的支援下建立的傳聞了。
起初的時候他們規模還很小，並不像現在這樣具有侵略性，而是一個小型的防禦性戰鬥組織，在舊日本街地區活躍，整體風格和現在差不太多。
為此，羅琦查閱了最高武力戰術部和NCPD的資料庫。
終於找到了答案。
虎之爪確實和荒坂關係匪淺，或者說，他們背後就是荒坂在出力支援。
原因很簡單，當時的荒坂在國際上的侵略性漸強，在第四次公司戰爭徹底爆發前，就已經和軍用科技產生了相當的摩擦和碰撞。
而虎爪幫就是其中一個他們扶持起來，幫助公司幹黑活兒的組織。
那可真是甚麼都幹。
走私運貨都是小兒科，謀殺綁架更是家常便飯。
總而言之，不適合荒坂親自去做的，都丟給了他們。
這一情況一直持續到了戰爭全面爆發，那時候在夜之城的活動中，虎之爪還是出了很大的力的。
不過戰爭結束，荒坂被打成了麻麥皮，虎之爪的存在意義也就逐漸消失了。
再加上本身人數並不多，所以戰後他們不得不自尋出路。
因此名字也改了，組織的主要活動也改了，脫離了荒坂，搖身一變成為了在夜之城亞裔社群活躍的黑幫，大重建時期他們的蹤跡遍佈舊日本街和沃森開發區。
而且如果羅琦沒猜錯的話。
虎爪幫的確又重新和荒坂扯上了關係，而且他們的關係此前一直藕斷絲連，真正確定了部分合作關係的時間，是荒坂重返夜之城計劃之後。
2070年，荒坂重修了荒坂塔。
虎爪幫開始為荒坂效力的節點估計也就在這時間前後。
他後來又翻閱了一份NCPD關於各大幫派的調查報告。
內容顯示，虎爪幫的人數和實力在近10年來快速膨脹，從之前的幾百人迅速擴大成為現如今的將近一萬人。
尤其是去年。
如果羅琦沒記錯，當時對虎爪幫的人數估計在5500左右，而現在已經快翻了個倍。
背後要是沒荒坂在瞎搞他是不信的。
幫派在夜之城並非絕對的貶義詞，許多秩序都是建立在幫派的基礎上，從老瓦倫蒂諾幫的家族派系，到老六街幫為接到治安做出的貢獻，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然而夜之城是甚麼鳥地方所有人都清楚，黑幫才是幫派的主要表現形式。
羅琦已經在夜之城親自處理過太多了——
被打得窩在下水道不敢露頭的清道夫，龍頭死後東一塊西一塊半死不活的六街幫，被他修理得服服帖帖在太平洲幫他宣傳“和諧鄰里共建文明城市”理念的動物幫，還有已經徹底不復存在的巫毒幫。
這裡面除了巫毒幫，其實都沒有完全趕盡殺絕。
當然，黑幫就和野草一樣，連根拔起都沒用，總有取而代之的。
巫毒幫是特例，因為既是巫毒教成員、又是駭客高手、還能和克里奧爾文化混在一起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被羅琦一鍋端了以後，直接就滅絕了。
但那些打著巫毒旗號的小混混和孤魂野鬼還是斬不盡的。
他和帕特里克這個緝捕科的大隊長是好朋友，自然清楚，緝捕科的主要工作，就是對付黃賭毒和各種惡劣犯罪，同時也是對城市危害最大的黑色產業。
這個被他盯上的虎爪幫場子，就完美地契合了這些條件。
東雲洋館。
那是一間坐落在日本街的日式洋館，表面上看起來恢弘又氣派，實際上卻是諸多黑色產業犯罪鏈條的交匯中心。
怎麼知道的？
根本不需要多打探，其實連NCPD都對此心知肚明，只是根本沒有動他們的意思。
因為他們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荀仁黃上位之後，整個NCPD除了抓獲和開除部分頑固分子以外，並沒有進行大動干戈的內部清洗。
理由很簡單。
如果真的把他們都開了，那麼夜之城將會在一夜之間多出幾千名失業人員。
只除首惡，這是妥協後的結果。
不是荀仁黃的能力不行，而是夜之城還需要這些懶散的傢伙來維持最基本的治安，總比沒有好一點。
想要改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成立新部門，拿走舊部門的權力，透過不斷邊緣化的方法，來逐漸把那些不合格的人員排除到NCPD主要力量之外，最後再一步步地進行的清算。
緝捕科突然拿到了大量的預算就是這個原因。
帕特里克大隊長做得很好，有羅琦給他打包票，待遇自然是蹭蹭猛漲。
他們終於不用人越打越少，士氣越打越低，武器裝備甚至幹不過對面的幫派分子了。
羅琦一想起他們剛認識時候的場景，那可真是淒涼得緊。
預算都到哪兒去了？
想來NCPD某些高層是心知肚明的。
有的人很貪婪，來自於內部的貪汙並不足以滿足他們的胃口，外部的“孝敬”同樣不能少。
買通NCPD，是無數黑幫必不可少的一環。
而虎爪幫很顯然明白這個道理。
只要循規蹈矩打點明白，一切都好說。
虎爪幫高層知道，從長遠來看，生意比無休止的爭鬥更為可取，套在原則和榮譽外表下的暴力也比赤裸裸的暴力走得更遠，火拼並不是唯一的路子。
另一方面，虎爪幫的許多幫眾都是窮兇極惡之徒。
他們崇尚暴力犯罪——綁架、折磨、強姦、虐殺只是他們墮落人生中的小樂子。
總有那麼些年少輕狂，桀驁不馴，或者喝高了的幫眾喜歡仗勢凌人，他們在街頭挑起爭端，毫不在乎所謂的幫派理念，這種行為被多數虎爪幫高層所不齒。
即便如此，一旦有來自外部的挑釁，幫派還是會對自己人護短。
好在外人受到挑釁時基本會識趣地選擇避免衝突，除非他們和虎爪幫的高層有關係……
或者有這個能力。
毫無疑問，羅琦就是其中一個。
如果說當初在雲頂豪宅一口氣拿下三殺，是羅琦和虎爪幫之間一次心照不宣的交易，各取所需的合作。那麼後來他在夜之城攪動風雲的行為，就是對虎爪幫的一次次沒有言明的警告和震懾。
一開始並非所有人都對岡田和歌子的決定感到服氣。
你們一個搶幫內龍頭的蘿蔔坑，一個搶龍頭爆出來的金幣，簡直就是內外勾結，臭不要臉。
那些傾向於舊老大的幫眾，不敢對和歌子下手，就轉而打算向羅琦報復。
可惜被打了個半死。
而等到羅琦逐漸露出“獠牙”和不可匹敵的能力以後，那種心思更是早已經淹死在了路邊的臭水溝裡。
報仇？
我報你個廟上不見頂上見的拉布拉西諾維奇的奶奶個攥兒。
虎爪幫不敢惹羅琦，但不代表他們就是乖寶寶。
日本城是夜之城首屈一指的夜生活區，而它的一大半都掌控在虎爪幫的手中。
夜總會、酒吧、餐館、超夢俱樂部、妓院和賭場……
合法的、不合法的……
虎爪幫的場子比任何其他幫派都多。
這些生意明面上看起來都是合法的，但暗地裡也是一樣的非法勾當，他們甚至有洗錢窩點，專門處理從色情產業和人口販賣中獲得的黑錢，當然也提供有償的洗錢服務。染指毒品製造和販賣生意更是自然的，比如尤其是臭名昭著的“閃閃”，如果報酬足夠的話，他們同時也樂於派人去幹抹脖子的髒活，這一點倒是和清道夫很像。
羅琦感興趣的東雲洋館，就是這樣一個集大成者。
在表面上，它是一個人畜無害的漂亮建築，但實際上，略微調查了一下來往於此處的客人，各種敏感的線索那可真叫一個接一個。
虎爪幫與各種各樣的公司高層有聯絡，這些高層在日間的工作後，經常去他們的場子裡玩樂或者發洩情緒。
其中一部分人與荒坂的業務聯絡尤為密切。
眾所周知，荒坂總是將髒活留給虎爪幫，並用高階裝備和軍用級武器來支付報酬，但這還不是全部。
東雲洋館裡，藏著虎爪幫的巨大秘密——
成箱的毒品在惡土、NCART、港口或者隨便甚麼陰溝陋巷裡交易成功，被送進洋館之中。
那些訓練有素、來歷不明、在NCPD資料庫裡都掃不到ID的漂亮女侍。
每隔一定時間就固定出海，滿載著各路攜帶了大量資金的人士，跑到公海上搞賭博的遊輪。
可以說是黃賭毒俱全了。
還不止於此。
神秘的貨車頻繁往返於洋館附近的倉庫，從沒進去過的人從大門走出，而走進去的人卻再也沒見出來。
來路不明的浮空車起起落落，許多在夜之城都有相當身份地位的人物和這裡關係匪淺。
甚至東雲洋館所在的街區，赫然被排除在了NCPD的巡邏範圍之外。
如果說要拿一個幫派組織的大目標開刀，那麼夜之城還有更好的第二個選擇嗎？
想來是沒了。
對於這樣的目標，羅琦自然是不能帶著一組暴恐機動隊就衝進去的，固定證據就是一個海量的工作。
況且他也不是想要徹底幹掉這個地方。
如果沒了東雲洋館，說不定下次還有甚麼南雲公館，北雲飯館，西雲圖書館。
順藤摸瓜更為有效。
他得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一直鼓動這些犯罪行為，然後一口氣把他們連根拔起。
到時候整個利益鏈條上的，無論是幫派龍頭、NCPD保護傘、政府官員、公司高層，一個都跑不了。
至於其中的部分產業。
大概就像是雲頂那樣，經過改造以後，成為夜之城的合法產業，繼續運營。
道理很簡單——
只要用較為無害的產業佔住了坑位，那麼那些非法產業的生存空間就會相對變小。
畢竟夜之城人再多，一個行業的市場就這麼大。
他佔住了茅坑，其他人就得活活憋死。
這對於非法產業的生態來說是大大不利的，是一種根源性的破壞。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