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坦然自若的羅琦，坐在桌子對面的人顯然對這近乎天方夜譚的說法表示不太相信。
“你說那七架戰鬥機是自己掉進海里的？”
“是啊，可能是駕駛員昨天沒睡好吧。”
“那貨艙是怎麼自行開啟並且掉出貨物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氣流震動吧。”
“……那麼，關於客機的控制權，你是否有所瞭解？”
“機長們的英勇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感謝國航，感謝中國空軍，感謝CCTV，感謝……”
面對一連串的問詢，羅琦表現出了非常積極的配合態度。
但就是這給出的答覆，實在是難以讓人信服。
前來和他接洽的，自然不止是康陶方面的人，他們的總部在瀋陽，在北京也有辦事處，因此一口氣來了許多人。
他們都對這次班機所遭遇的事件有所耳聞，但隨著對當時機組成員和乘客的調查，越來越離奇的種種怪事，都忍不住指向羅琦這個絕對不平凡的乘客。
一架客機竟然先後逃過了兩撥軍機合計九架的挾持。
這個故事也就是當成胡亂編的鬼話傳出去，才不會讓人嗤之以鼻了。
因為荒坂內戰的緣故，中國方面對日本附近海域也提高了警戒心。
事實就是。
根據事發時的區域衛星監控顯示，在目標海域，的確清晰地捕捉到了客機和戰鬥機們的身影，並且在“不明事故”發生後，來自荒坂保守派的七架戰機先後墜入了大海。
乘客們則是一問三不知，前言不搭後語，唯一記得比較清楚的，就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還有大角度機動時堪比過山車地獄加強版的顛簸。
唯一看起來可疑的，就是這位彷彿只是出門吃了個早餐的羅同志……
可他的淡定，在整個事件當中，顯得尤為不尋常。
明眼人都知道，他肯定了解甚麼內情，可這種似乎不太配合的態度，實在是難以捉摸、耐人尋味。
“我想，這總歸是件好事，而且我們此行最大的目的，不是討論客機的話題……您說對嗎？”
羅琦含蓄地微笑著，帶著一種溫和與安心的感覺，悄無聲息地感染著所有人。
“嗯……您說的是，這個問題，我們稍後再議。”
康陶的人還在等待此事的進一步調查，於是同意暫時將其擱置。
與想象中不同的是，談判的規格並不大，甚至可以說和他們所討論的內容重要性相比，非常的低調。
往往是幾個人和他面對面，最多的一次匯聚了十多個人，但場地也一直侷限在會客的室內，並沒有任何大張旗鼓的意思。
這倒也符合邏輯。
畢竟本身話題的內容不是甚麼需要大張旗鼓宣揚的，反而最好儘可能地低調且不為人所知一些。
無論是康陶總部還是國家方面，都對這個來自大洋彼岸那個臭名昭著的夜之城的國際友人，表示十分的好奇。
尤其是在日本南部海域做出如此誇張的操作以後。
技術部門的人也很想見一見羅琦，他們實在想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看一看這個能從混亂的康陶夜之城分部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無人機蜂群技術”的神人究竟有沒有長著三頭六臂。
除了原本就在計劃中的、關於阻止新蘇聯和荒坂進行軍事合作的內容，發生在夜之城的事情也格外受到關注。
無他。
鞭長莫及，夜之城的情報工作礙於NC康陶的存在，進展緩慢、收效甚微。
多名情報工作者死於非命，這也讓他們意識到了夜之城並非普通的高犯罪威脅城市，而是充滿了燭影斧聲的交戰地。
但從羅琦口中，他們可以像在菜市場問價格一樣，輕鬆地得知各種不為人所知的秘辛，就好像已經是公開檔案一樣清晰可查。
簡直就離譜。
這更加讓羅琦在他們心中的形象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儘管他本人看起來非常的和諧友善……
嗎？
最讓他們注意的是，幾乎全程沒有說話，但是始終靜靜陪伴在羅琦身邊的那個少女。
起初的時候她只是經羅琦授意在側旁聽，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並不簡單。
在這複雜艱深且關係匪淺的國際事件的磋商中，她不僅沒有表現出緊張或者其他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全程傾聽著，對於任何從雙方口中說出的詞彙都沒有反應。
這種平靜實在是讓人沒辦法不在意。
直到話題達成初步共識，開始進入到細節磋商階段後，她才從羅琦那裡接過話語權，正式在談判桌上發言。
最誇張的時候，她一個人就能獨自面對十幾個人而不落下風，鎮定自若地描述細節、傳達需求、權衡利弊以及彌補缺漏。
這根本不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有的見識！
來自她身上的氣場和能力，給前來談判的每一個人都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幾乎不亞於深不可測的羅琦。
當她安靜傾聽的時候，就是一個我見猶憐的氣質少女。
而當她掌握著發言權的時候，就是一個發言不容置喙的強人，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擁有獨特的氣勢，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宛如清泉的悅耳，但卻堅實而擲地有聲。
看著意氣風發的寒江，連羅琦也不得不感慨一聲不愧是荒坂的族人。
和荒坂華子這種被三郎關在深閨裡養大的金絲雀不同，寒江很好地繼承了她外婆的能力，在同樣十幾歲的年紀，就表現出了令人折服的演說能力。
也不知道寒江的父母究竟是甚麼樣的人，又給了她一個怎麼樣的童年和少年生活，竟然培養出了一個這般獨立自強的姑娘。
她的所學並非流於表面。
在大家族中所受的教育讓她面對大人物們沒有分毫的畏懼，眼光深遠而獨到，談判的語氣不卑不亢，直抒胸臆、中正平和、鏗鏘有力。
要不是談判還在繼續，羅琦幾乎都要站起來給她喝彩鼓掌了。
其實羅琦本人並沒有接受過關於談判的專業培訓，也沒有學會甚麼叫做正式場合的社交禮儀。
他更習慣笑眯眯地讓對方在“死或生”之中做出選擇。
果然專業的事兒還是得讓給專業的人來。
康陶方面的人也被她的表現所折服，因此具體的細節商定得很快，並且不斷地有新的人加入、已經完成了份內工作的人離開。
當他們知道，和自己面對面博弈合作的人，正是荒坂家的女兒時，那種感嘆和驚訝的欣賞情緒就不斷流露出來。
儘管荒坂公司足夠臭名昭著，但荒坂寒江所表現出來的人格魅力，還有羅琦與她所處的政治立場，獲得了極高的評價和認可，隱隱有成為半個盟友的意思。
談判持續了好幾天。
又一次會面結束，寒江坐在椅子上喝水，羅琦在旁邊看著密密麻麻被村正轉錄成資料的檔案。
幾天時間下來，他們兩個也變成相當熟練的談判者了。
其實談判本身並不困難，難的是如何正確上手，並且做出妥善且恰當的處置，上限和下限完全取決於個人能力。
普通人別說練習了，連線觸的機會都沒有，也就是寒江的出身比較特別。
否則以羅琦的脾氣，大概就是一錘子買賣，畢竟夜之城不喜歡囉嗦。
這種極為明顯的個人風格，也在談判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寒江負責商量細節、把控全域性，而羅琦負責拍板，兩個人的分工十分明確。
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
不過除開談判時間，自由活動的區域實在是有限。
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逛大街自然是儘可能需要避免的，這讓早就想要好好玩賞一番的羅琦大失所望。
他原本還想看看現如今的北京各區是甚麼光景呢。
“感覺和東京差不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一望無盡，讓人喘不過氣來。”
稍微登高望遠了一下的寒江如是說道。
這幾天的她似乎變了很多，一下子變得成熟起來，雖然沒有板著一張撲克臉，但看起來也並不自然。
只有在這種和他獨處的時候，才會恢復原來的樣子，興致乏乏，只想懶洋洋地靠在他的身上。
果真是累壞了。
沒有人喜歡冗長且枯燥的談判，公務上的事情，總是違逆人性的。
她是為了羅琦才這麼做的。
“那就不看了。”
羅琦聽她這麼說，也就放棄了外出的打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專門為貴賓設計的景色。
其實也是枯燥。
習慣了夜之城以後，去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再有相似的體驗了。
尤其是談判事務在身，實在是讓人輕鬆不起來。
“雖然挺順利的，但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再做同樣的事情了。”
羅琦搖頭道。
他對康陶的觀感還算好，但實在極其厭煩這種場合，幾天還好，現在已經開始感覺被壓抑得不能呼吸了。
北京也好，東京也好。
一旦和那些政治與資本的運作扯上關係，鋪天蓋地的體制就會像是冰冷發灰的鐵幕，朝著他們蓋來。
這大概也是荒坂寒江所厭惡的。
她曾經和羅琦透露過，自己的父母就是因為和家族政治生性不合，所以才離開的。
難道她因為擅長此道、具有豐富的經驗、從小受到培養，就會喜歡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也不斷有人在暗中監視他們的生活。
很奇怪嗎？
倒也不是。
畢竟涉及如此機密，從進入這道大門開始的第一秒，所有的行為都是在管制之下的，這應該是所有人都要做好的心理準備。
所以羅琦也沒有去理會那些對於自己而言，手段並不高明的暗哨。
否則按照他的習慣，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可能活著走出去。
畢竟和夜之城不同。
中國，還是法律管轄得到的地界，他也願意尊重這裡的規矩。
“不過你說對，這裡的確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了，也許是過去幾十年的歷史緣故，也許是其他的原因，我說不上來。”
羅琦轉了個身，背靠在欄杆上。
在他的記憶裡，北京的二環內沒有這麼多高樓，畢竟是相較而言低調的政治中心。
不過那麼多年過去了，所發生的故事也有所不同，有點改變倒也正常。
“比起這個，我覺得是時候把‘那個要求’說出來了，你覺得呢？”
羅琦對於權力甚麼的不是很關心。
相較之下，他更在乎實質性的事物。
“你是說……”
寒江看了他一眼，也有同樣的想法，“我沒有問題，如果你想要的話。”
“嗯，或許吧，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
羅琦嘆了口氣。
倒不是那件事情對於他而言有甚麼心理負擔，而是他不太確定自己會遇到甚麼。
當然，這些煩惱都要建立在對方同意的基礎上。
在接下來的談判中，羅琦和荒坂寒江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也就是幫助康陶達成此次秘密阻礙的主要報酬。
那就是獲得前往香港和奧特面對面的許可。
“很抱歉，我們不可能答應這樣的條件。”
面對羅琦的要求，康陶方面表達了拒絕。
香港雖然幾十年來一直沒有人類居住，但佔據當地的流竄AI，奧特·坎寧安，是他們公司的重要合作物件。
這些年來，他們從奧特手中獲得了無數先進的技術，也共享了不少只有他們才給得出來的資料。
互惠互利，是康陶保持強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別說香港目前不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就是在，也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情就拱手讓給羅琦。
換句話說，就是籌碼還不夠。
要是新蘇聯和荒坂的軍事合作板上釘釘了，然後羅琦有能力給他們拆散，那說不定還有得談。
不過雙方各退一步之後，協議還是達成了。
羅琦會負責阻止蘇荒兩方的合作，而康陶方面則會給予羅琦訪問香港的許可。
奧特可不是甚麼手無縛雞之力、只能被動挨打的笨蛋機器，相反的，她極為狡猾且……奸詐。
這麼說或許很不禮貌。
但這就是事實，無可否認。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康陶和奧特打交道的過程中，總是伴隨著各種陷阱。吃啞巴虧是最常見的狀況，而且絕不在少數。
如果羅琦有這樣的想法和勇氣，那就讓他去吧。
說實話。
他們也很好奇，羅琦究竟抱著甚麼樣的目的，或許和他們一樣，只是為了尋求某樣技術。
說不定，他有辦法對付那個神鬼莫測、變化多端、奸計百出的狡猾老狐狸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們同意了羅琦的要求。
這是一次極為難得的觀察機會，也許能給他們帶來新的機遇也說不定。
至於羅琦會把佔據了香港、將整個地區經營得固若金湯、宛如壁壘的奧特搞出事情……
哈！
笑死人了！
那怎麼可能？！
如果奧特真的那麼弱雞，那麼他們恐怕早就把她控制起來，變成康陶專屬的研發型AI了。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沒有人會不動心。
如果有。
那隻能說明他們沒有動心的能力。
但他們所不知道的是，在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後，羅琦和荒坂寒江紛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奧特。
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