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沒事吧……?”
即便是對羅琦很瞭解也很信任的傑佛遜,在這一刻的語氣也變得遲疑起來。
花了足足半個月,把夜之城裡所有能找到的清道夫都斬盡殺絕、祛除殆盡的行為本身……就帶著不可思議的色彩。
而當執行這個行為的主體,僅僅是一個人的時候。
看起來就更加可怕了。
傑佛遜·佩拉雷斯市長,不知道自己這個忘年交的小兄弟,究竟有甚麼樣的心理活動和目標,最終從曼恩他們口中得到了“羅琦沒有事”的肯定答覆後,才找了個時間,想找他私底下聊聊。
不為別的,也不是作為市長,僅僅是朋友間的關心。
“我能有甚麼事?”
羅琦的回答輕鬆得就好像甚麼事都沒發生一般。
一瞬間甚至讓傑佛遜以為自己在做夢。
過去半個月的時間,試圖尋找解脫的羅琦把自己一直泡在心無旁騖的殺戮之中。
不再去想甚麼夜之城,也不再去想甚麼責任。
他的眼裡只有名為“清道夫”的行走兩足生物,一有聽聞任何風吹草動,就立刻奔赴目標,追殺獵物,不死不休。
漸漸的,他覺得自己變得很放鬆。
不用考慮那麼多瞻前顧後的影響和結果。
在這座城市,沒有人會給清道夫爭取甚麼所謂的人權,所以他完全是毫無負擔地在進行獵殺。
人頭的數量已經被他算丟了,只有村正還在忠實地記錄著。
但對於羅琦而言,四散飛濺的血肉,不斷爆開的血霧,就是一次次重影印刻在他心頭的最佳計數器。
先是憤怒,隨後是痛快,之後漸漸變得麻木,最終向著倦怠和無趣發展,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覺得自己在完成一樣重複度很高的任務。
越過了最開始的門檻之後。
羅琦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很特別的階段。
身體逐漸和感知分離。
眼睛看到的、鼻子嗅到的、體表觸到的、耳朵聽到的、甚至還有嘴巴嚐到的飄散在空氣裡的血腥……
都在把他往某個飄忽的境界拖拽。
幾天之後,他就覺得自己徹底成為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可以踩在滿地不成形的屍體上,啃著從路邊24小時便利店裡買來的三明治和熱狗,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或者小巷,靜靜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從沃森區殺到聖多明戈,從市中心追殺到惡土,到處都有他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現場。
當所有他所能找到的清道夫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時候。
他突然意識到,那些人的性命已經在大量的殺戮中,轉化為一個數字般的符號,或者是被針戳破的氣球。
空蕩蕩的,沒有實感,彷彿只是一個虛擬的概念。
在那一刻,他逐漸理解了梅麗莎和素子的感受。
毫無疑問,羅琦是一個正常人。
所以他不得不透過這種極端的手段來變相體驗賽博精神病的世界。
之前他和梅麗莎以及素子都透過神經網路進行過深度的意識互動,他感受到了那種洶湧的混亂意識。
直到自己陷入那種無法自拔的殺戮之中後,熟悉的感覺才讓他明白了那究竟是怎麼一種身心雙重的體驗。
雙手沾滿鮮血的罪惡感?
無盡的空虛感?
殺意洶湧的暴怒感?
不,這些羅琦都沒有感受到。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大腦空曠清澈得厲害,幾乎沒有一絲雜念。
所有的焦慮和壓力,都在一次次的“迷茫嗎?那就去殺戮吧”之中消逝不見。
“……你怎麼了?”
感覺到羅琦突然的沉默,傑佛遜關心地問道。
“沒甚麼。”
羅琦打了個哈欠,已經有點忘記自己剛才要說甚麼了。
“最好是……”
面對特立獨行的羅琦,傑佛遜也沒有甚麼辦法,他實在是擔心羅琦的心理狀況。
比如……賽博精神病甚麼的。
但如果他說出口了,羅琦一定會笑他懷疑錯方向了。
那種東西跟他無關。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擁有另外一種不同尋常的情況,那就是無法排解的積鬱。
他只是一個人,但卻幾乎承擔著來自一個城市乃至小半個世界的壓力。
作為幾乎聯絡著所有人的核心紐帶,作為最有能力的靈魂人物,事事親為雖然不至於,但的確沒有人能分擔他的壓力。
即便是以二人之力孤身對抗夜之城的佩拉雷斯夫婦,也沒有他要考慮的事情那麼多。
換句話說。
羅琦的身邊擁有大量出色的人物,可幾乎都是隻能在某個領域內幫助他而已。
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世界。
在和它對抗的過程中,羅琦深深地感受到了它的冥頑不化和強烈的反撲。
政治需要手腕,資本需要遊戲規則,就連治理暴力犯罪橫行的街道,都需要秩序。
太多個“不得不”束縛著羅琦。
讓他感覺喘不過氣。
那麼有甚麼是不需要在乎這些東西的呢?
那就是勢不可當的殺戮。
暴力不能解決所有事情,但是隻要把所有制造困難的人都掃進墳墓裡,一定能清理大部分阻礙。
羅琦想給自己一個任性的機會——
用心裡最直接的想法,用最符合自己風格的方式,來解決一件事情。
於是清道夫就成為了他刀下的祭品。
都說戒掉一種零食最佳的方式,就是短時間內吃下非常多,直到噁心,這樣一來,相當一段時間,甚至至此以後,都不會再對它感興趣了。
過頭的殺戮一樣如此。
但羅琦從中感受到的不是噁心,而是對它更深層次的理解。
當各種方法都行不通的時候,不妨試一試讓你的對手成為骸骨。
殺戮並非目的,而是手段。
頭腦清明的羅琦很清晰地瞭解自己需要的是甚麼,也知道是為了甚麼在做這一切。
這是一次孤獨的朝聖之旅。
苦行者羅琦在屍山血海之中找到了自己尋訪的真諦。
但在外人看來,就沒這麼簡單了。
“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找個心理醫生幫你看看?”
傑佛遜顯然沒有相信羅琦的說辭。
在他聽來,時不時停頓,然後陷入相當長一段時間沉默的羅琦,精神狀況已經很不穩定了。
也許下一秒,就會陷入狂亂之中。
“我只是有點困了,怎麼搞得我好像要發癲一樣。”
羅琦翻了個白眼,一個哈欠打到淚花都快出來了。
洗完澡,然後懶洋洋地坐在旁邊吹風,軟癱癱的,很難讓人不覺得發睏。
利索地穿上衣服,把那一身的肌肉掩蓋在布料之下,在遠處偷窺的小妖和薩莎紛紛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還沒看夠呢!
“……好吧。”
聽到羅琦恢復了往日那種吊兒郎當、彷彿對甚麼都無所謂的語氣,傑佛遜終於鬆了口氣,將信將疑地釋懷了。
“不過你有一點說得對,我的確有點瘋過頭了,但至少我覺得很開心。”
羅琦丟掉溼漉漉的浴巾,開始活動身體。
他現在愣是沒有一星半點的憤怒和殺戮的衝動,就好像進入了一個超級大的“賢者狀態”。
突然就和全世界和解了.jpg
當然了,讓羅琦從“玉玉”狀態中解脫出來需要的小小代價,就是清道夫們。
清道夫:你嗎
除了傑佛遜,他還有很多人要去聯絡。
這半個月搞出來的事情,的確在夜之城產生了很大的風波。
羅琦要的不是去消除事情的影響,而是讓關心自己的人不再擔心。
……
“……”
辦公室的門開啟了。
羅琦站在門外。
屋裡安靜得很,但是並非無人。
梅麗莎和素子都坐在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就好像門外根本沒人一樣。
“咳咳……”
羅琦輕咳了兩聲。
並沒有任何回應。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咳咳咳……”
眼見沒有反應,羅琦只好加大了音量,繼續假咳。
然而還是沒有回應。
“咳……”
“行了,別咳了,滾進來吧。”
就在羅琦真的快咳出來的時候,梅麗莎才瞪了他一眼。
剛一嬉皮笑臉地走進辦公室的羅琦,立刻就被丟掉偽裝的梅麗莎按在了地板上。
沒錯,甚至都不是沙發。
一連半個月都沒有回家的羅琦,讓她有一種心裡空落落到幾乎要發瘋的難過。
就連在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時候,梅麗莎也是如此。
不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自閉,就是一言不發地出警,幾乎恢復了當初加入暴恐機動隊時的孤僻和冷漠。
現在一見到羅琦回來。
直接一個“S屬性大爆發”,當場把他按倒在地,接著下一個動作就是俯下身來,瘋狂地撕扯他的衣服,吸吮舔舐那好久不曾聞見的味道。
“素子,救、救一救……”
面對發作中的梅麗莎,即便是羅琦也沒有甚麼好辦法,只能呼叫在旁邊裝作甚麼都沒發生的素子。
但素子顯然也被他的“夜不歸宿”給氣到了,完全沒在理會的。
就聽著羅琦在那裡被梅麗莎折騰得唧唧歪歪的。
一段時間之後,幾乎要被梅麗莎生啃的羅琦,才衣冠不整地被放在了沙發上,平時這樣子就會心滿意足的她卻並沒有就此鬆手。
“外面有人,外面有人……”
羅琦眼看著梅麗莎就要繼續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連忙把她按住了。
剛才他回來的時候,許多人都看到了。
對於自家這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長官,隊員們和職員們的好奇心是止不住的。
雖然偷聽梅麗莎警監的辦公室,幾乎是找死一般的事,但是奈何有時候作祟的八卦心,還是超出了作死的標準。
羅琦幾乎只是一感知。
就發現門外至少擠著十幾個人,此時安靜得和雕塑一樣,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側著腦袋仔細傾聽。
“?”
意識到這一點的梅麗莎突然從羅琦的身上站了起來。
說實話,羅琦很佩服她的一點就是,無論她怎麼折騰自己,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永遠都是整齊的。
“唰——”
辦公室的門猛然間毫無徵兆地橫向滑開。
門外擠得滿滿當當的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一個疊著一個,鼻青臉腫的。
然而還不等他們喊疼,一抬頭就瞧見了在門內面若冰霜的梅麗莎。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光線打在她的背後,映照出一個巨大的正面陰影。
噫,吾命休矣——!!
“打擾了打擾了!”
“啊,這裡的地好滑啊……”
“今天人真多呢,哈哈,哈哈!”
只是幾秒鐘,門外的人就閃了個精光,變得重新空空蕩蕩起來。
見狀,梅麗莎這才重新關上了門。
可以看得出來,梅麗莎是真的很生氣,一句話也不說,就是逮著羅琦使勁吸,就算這樣,還是沒能徹底改善心情。
半個月積累不僅僅是思念,更是心中的鬱結和煩悶。
本來就精神狀況不穩定的她們,長時間離開羅琦,竟然又有了一點復發的症狀。
這可讓羅琦嚇壞了。
他原本還以為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呢!
怪不得中島千代女士之前說,他的存在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特效藥,但她們本身的病症並沒有徹底結束。
“好吧……”
意識到這點的羅琦突然放棄了抵抗,任由梅麗莎對自己上下其手。
剛剛沐浴完,略帶溼潤、氣味乾淨的面板,似乎更加吸引梅麗莎,讓她忘我地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在她貼得起勁的時候,羅琦突然伸出了一隻手,緊緊地摟住了她。
一瞬間,不止是她,連羅琦也呆住了。
梅麗莎在震驚於羅琦突如其來的主動,不過她有點不適應這種肉麻的氣氛,可也只是象徵性地掙脫了幾下,就任由羅琦開心了。
至於羅琦。
在持續了十幾個日夜的獵殺中,他已經幾乎忘記了生命的重量。
直到這一刻,他才重新回憶起了生命的溫暖和實感,觸電般不可思議,像一個美妙的奇蹟。
這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睛。
感受著懷裡的柔軟和堅硬,慢慢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喂。”
素子的聲音突然打斷了這種曖昧的氛圍。
羅琦一睜眼,就看到她略帶不滿地看著自己。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都是梅麗莎在霸佔著他,被冷落的感覺讓她覺得非常非常不爽。
“換人了。”
終於心滿意足的梅麗莎把羅琦翻了個面,硬生生抱在了懷裡。
這個尷尬的姿勢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隨後就看見滿眼淡然的素子,往前邁了一步,迎面朝著自己壓了上來。
羅琦萬萬沒想到的是。
有一天,自己會被兩個姑娘用這麼羞恥的姿勢夾在中間。
“我說停停……”
試圖挽回這一切的羅琦發出了微弱的抗議,隨後就被素子給堵住了嘴。
她不是梅麗莎那種會很霸道地壓著人的性格。
但是隻要情緒到位,做出甚麼事情,羅琦是一點兒都不奇怪。
畢竟素子可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小姑娘。
再加上身後那個“大色魔”不停地上下其手,羅琦覺得自己簡直就快要被拆成碎片了。
唯一的好訊息,大概就是這裡是辦公室,而不是家裡。
所以她們兩個還不好做甚麼太出格的事情。
但即便這樣,羅琦終於被放開的時候,身上愣是沒有一塊完整的布儃料了。
一開始是梅麗莎撕開幾個口子,後來越扯越多,最後嫌礙事,乾脆整個撕掉扔在一旁。
正常會出現這種畫面的,都是大漢對小姑娘。
但在羅琦這裡卻完全反過來,被兩個賽博精神病選手按著動彈不得。
反抗?
那不是選項之一,與有沒有這個能力無關。
於是衣服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犧牲品。
得虧羅琦玩了命保護自己的褲腰帶,否則今天要怎麼走出這間辦公室都不知道。
“起碼把外套給我吧……”
眼看著梅麗莎和素子一副“事後滿足”的樣子,羅琦翻了個白眼。
不要搞得這麼容易讓人誤會啊!
算了,這似乎根本不是誤會不誤會的問題。
“呼——”
只聽一個風聲,素子的小夾克就丟到了羅琦的臉上。
雖然羅琦之前很喜歡偷她的衣服穿,但是這個小夾克,連肚子都遮不住,穿在他身上的前提,是裡面還有一件。
不然看起來多少有點賣弄腹肌的嫌疑。
“呼——”
又是一個風聲,梅麗莎的襯衫也甩到了羅琦的臉上。
這樣一來,就算是差不多七七八八了。
只是釦子不能扣上,否則非得爆開不可。
算了。
有這樣,就可以支撐羅琦走到整備室,把自己留在那裡的包拿回來了。
裡面有一些常用的換洗衣物,用來在出勤後更換一身臭汗的衣服。
唰——
門開啟。
這次門外終於沒有偷聽的人了。
但是在遠處偷偷看著這裡的還是有的。
看見羅琦穿著完全不合身的衣服走出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曖昧眼神就投了過來。
羅琦連翻白眼的脾氣都沒有了。
【長官,有位小姐在前面等您。】
他剛要轉身離開,就聽見一位調配中心的職員的聲音。
“誰?”
羅琦一愣。
他不記得自己有約人在這裡見面才是。
難道是誰有事前來拜訪。
【是荒坂寒江小姐,她指名要見您。】
那個小姐姐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微妙,一副八卦湧上眉頭的感覺,一點也沒有避著羅琦的意思。
“呃,你讓她等一下,我馬上……”
羅琦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覺得還是去更換一下比較好。
“不用了。”
一個聲音從走廊遠處傳來。
羅琦一抬頭。
就看見穿得淑女極了的少女迎面走來,用一種默默的眼神看著自己。
【長官,她非要進去……】
“沒事,剩下的交給我吧。”
羅琦擺擺手。
又一次看向了她。
隨後無奈地微微嘆了口氣。
“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