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菲利克斯和他分別前,那叫一個千叮嚀萬囑咐,但羅琦還是很開心地把“行事無比低調,就算沒法低調,也儘量別搞太大亂子”的交代給忘在了身後。
薩莎看得快笑死了。
“你好像心情不錯。”
羅琦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薩莎,問道。
“你們倆好像關係不錯。”
薩莎沒有回答,而是彎著嘴角反問道。
“嗯哼,還行吧,就是我覺得他把我當成‘仇人’更多一點。”
羅琦聞言也樂了。
給菲利克斯這個撲克臉整血壓,是羅琦熱衷的操作之一。
世界上沒有絕對苦大仇深的人,如果有,一定是不得不被變成那樣的。
網路監察裡冷得讓人渾身發抖,羅琦希望菲利克斯起碼在四面強敵環伺的時候,還能記起來有這麼個能讓他露出面無表情以外神色的……
朋友?
把薩莎送到基地後,羅琦轉道直接回家。
荒坂寒江早就收到了資訊,但還是比他晚一步回來,看到他站在客廳的全景落地窗邊上,瞄著遠方來來去去的浮空車發呆。
“這麼早叫我回來,家裡沒有一個人,難道……”
她突然從羅琦身後出現,自言自語道,“是某個人終於想通,想要約我出去了?”
“算是吧。”
羅琦轉身,看著她一身勁裝,換上了戰鬥型義體,“又出去浪了?”
“甚麼叫‘又’?我是去正事哦……”
面對羅琦的詢問,荒坂寒江露出了稍微不自然的表情。
剷除競爭對手派來搞事的小混混,“順便”試用一下從實驗室拿出來的新玩具……新武器,應該是正事嘛!
嗯,就是這樣!
絕對沒有專門找個理由趁機拿出來玩的意思!
看著“理不直氣也壯”的寒江,羅琦只是勾了一下嘴角,就讓她有一種狡辯被看破的感覺,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就是不敢直視。
“管理公司很累吧,辛苦了。”
羅琦突然說道,讓她愣了一下,然後才嗯嗯啊啊地不知所措起來。
“也沒有啦……”
明明主要是自己的財產,羅琦只是寄她代管一個奈特基金會而已,為甚麼會有這種受到莫大鼓勵和安慰的感覺呢?
寒江看了羅琦一眼,突然感覺很安心,那種咋咋呼撥出去搞事情的躁動安分了下來。
在之後的幾分鐘裡,羅琦用簡單的幾句話向她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個需要她配合完成的計劃。
“寒江,你怎麼看?”羅琦問道。
“……啊?”
荒坂寒江還沉浸在資訊量極大的緩衝之中,暫時沒反應過來。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秒,但她卻覺得自己的腦瓜子嗡嗡響個不停。
菲利克斯給羅琦介紹的情況太多了,甚至還專門準備了一份關於新蘇聯、IEC和EBM的檔案。
剛才他站在窗邊不是在發呆,而是在陽光下透過村正閱覽資訊,順便從網際網路以及荒坂資料庫中關聯相關資訊而已。
羅琦問她要不要一口氣把情報看完,她點頭了。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儘管羅琦已經根據她的神經評估結果,限制了最大的資料傳輸速度,但累加的負荷還是讓她感覺到了壓力和疲憊。
羅琦幾乎都要忘了。
正常人的腦袋,就算是植入了5級的網路裝置,也依然存在生理上無法跨越的極限。
就像是一條小溪。
必然存在最窄的水口,這個短板限制了“河流”所能承載的最大值。
人腦也不例外。
菲利克斯不止是網路監察的部隊指揮官,同時也是絕對的計算機網路專家。
他認為,目前的網路技術發展,依然達不到腦神經的上限,更別說開發新領域了。
但是在未來的某一天。
神經傳輸的速度達到極限,那時候就必須開發出更快的資料傳輸方式。
羅琦沒有告訴他的是……
自己的腦袋,擁有著能夠輕鬆透過連奧特都承受不住的巨大資料洪流。
當然這話就算是說出去,恐怕也就是會被認為在吹牛。
連奧特都扛不住……
她可是地底下埋著的超粗光纜和陣列伺服器組成的究極網路構造體啊!
所以羅琦看荒坂寒江的感覺,就像是大海在看一條小水管,生怕一個不小心,倒灌的海水直接給她整爆了,那可就壞菜了。
“(暈)……”
好不容易才整理完一口氣衝進腦袋裡的資訊,荒坂寒江暈乎乎地發出了阿巴阿巴的聲音。
主要的資訊是這幾個勢力的目前情況。
真正的行動計劃就一句話——
“你代表荒坂和那個叫做米哈伊爾·阿庫洛夫的毛子中間人談談。”
……
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紺碧大廈的中庭,豪華餐廳之中,一個獨立出來的區域裡,鋼琴聲正在悠揚地飄蕩。
一個穿著藍色豎條紋襯衫,外罩暗金色馬甲,梳著橫背頭髮型的西裝男人,正在這靜謐得讓人想睡覺的氛圍裡,焦急不安地等待著。
在過去的一分鐘裡,他已經看了足足十二次手錶了。
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來回敲打著,好幾次失了節律,不是忘了放下某一根手指,就是打亂了順序或者倒序。
他身邊的女人好幾次想要說話,但看到他的表情,也就沒有多嘴。
而是微微地嘆氣。
為這讓人難熬的氛圍而焦慮。
紺碧大廈是荒坂在全世界大城市建造的超巨型建築,其中運營的紺碧酒店集團,是行業內數一數二的頂級公司,同時也是荒坂的子公司。
這樣的地方,連賴宣和三郎都會落腳,毫無疑問,是絕對嫡系中的嫡系,完全是荒坂擁有絕對控制權的地盤。
他們之前不是沒有在這裡待過。
那時候他們滿懷著希望來到夜之城,希望能為新蘇聯在軍事合作中談到一個合適的價碼。
但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荒坂三郎駕崩的意外。
直接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當時還沒掌權的幾大派系相互爭鬥,聯絡上的荒坂董事會,也給了一個讓他們不是很能接受的要求。
就算如此,現在那初步約定也已經完全失效了。
當時和他們接觸的人,根本不知道是哪個派系的,現在早已經在重組的風波中不知去向,也許死了也說不定。
一切白給,從頭再來。
後來和荒坂賴宣控制的董事會再次接觸,沒想到他們提出了一個更加難以接受的要求。
新蘇聯要付出的東西,基本上是壓著他們略微虧損的底線來的,這相當於如果他們答應,那就是純賠,不答應的話,荒坂就要轉頭去找康陶了。
這……
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阿庫洛夫()作為新蘇聯的頂級中間人,自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兩難的抉擇。
但就算自己虧了,也不能讓對手賺了!
看到康陶獲利,比他們自己虧損還難受!
於是米哈伊爾立刻起草報告,透過秘密渠道向某個加密賬戶提交了自己的看法——
【談判還將繼續,但需要更多時間來斟酌損益。提出新的報價是必然的,荒坂的情況比想象中的複雜太多了,如果不出點血,他們是絕對不肯答應的。而且要注意南邊的鄰居,他們對與日本人建立融洽的關係更為熱衷,我們得搶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
這就是V後來從他的公文包中偷取到的資訊之一。
通訊物件是新蘇聯的某位將軍,很顯然,也是手中掌握資源的實權派人物。
火急火燎地再次聯絡,米哈伊爾甚至願意付出更多。
但就在這個時候。
荒坂賴宣跑到日本和FACS以及保守派幹仗了!
米哈伊爾直接眼前一黑。
不過事情並非沒有轉機。
讓他在意的是,康陶並沒有趁虛而入,而是同樣和荒坂談判僵住了。
雖然暫時不知道甚麼原因,但總歸是個好訊息。
就在他耐心等待荒坂賴宣返回夜之城,順帶被上級瘋狂催促的時候,荒坂的人聯絡到他了——
荒坂家族的人決定和他見一面。
這真是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
幾乎要沉迷於夜之城令人著迷、放蕩不羈的魅力之中的米哈伊爾恍然間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於是連忙帶著自己的女助手,娜傑日達·蒂烏里娜()前來紺碧大廈赴約。
他們約好在上午十點整見面。
現在距離標準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坤分,也就是兩分半鐘,對方還沒有出現。
如果對方是個守時的人,那麼很快,幾乎是馬上,她就要出現了。
但如果對方因故或者生性散漫而遲到……
好吧,他也得受著。
作為新蘇聯的頂級中間人,他是專業的,理論上來說應該對談判無比熟路,但如果是代表一整個國家前來,那麼壓力就會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
可是,如果是騙人的呢?
米哈伊爾的胡思亂想中,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個念頭。
萬一是某個混蛋,想要整自己而搞出來的這麼一處鬧劇,那麼自己不就白緊張了嗎?
可是這個猜想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掉了。
不可能。
他和娜傑日達來夜之城的訊息是公開的,但是他們的目的卻是絕密的。
在過去的這段日子裡,他幹了許多事兒。
包括但不僅限於拜訪各大公司以及當地的中間人,作為主導者或者牽線搭橋的媒人,談妥多起商業合作,同時也不忘自己享受,有時候是自己,更多時候帶著自己的助手,在夜之城的花花世界裡流連忘返。
天哪,這可比莫斯科那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冒出這樣的想法了。
要是……
他說是要是……
要是自己能留在這裡,不再返回新蘇聯,帶著自己的積蓄和完成任務的酬勞,在夜之城享受一整個人生……
哦,不行,幾乎只是想想,那種美妙的感覺,就讓米哈伊爾一秒鐘也不想再幹手頭上這些糟心的爛事兒了。
誰他媽在乎甚麼狗屁新蘇聯的死活!
沒完沒了的政治,不休不止的紛爭,腐敗的官員,野蠻的黑手黨,讓人喘不過氣的灰色天空,還有貧瘠無趣的生活。
米哈伊爾從來沒覺得那片土地這麼讓人難受。
“誒……”
娜傑日達悄悄地推了推他,但沉溺於幻想和憤怒交織中的米哈伊爾根本沒反應。
“誒誒……”
眼看他沒反應,娜傑日達不動聲色地踩了踩他的腳。
但米哈伊爾只是縮了回去,然後繼續呆呆地看著優雅的鋼琴在夢幻般的水晶垂吊裝飾下反射著美麗的星星光點。
“誒!”
娜傑日達終於忍不住了,狠狠地從後面給他來了一下。
“哎喲,你幹嘛——”
被指甲狠戳了一下的米哈伊爾驚叫起來,發出了雞叫一樣的聲音。
然後他就恍然發現,桌子對面的座位上,已經坐上了人。
一個年輕得過了頭的姑娘。
雖然她一言不發,但那副表情,還有準確無誤的目的,以及一身昂貴到米哈伊爾需要咬咬牙才能勉強買得起的衣服,都在無聲地證明著她的身份。
是荒坂的人!
這個認識讓米哈伊爾瞬間本能爆發,習慣性地坐直,態度端正得彷彿變了個人,隨後非常紳士又優雅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尊敬的小姐您好,我是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阿庫洛夫,代表著新蘇聯的意志前來和您洽談,感謝您百忙之間的恩賜。”
但讓他僵硬的是,對面的姑娘根本理都沒理他,只是保持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靜靜地看著他。
“荒坂寒江。”
她聲音清冷地說了個名字。
根本沒有伸出手的意思。
米哈伊爾只好悻悻地把手收了回來,看得旁邊的娜傑日達欲言又止。
這是怎麼了?
我們可是代表著一個國家!
當著面被荒坂的一個小姑娘羞辱了,難道不應該理直氣壯、不卑不亢地回應嗎?
娜傑日達不可思議地看著米哈伊爾,突然間意識到了甚麼。
米哈伊爾沒有變傻。
相反,他很清楚,非常清楚,清楚到把之後的人生路都算完了。
強硬?
能給他帶來甚麼?
新蘇聯給予的虛無縹緲的口頭榮耀嗎?
呵……
但如果和荒坂談得盡興、談得恰好、談得雙方都開心……
坐在側面的娜傑日達從米哈伊爾重新恢復了極為有氣度的笑容,以及金絲眼鏡片下幾乎要閃閃發光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一些叫做“夜之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