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
看著站在桌子面前,卻不敢抬頭看自己的小畑維新,羅琦露出了異樣的神色,隨手把那封裝裱得很精緻的帖子放在了桌上。
這是一封來自虎爪幫,準確來說,來自虎爪幫包括小畑維新在內的七名幫派大哥的……邀請函。
說是邀請,實際上就是議和。
但是不能說得太直接,畢竟要照顧到他們幫派頭目的顏面,於是全軍覆沒也得說成有來有往,不想打了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很欣賞你”。
羅琦本來想說滾蛋,但小畑維新並不是敵人,對他說也是對著空氣發威而已。
“議和就免了,以後別來打攪我就行。”
羅琦站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隨後冷笑一聲。
議和?
說實話,他根本不相信那些虎爪幫的信譽。
他們這次血虧400+的部下,換算起來的金錢損失更是不計其數,怎麼可能這麼快,還沒眨眼,就把請柬都寫好了?
肯定憋著一肚子壞水呢。
不打不相識,這話有時候是成立的,但大多數時候的你死我活並不能造就惺惺相惜的情誼,只會製造出來一堆又一堆的幫派世仇。
搞不好又是一次鴻門宴。
而且羅琦的目的,和他們以為的羅琦的目的,根本是兩回事兒。
在他們看來,羅琦恐怕就是一個實力非凡、手段梆硬的新興幫派大哥。
但羅琦的目的,可不是當一個幫派流氓頭子,而是透過在東雲洋館開設的虎爪幫大會,把夜之城地區的虎爪幫變成一團散沙。
有人認為,政治的藝術就是平衡。
平衡政策和民眾的關係,平衡警察和罪犯的關係,平衡公司和市場的關係……
虎爪幫最近一年來風頭太盛了,擴張得厲害,如果不加以打壓,未來必成大患,雖然現在已經是了。
不過那是傑佛遜需要考慮的事情。
羅琦打虎爪幫,就只有一個原因——
在他們的手下,黃賭毒等非法產業的規模,已經快速膨脹到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地步,就像是一塊擴散加轉移的惡性腫瘤,盤踞在夜之城的大街小巷。
黃賭毒,絕非是色色+搓麻將+抽菸那麼簡單。
它們之所以是三大害,是因為整個產業鏈的裡裡外外,都是以人為消耗品來運轉的,這臺邪惡機器的每一個齒輪,都是用人的血淚作為潤滑油的。
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才是羅琦在夜之城看到的,發生於任何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在夜裡側耳傾聽的時候,能夠窺見一點淒厲的哀嚎。
就拿紅桃皇后賭場來說,這裡是夜之城臭名昭著的銷金窟之一。
輸贏和賺錢的比例,絕對不是五五開,一切都是經過精心編寫的程式實時在螢幕後面和賭客互動。
他們先會嚐到一點甜頭,隨後無往不利,加大賭注,一次兩次的“意外”失利後,更大的獲勝誘惑將會浮出水面,隨後孤注一擲,持有的籌碼飛速下降。
只要再回本一點,就不賭了!
賭徒們的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外,佈滿血絲,全神貫注地盯著全息影像或者螢幕上的數字和畫面,呼吸緊促,面色潮紅,汗水直下,宛如某種進化未完全的動物。
他們因為獲勝而大呼小叫,因為失利而嗚呼哀哉。
穢語成篇,怒目而視,上躥下跳,無能狂怒。
就好像注射了某些藥物一般,生物症狀發作得極為異常,金碧輝煌的燈光下照映的是揭開了表皮的衣冠禽獸。
面目猙獰,宛如行屍走肉。
如果恰巧有那麼一個褲兜裡還有餘錢就想收手走人的顧客,那麼此時等候在一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兒就會上前,用銷魂的聲音和甜蜜的笑容,還有勾勾搭搭拉拉扯扯欲擒故縱的姿勢,讓那些僅存的理智灰飛煙滅。
這是一個只要走進了大門,深入到一定程度,就再也出不去的地方,直到身上的每一寸油脂都被搜刮完畢。
為那些已經一分不剩的賭徒準備的,還有貼心的借貸服務。
九出十三歸太過難看,賭場們總是會全額把錢款發放到位,並且稱自己是他們忠實的後盾。
只要能贏回來,不僅可以立刻還錢,還可以把之前損失的全都補上,他們要做的就是找一個看起來格外誘人的專案投注,尤其是那種所有人都看好的選擇。
但一切都在計劃中,從賭徒走進賭場後,他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自然而然,他們是不會贏的。
因為連那個看起來十分誘人的賭注,都是一個專門針對他的圈套。
看起來豪擲千金的大主顧,跟風狂呼的小散家,全都是賭場裡兢兢業業的演員,為的就是把那個已經賭紅了眼,就算是把他捆起來,也會奮力掙脫,把試圖救他的你視為生死大敵的瘋狗,坑入他們最深的陷阱裡……
最終萬劫不復。
人性最醜陋且原始的一面,在這裡被盤剝暴露得淋漓盡致,他們榨乾了一個人所有的價值,還要他背上永世不得超生的高利貸。
拿走他的錢、家庭、財物、房產,如果有的話,拿走他的妻女,當著他的面告訴他甚麼叫做還不上錢的下場,最後逼他在無盡的絕望中走上天台,粉身碎骨,然後妓院裡多了一個女人,人口市場裡多了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兒。
從一個家庭裡榨出的帶著血的油水,是正當經營無數個日日夜夜也難以望其項背的。
這就是犯罪滋生的根本動力——
巨大而無可比擬的利益,哪怕要滅絕人性、喪心病狂。
就這,還是虎爪幫中較為人性化的產業了,至少賭場,它在表面上看著不那麼赤裸裸的。
千萬別忘了,還有更多更多更多的產業,浸泡在陰暗角落裡的人血中,孤獨地發酵著。
比起清道夫,虎爪幫們更喜歡這種體面的產業。
但在羅琦看來,他們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難道真的以為……
在羅琦接管前的雲頂,一個比賭場更加接近於原始慾望的高階妓院,是甚麼好地方嗎?
他從幹掉那幾個虎爪幫頭目,任命前田舞子管理開始,迄今為止沒有從雲頂拿過哪怕一分錢。
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拿了,這雙手就永遠也洗不乾淨了。
他可以讓自己的手染上無數敵人的鮮血,卻不能染上那些人們的血淚。
“你懂嗎?”
羅琦看著眼前的小畑維新,有那麼一瞬間真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腦漿,但最終還是擺了擺手,讓他麻利地滾蛋。
“算了,你不懂。”
已經發生的過去無法更改,他需要把紅桃皇后變成第二個雲頂。
況且這裡已經被幫派火併摧毀得不成樣子,也正好趁機重建。
小畑維新手底下有三個主要產業。
除了賭場,分別是洗錢公司和港口的走私公司。
雖然聽起來是公司,但和超級企業完全不是一個東西,倒不是說是一個對犯罪行為提供掩護的皮包公司,本質就是一個犯罪團伙外加窩點罷了。
但收益的確不菲。
否則也出不起那麼多錢來請其他幫派大哥出面。
當然,相當一部分的收益,其實都被幫派給賺走了,還有最重要的大頭……都在荒坂手裡。
荒坂一邊要地下的幫派給他們擦屁股、做黑活兒,一邊又要他們來承擔罪行和罵名,自己卻利用掌握著的渠道和資源,拿走了大部分的收益。
即便是小畑維新這樣的老虎爪幫,也對此頗有微詞。
荒坂既是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始作俑者,發生在虎爪幫裡的事情,給這座城市的居民帶來的苦難,他們至少要承擔一半的責任。
這是羅琦的一次試探。
一次巨大的試探。
此前羅琦對荒坂的主要活動,並非試探,而是直接的攻擊。
摧毀化工廠、劫持物流車隊也好,暗殺高層管理、曝光機密資訊也罷,都是直接針對荒坂發動的攻擊——
荒坂發動反撲,未能成功,然後承受損失。
但試探不一樣。
羅琦想試試,如果他把被荒坂一貫當作黑手套的虎爪幫給動了,公司會有甚麼反應?
如果荒坂真的按捺不住,那麼他就能順理成章地斬斷他們伸出來的手。
如果他們定性非凡,那麼虎爪幫和幫派產業,就是他的了。
唯一要面對的就是,巨大的風險。
但偏偏這是羅琦最不害怕的。
幾天後在東雲洋館組織的虎爪幫大會,會聚集來自世界各地的幫派人員,當然他們主要都是來參觀的代表罷了,真正與會的都是虎爪幫海內外的有頭有臉的人物。
起碼也得像小畑維新這個級別的才能參與。
一個小畑都能涉獵如此之廣,整個虎爪幫的大會,那些龍頭大哥所掌握的渠道關係,以夜之城為核心,遍佈到海內外各個地方。
自然。
是以犯罪鏈條和產業的形式。
在羅琦還沒加入暴恐機動隊的時候,他和素子接過一個委託,那就是替莫克斯幫,把鳳王俱樂部的一個虎爪幫人渣,叫做正法承太郎的傢伙給幹掉。
雖然他經營著一個俱樂部,手下眾多,以折磨肢解虐殺性偶和大人小孩男女老少並拍攝變態題材黑超夢為樂。
他也沒有進入東雲洋館的資格。
不是因為他是個下三濫,骯髒卑鄙而遭人唾棄。
而是因為他的手段還不夠殘忍。
像他那樣的畜生,在虎爪幫大會里,比比皆是,而且更大更高更強。
人們常說,殺戮不能解決一切。
這話不假。
但我們換個說法——
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這句話卻永遠也不過時。
“如果問題沒有解決,那隻能說明殺的人還不夠多。”
這是羅琦的觀點之一。
世界上沒有甚麼問題是透過消滅人不能解決的,如果有,只能說明要麼殺的不夠,要麼該殺的人還沒殺到。
鬥爭。
這個詞往往反映在各方各面,有時是商業上的驅逐出場,有時是政治上的掃地出門,有時是戰場上的你死我活。
但至始至終都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把對手“KNOCKOUT(KO出局)”。
而死亡,就是一種最為徹底的KO。
只是夜之城的資本門閥、政治世家們,定下了一條貪生怕死的潛規則——
如果可以,儘量在遊戲規則裡對抗,避免不必要的損耗,還有滿盤皆輸的大潰敗。
他們試圖透過這些所謂的上層禮儀,來穩固整個階級。
至於那些反映的社會基層的苦難、災厄和不幸……
那和他們有甚麼關係?
虎爪幫不是一群街頭小子興沖沖組織起來保護自己的幫派,那是莫克斯幫。
虎爪幫不是一群有著相同語言文化的人組織起來抱團取暖的幫派,那是瓦倫蒂諾幫。
虎爪幫更不是一群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為了在這個殘酷的城市立足而建立的幫派,那是六街幫。
雖然他們或多或少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逐漸變質,但不可否認,他們都曾經……正常過。
而虎爪幫,自打一開始建立,就是被荒坂支援著在這座城市搞破壞的“虎之爪”。
他們不像漩渦幫和清道夫那樣殘忍冷酷無情血腥。
但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偽裝下。
全是他們猙獰可怖的真實臉孔。
羅琦在夜之城這麼久,於各個地方結識了很多朋友,但虎爪幫,是其中一個到目前位置他都沒找到甚麼好人的組織。
有嗎?
虎爪幫裡真的有那麼一兩個正常人嗎?
這自然是有的,只要數量夠多、基數夠大,總是會有的。
但……
虎爪幫,這真是一個邪惡且不幸的名字。
就連看起來對他有點阿諛取容的岡田和歌子,不還是硬生生地逼瘋了許多人,然後藉著他們的刀去宰了自己的競爭對手?
“……”
羅琦翹著二郎腿,坐在紅桃皇后的辦公室裡,沒有開燈,月光微微地透過封閉半啟的窗子落在地上。
自己真的有那麼痛恨虎爪幫嗎?
他思考了很久,搖了搖頭。
但那是因為這些罪惡和慘痛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身邊,沒有那種切膚之痛。
和吱呀怪叫的打手相比,慈眉善目的岡田和歌子看起來似乎是個不錯的合作物件。
可瞭解她的羅琦知道,那不過是大錯特錯的錯覺罷了。
羅格相當知道這個蛇蠍心腸、陰狠毒辣的老女人,究竟有多麼喪心病狂。
想象一下吧。
一個幫派頭目在夜之城,一年能犯下多少的罪行,荼毒多少無辜的人?
那麼一個死了五任虎爪幫頭目丈夫,生了九個虎爪幫成員兒子,在夜之城半邊的地下世界混了一輩子的岡田和歌子,真的就那麼和藹可親?
她身上的罪行,絕非罄竹難書那麼簡單。
羅琦許久以前就不和她打交道了,因為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從這個似乎行將就木的老東西身上,聞到了一種臭味。
一種屍體般的惡臭。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岡田和歌子作為虎爪幫裡數一數二的大人物,自然也會出席東雲洋館的大會。
雖然羅琦的目標不是她,但如果她恰好出現在那裡,也不介意順手解決了。
小畑維新恐怕到現在都沒想到,或者就算告訴他,他也不敢第一時間相信。
羅琦想要參加虎爪幫大會的原因很簡單——
他要在那一天,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甚麼地下世界的潛規則,甚麼幫派的勢力平衡,甚麼利益往來、人情關係,他全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從那扇大門活著走出去的人越少,夜之城就越和平。
四百多個全軍覆沒的虎爪幫只不過是開胃菜,連熱身都算不上。
為了在行動當天,儘可能地摧毀每一個生還的虎爪幫分子,羅琦需要一個詳細且周密的計劃,用來在各環節造成毀滅性的破壞,並且防止有人外逃。
同時,又得保證儘量不波及周邊的建築和人群。
幾天的時間,對於一個如此龐大的計劃來說並不算多,但羅琦有很多人可以幫助他,所以理論而言應該是足夠的。
“我有一種直覺,他要搞大事情。”
在來生的卡座裡,羅格收到了一條訊息,睜開眼睛,對著旁邊的強尼說道。
“別睡了V,別他媽的睡了,羅琦來訊息了。”
在安全屋裡,前夜酩酊大醉的V張著嘴在床上呼嚕震天響,被闖進屋內的傑克連搖帶晃地吵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不是吧哥,你來真的?”
打扮得花裡胡哨,但心裡還是一個老警察的帕特里克,看到羅琦的計劃,下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地板衝刺。
“我當然支援你呀!”
等候了許久的荒坂寒江推門進來,看到羅琦,立刻毫不猶豫地開心道。
“姑娘們,動起來,大哥需要我們,準備戰鬥!”
“和虎爪幫拼了!”
在雲頂的上層,莫克斯幫的整備間,踏入其中的朱迪帶來了最新的訊息,莫克斯幫的成員們立刻毫不猶豫地動身。
是羅琦給她們帶來了庇護和工作,是羅琦給了她們生存的空間和作為人的尊嚴。
不止一次的,替她們幹掉敵人,為犧牲的姐妹復仇。
而現在,他要向虎爪幫的人渣發起攻擊。
哪有不捨身忘死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