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好像惹到荒坂了。】
伴隨著這樣的一條資訊浮現,發出資訊的人迅速地從賽博空間裡斷開了連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到了現實裡。
紫色的長擺衛衣下面,直接就是兩截大腿,此時看起來宛如沒穿一般,若隱若現的。
但琦薇此時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究竟有沒有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走光。
衛衣兜帽下的眼睛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她胡亂地在身上翻找著,最後從衣兜裡摸出了香菸盒裡的最後一根,塞進了自己的面罩下面,勉強地點燃。
熟悉的味道進入肺部,尼古丁的成分舒緩著她緊繃的神經,讓她終於有膽量大口地呼吸空氣。
【荒坂!?你沒事去招惹他們作甚麼?】
沒過多久,旁邊駭客椅上的人也驚醒過來,連忙斷開了和網路的連線。
拔網線,這對於駭客來說,是極其丟臉的行為,相當於在戰場上丟盔棄甲。
但在生命面前,有些東西還是可以拋棄的。
露西一從駭客椅上下來,就忍不住對著琦薇大聲地質問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們走得慢一點,可以幫你清掃痕跡,你就要被他們追蹤到了!”
她的腦袋亂成了一團麻,越想越是後怕和混沌,乾脆拔掉了腦後的神經插口,用淡色的流光頭髮蓋了上去。
“我、我看到有人在外圍不停地窺探,沒忍住。”
琦薇也知道自己一時沒過腦子的冒失,幾乎引來了滅頂之災,語氣有些弱弱地說道。
“算了,只是暴露而已,有駭客在保護市長候選人這種事,遲早會被人知道的。”
面對這個帶自己入行的前輩,露西也不好用太重的語氣。
每個人都會犯錯誤,哪怕是自己。
只是招惹的物件是荒坂,這實在是在挑戰她能承受的極限,一時氣昏了頭。
夜氏公司,網路監察,現在還要加上一個荒坂。
露西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把那種恐懼和恐懼所帶來的過度刺激給趕出腦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心跳有些過速,激素水平升高,該死,這可惡的PTSD。
“等等,薩沙呢!?薩沙還沒出來嗎?!”
突然間意識到甚麼的露西猛地轉頭,就看到和她們一樣躺在駭客椅上的薩沙,依然保持著雙目緊閉的姿勢,在駭客椅上躺得十分安寧。
同樣的姿態,出現在床上,只能說明她睡得很深。
但出現在駭客椅上,卻是能讓她們這種知道死亡是甚麼突如其來概念的人,瞳孔縮小的預兆。
“完了!薩沙還沒脫離!”
與此同時。
賽博空間中。
基於憲章山高階公寓所構建的隱蔽式防壁內,薩沙正在努力地對抗這洶湧而至的攻擊。
那個琦薇所引來的荒坂駭客只是短暫地露了一下頭,隨後就演變成了從夜之城各處無法追蹤的跳板攻擊。
她們的技術還算過關,但面對大企業的精英駭客,還是太脆弱了些。
最要命的是,她給困在這裡了。
龐大的資料流衝散了ICE的防護,差點沒讓她捲進資訊亂流裡,也失去了對裝置的絕大部分控制權。
她不得不放棄主場作戰,轉而在夜之城的網路裡四處逃竄。
不敢稍有懈怠,只要速度稍微一慢下來,荒坂那窮兇極惡的攻擊性AI就會像獵犬一樣狠狠地撕咬住她的褲腿。
憑藉著熟練的技術,她得以在窮追不捨的追殺中堅持一段時間。
“可惡!連不上!!她被攔在裡面了!”
駭客椅上的紅色感嘆號報錯,讓露西和琦薇意識到,事情大發了。
裝置已經被遠端鎖死,現在的薩沙,完全就是靠對方貓捉老鼠的閒心情得以苟延殘喘。
一旦回不來,她的這個身體可就要面臨真正的腦死亡了。
喊人?
整個團隊裡的三個駭客都在這裡了,但其中兩個人卻完全束手無策。
露西鼓起勇氣嘗試解開荒坂設下的禁制,但卻和他們固若金湯的自動防禦子ICE幹上架了。
“發生甚麼事了?!”
門外的V飛快地推門進來,急匆匆地跑到駭客椅旁邊。
在保護佩拉雷斯夫婦期間,他和瑞弗是這裡的話事人,有甚麼問題都要第一時間向他們彙報。
“薩沙被荒坂的駭客鎖定了,現在退不出來!”
琦薇嘴裡的菸頭早就不知道去哪兒了,現在急得要命。
連上駭客椅,結果就是和露西一起被荒坂的ICE暴打,只能勉強招架,更別說找到破解辦法了。
“我看看!”
V沒有多說。
這種緊要關頭,他的話變得格外得精煉。
抽出手腕裡的資料線,他的調變解調器飛快地用極小的吞吐量了解目前的局勢。
露西和琦薇存進不得,而薩沙現在直接在夜之城的淺網裡流竄,眼看著就要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求援!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雖然沒能完成羅琦給他們的交代,負責搞定所有的事情,但現在也只能向羅琦和T-Bug呼叫求助了。
資訊瞬間連通,V第一次覺得不用等待電話的忙音是那麼幸福的一件事兒。
在以海神要塞為藍本構建的神經網路系統之中,和羅琦關係足夠近的人,都擁有了基礎的通行和使用許可權。
有甚麼訊息,第一時間就能聯絡到這個系統裡的其他人。
“好的,我馬上來。”
羅琦撂下這一句話,就立刻出發了。
個人連線線的資料吞吐量太少,不足以承載村正遠距離的操作,羅琦也不打算直接在夜之城的子網裡大鬧一通,所以他需要親自去現場看看。
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傑佛遜和伊麗莎白已經出門去參加會議了,作為他們臨時性的貼身保鏢,瑞弗帶著曼恩他們這些戰鬥人員出去得一個不剩。
現場人數過多,如果不是這幾個駭客實在不擅長戰鬥,估摸著也得跟上來保障徹底的安全。
現在待在頂層公寓裡的,只有V一個能打的。
而樓下的大門外,已經響起了腳步聲。
“這裡是NCPD網路部門,我們接到報案,這裡疑似發現非法駭客活動,請您配合我們的調查。”
大門外的攝像頭捕捉到了一隊行動迅速的NCPD駭客。
一個個都穿著過膝的黑大衣,戴著墨鏡,一臉冷峻不好惹的樣子。
屋內有些沉默。
露西和琦薇還在駭客椅上努力進行破解,羅琦還在路上,現在能夠頂住這個局面的,就只有自己了。
放他們進來,反正他們也搜不到甚麼證據?
做夢。
這明擺著就是上趕著陷害來了,V要是這時候應答了,那才是真的作繭自縛。
他早就知道NCPD和公司們蛇鼠一窩,最高武力戰術部脫離的時候,他還真心為羅琦他們感到高興,但沒想到竟然能野蠻到來市長候選人家裡扣帽子。
荒坂到底給了你們多少錢?
不,絕對不能應答。
V狠下心,必須把時間拖到位,至少得把薩沙先從那個該死的賽博空間裡救出來。
與此同時。
一道黑影正在夜之城的公路上疾馳狂奔。
不是宛如自走火炮要塞的巨獸,而是一匹正在風馳電掣狂奔的馬兒。
包裹著橡膠與合金的全金屬馬蹄落在路面上,輕快而有力,吸引了一整條街道的注意力,比那些引擎轟鳴的跑車還要更加吸睛。
生物技術在仿生機械馬的開發上,已經走到了一個相對完整的進度。
這也是大部分原型產品需要經歷的流程,在不斷的除錯和改動中逐漸定型和技術儲備,最終拿出一個可以做出頂配產品或者降級產品的合格設計。
這樣就算是專案的一個階段大體圓滿完成了。
這匹被拉回去送過來、修修改改大小几十次的機械戰馬,也就作為紀念品,贈與了羅琦本人。
有了浮空車以後,羅琦就對它冷落不少,因為他平日裡的絕大部分出勤,都會帶上需要多加磨練的隊伍新人,騎馬顯然不是一個好選擇。
但現在,正值城市大堵車的高峰期,策馬奔騰無疑是最快速的選擇。
穿過城市的大街小巷,越過無數慢吞吞宛如烏龜的機動車,機械戰馬終於望見了那棟憲章山高階住宅的輪廓。
還有那堵在大門附近,看樣子正要進入的一大票人。
“吁吁吁吁——!!”
用力地架住馬腹,一拉韁繩,羅琦用一個任何馬匹都做不出來的機動飛快地減速了下來。
那飛揚著的合金馬蹄,幾乎要踩到了這些來者不善的傢伙們臉上。
只向擁有許可權的人開放的玻璃大門,此時已經在駭客的操作下強制開啟。
羅琦點了個數兒,赫然發現在一票NCPD駭客的後面,還跟著一支荒坂的隊伍。
“慢著,你們這是打算私闖民宅嗎?”
羅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搜查令呢?”
“你又是誰?NCPD執法,滾一邊去。”
帶頭的駭客抬起眼睛,對這個野蠻的傢伙不屑一顧。
“最高武力戰術部,特殊行動官,你們又是誰的手下?”
羅琦拉著韁繩,眼神不善地掃了一遍他們。
最高武力戰術部?
一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的NCPD們都臉色難看起來。
現在全夜之城都知道了,最高武力戰術部和他們NCPD實在不對付,分家過了,這簡直就是打他們的臉。
NCPD是個很大的概念,其中包括了最為人所熟悉的各區分局和行動部門,還有臭名昭著的行政部門,當然,還有附屬的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部門,其中也包括專門針對賽博精神病和恐怖分子的暴恐機動隊,都可以叫做NCPD。
但最高武力戰術部和NCPD最大的區別就在於。
NCPD是上市公司,而暴恐機動隊是市議會和公司直接撥款贊助的城市暴力執法機構。
這也是他們分家的基礎所在。
以前還可以說是同事之間的矛盾,現在,基本上就是井水遇上了河水。
老死不相往來不至於,但關係確實是降到了歷史的冰點,只不過有一方根本不在乎,完全是另一方顏面掃地罷了。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也不知道是誰在人群裡說了這麼一句話,被羅琦聽了個清清楚楚。
“你也知道你們就跟耗子似的啊?”
羅琦一點兒不生氣,反而樂了——
成,這幫人還是有清晰的自我認知的。
“趕緊滾吧,在我沒生氣之前。還有你們,那幾個荒坂的,說你呢——大大方方的不敢來,等人家出門了才偷偷摸摸地上來找麻煩,有沒有卵子,哼?”
羅琦這一句話就給他們說得啞口無言。
你說他們非法,說他們蠻橫,他們能跟你掰扯法律條令。
但你把他們的那點兒小心思扒拉出來,那可就真是一點兒顏面都不剩了。
不過羅琦還是高估了他們死皮賴臉的程度。
“我們在這裡發現了疑似非法駭客活動的痕跡,根據法律規定,我們有權對這裡進行搜查。”
那個帶頭的看樣子是個老駭客了,拿住了把柄就不放手。
這是來給傑佛遜添黑料,還是給他們潑髒水來著?
羅琦懂得這些人的手段。
只要這些網路駭客進去了,甭管有沒有搜到證據,明天大報小報的就能鋪天蓋地的全都是新聞。
甚麼市長候選人家裡疑似發現非法駭客活動。
然後再給你聯想一通,甚麼操縱選舉結果,強迫公民投票,篡改得票結果,賄賂政府官員之類的。
別管你有沒有,空口白牙地這麼說一通,誰都覺得你身上肯定不乾淨,哪怕你根本沒幹過這件事兒。
這就是黃泥落褲襠。
不是屎也是屎了。
這一套荒坂玩得可溜了,坑起人來那叫一個教科書級別的慣犯。
而後面的荒坂隊伍,被羅琦劈頭蓋臉一頓罵的人,此時都陰陰地笑了起來——
你們的駭客都被我們鎖死了,還能跑了不成?
他們是想抓活口留證據的,這樣潑起髒水來那就更出師有名了。
不過荒坂也擔心他們這邊心狠手辣,直接把駭客連人帶裝置一塊兒處理掉,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所以已經有更多的人在路上,前來封鎖這棟大廈了。
高階公寓歸高階公寓,但荒坂更勢大,這座城市,起碼一半是他們說了算。
看到眼前這局勢,羅琦也暗暗有了估計。
從很早以前荒坂就是支援威爾頓·霍特的。
為甚麼?
因為他是純粹的分權黨,主張把政府的權利分散給那些真正持有資源和推動城市發展的人。
說人話,就是公司舔狗。
巴結好了公司爸爸們,他就可以在市長的位置上不動如山,穩坐釣魚臺。
現在的民意顯示,威爾頓·霍特已經在各個選區全方位落後于傑佛遜·佩拉雷斯,這他們能答應?
不搞事就有鬼了。
但看來,今天唯物主義還是略勝了一籌,荒坂果然來搞事了。
但羅琦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了他們看不懂的表情。
拖時間?
沒錯,羅琦給這幫傢伙廢話這麼多,就是為了拖時間。
V幫忙把公寓裡的駭客椅連入了大樓的子網,然後羅琦再透過大樓的子網,沿著接入埠,直接來到了荒坂設定的禁制前。
隨後在賽博空間裡輕輕地舉起了右手。
【村正,咬他!】
鋪天蓋地的資料流,以更誇張的程度倒灌了回去。
荒坂設定的ICE幾乎沒有撐過幾秒鐘,就在一片混亂中化為了殘渣。
同樣,也包括那些正在組織防禦的荒坂駭客們。
痛苦的尖叫或者乾脆就是腦花兒八分熟的香味,瀰漫在荒坂公司的某個工作室裡。
正在努力推“門”的琦薇和露西,差點兒也被這暴力到極致的破解方法給殃及池魚,好險才躲開,渾身的網路義體都在散發著過熱的溫度。
隨後她們就見識了一下,甚麼叫做洪水猛獸暴打落水狗。
循著薩沙和荒坂追兵留下的痕跡,村正開始了在夜之城子網中的暴力穿梭,許多來不及避開的公共網路ICE被蹭了個邊兒,直接系統宕機。
找到薩沙的時候,她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
躺在駭客椅上的她,即便是血液迴圈冷卻系統,也差點壓制不住那極限的發熱。
燙得嚇人。
荒坂的追兵,就像是被一陣浪頭打了過去似的,一下子就少掉了好幾個人。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橫衝直撞的村正就直接逮住了他們,一瞬間銷燬了所有的資料,然後點燃了那和大腦皮質層接觸的所有硬體——
碳烤枕葉。
看到一個個扭曲著的駭客虛影在自己面前變成破碎的資料,薩沙終於停下了自己的動作,然後在賽博空間裡無力地滑坐下去。
【薩沙!我們這就把你拉出來!】
是露西和琦薇的聲音。
儘管是被冒失的琦薇弄到了現在這樣棘手的境地,但看到她們這麼害怕和後悔,薩沙也覺得起碼一切都不是毫無意義的。
羅琦來了,碾碎了一切的敵人。
真是太給人安全感了。
“哧——”
駭客椅的生命維持系統、低溫恆定系統以及血液冷卻系統,紛紛發出了高功率運轉後的洩壓聲。
薩沙,帶著有些滾燙的面板,從賽博空間中脫離,緩緩地甦醒過來。
“Lucky呢?”
她一張口,第一句話就是用那模糊的眼神去尋找那個多日不見的身影。
“他在樓下攔著NCPD還有荒坂呢。”
V看到薩沙沒事,也算是放心了。
“……這活兒太危險了,必須得讓他們加錢。”
琦薇用一種深深的歉意看著薩沙,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她想說些關心的話,但到了嘴邊,還是習慣性地改口成了略顯冷漠的話題。
可惡,她現在真想抽一根菸。
但掏了掏衣兜,那盒子已經空了。
而最為觸動的,還是那個不停地咬著自己手指甲的露西。
“荒坂的駭客,在他面前竟然這麼不堪一擊嗎?”
她看了看窗外,只覺得這一切都跟做夢一樣,離譜得可笑,然後真的忍不住輕笑了兩聲。
聲音如銀鈴,放肆而輕狂,還帶著一點兒欣喜若狂。
至於在樓下的羅琦。
看著那些驟然間臉色大便,哦,是臉色大變的NCPD駭客和荒坂小隊,露出了宛如“陽(chao)光(ji)大(lao)男(yin)孩(bi)”的笑容。
“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