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睡了,準備行動!”
迷迷糊糊靠在沙發上打盹的巴里被一巴掌糊在腦袋上,驚醒了過來。
“啊!呃?!甚麼?發生甚麼事了?”
雖然眼皮還有些打不開,但巴里的身體已經習慣性地動作起來,抓起睡覺也不離身邊的武器,跟在葉琳娜的身後,朝著基地的一角跑去。
“訊號來了,全員準備行動。”
葉琳娜頭也沒回,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兒興奮和激動。
當NCPD的日子她算是受夠了,無論發生甚麼情況,上頭永遠都只有一句“等待命令,不要輕舉妄動”。
然後等著等著,最佳的戰機就給貽誤了,市民們怨聲載道,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同事們長鬆一口氣。
今天妥協一點,明天讓步一些。
這樣下去,NCPD不就是個名存實亡的花架子了嗎?!
哦,已經是了啊,那沒事了。
所以一收到羅琦邀請,葉琳娜就不假思索地當場接受。
你說她為了甚麼?
就是為了奔赴作戰現場時那種能夠肆意呼吸而不受掣肘的心情。
為了這樣的行動,每一個行動。
那個邀請她加入,在她心中同時是榜樣和反面教材的男人,已經一腳踩在了會議桌上,最後確認了一眼地圖,然後環視著在場所有注視著他的人們。
然後高舉右手,猛地朝著地下車庫出口方向一揮。
“出發!!”
影子部隊基地,日本街,威斯特布魯克,夜之城。
時間,凌晨04點45分。
三輛車從地下通道中魚貫而出,保持著固定的間距,關閉了所有燈光,快速而緘默地向著太平洲地區開赴。
一架在黑沉沉天幕中不甚顯眼的浮空車緊隨其後,小心而謹慎地越過對它來說略小一號的車庫大門後,引擎旋轉,開始緩緩拔升高度,融入了夜幕之中。
在它的後方,是一架架同樣毫不起眼,宛如飛行的秤砣般漆黑的無人機,呈現著密集的佇列。
天很黑。
太陽到了要上線的前夕時分,被黑夜佔據了夠久的天幕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微亮,然後在漫長的等待中,逐漸浮現出第一抹曙光。
落在太平洲的天空上,讓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變得稍微那麼淡薄了些。
遠處的夜之城還在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而一艘體型龐大的遊輪,正在沿著科羅納多灣的東部,自海岸線向著夜之城方向駛來。
充滿了汙染的深色海水被弧形的船首破開,在身後留下一道寬闊的白色海浪,翻騰過後,留下無數破碎的骯髒泡沫。
【嗡——】
低沉而冗長的船笛迴音開始在太平洲海景區的上空迴響。
飽和度極高的霓虹燈在有規律地閃爍著,妝點著這艘有些豔俗的遊輪,三五成群的乘客們離開船艙,走到圍欄邊上,像是欣賞甚麼獨特景觀地對沿岸的景色評頭論足。
巨獸從一個大斜坡起跳,碾碎了堆積而成的廢料,短暫地騰空而起,然後落在了遠處的屋頂上。
“二隊佔領海灣口,三隊去對岸,尋找爛尾樓頂部懸停。”
羅琦拉出了太平洲的立體地圖,迅速把其他兩隊成員安排到了合適的位置。
在遊輪前進路線上,能夠持續監視他們接下來的行動。
“無人機群就地隱蔽,光學迷彩偵察機升空,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做甚麼。”
話音剛落,無人機們就迅速地調轉行進方向,隱身進入了那些遠方的爛尾高樓群之間,就像消失在陰暗處的昆蟲一樣,瞬間無影無蹤,就好像從來沒來過一樣。
這一系列響應飛快,遊輪甚至還沒有向前行駛多遠,宛如靜止在海岸邊上似的。
兩架開啟了光學迷彩的小型無人機朝著遊輪撲了過去。
“布里德靈頓號,從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亞出發,途經舊金山、夜之城和洛杉磯。”
素子飛快地搞到了這艘遊輪的具體資訊,然後發出了一聲略帶讚揚語氣的稱讚,“用遊輪轉運毒品?不錯的創意。”
羅琦也沒想到,前兩次還在搞地下交易的高禮帽先生,這一次竟然能想出這麼別出心裁的方式。
那麼他們打算用甚麼方式錢貨兩清呢?
密信中提到了,這一次也是老樣子,現金交易。
“遊輪下層有隔絕掃描的干擾器,他們是有準備的。”
看著羅琦鑽出天窗,坐在巨獸的頂上用望遠鏡觀察,素子的雙腳自然地伸出車窗,手裡抱著個PDA,眼睛裡冒著藍光,一邊操縱著兩架無人機一邊說道。
“遊輪裡全都是遊客,強行突襲可能會製造大量的傷亡。”
“可惜了,原本我還想直接把他們的船隻給擊沉的。”
羅琦有些無奈地說道。
看來對方是有備而來,早就想到了這種情況,所以特意“綁架”了一船的乘客,用來當作肉票。
這種聰明又狡猾的歹徒,絕對是各地警方最頭疼的敵人。
“能大概估計船上的敵人數量嗎?”
羅琦問道。
“不行。”
素子搖了搖頭,“船艙下層有大量的熱源活動痕跡,暫時不能確定目標身份,而且還沒算上遮蔽區,無法估算。”
“這可就麻煩了。”
羅琦原本的突襲計劃還沒開始就有擱淺的跡象,“繼續觀察,他們的交易肯定沒那麼快,在這艘遊輪離開夜之城之前我們都有機會。”
這點困難還擋不住羅琦。
不就是拿了一堆遊客當肉票嗎?
誰見過暴恐機動隊在乎過人質傷亡了?
如果真有必要的話,把船炸了,然後說成是窮兇極惡、走投無路的匪徒絕望之下做出的極端舉動不就得了。
反正死無對證,還不是隨他說。
當然,這是下下策,所以羅琦還想找到其他的選擇。
遊輪繼續沿著路線前進。
繞過海灣,經過太平洲靠海地段還能勉強入眼的部分。
本來太平洲當初就是奔著成為豪華綠洲的目標建設的,靠近海的方向,有許多遠看還不錯的設施。
比如漫長的細沙海灘,長得足夠容納大量遊客的海上棧道,擁有一個鏽跡斑斑但似乎還能用的海上過山車的遊樂園,還有無數海景獨立小包間,現在已經被無數的幫派分子和流浪漢佔據。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如果要說甚麼是比較遺憾的,大概就是那些位置稍深、靠近東部的爛尾高樓。
那還沒完工就丟在那兒,橫平豎直的混凝土和鋼筋柱子,即便隔著上千米的距離,也依然在藍天背景的映襯下顯得刺眼非常。
似乎在每時每刻地警告每一個接近此處的人們——
這裡是太平洲,一片法外之地。
但遊輪上的乘客們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感嘆著不愧是夜之城,連荒廢的城區看起來都這麼有氣勢,然後對遠處逐漸映入眼簾,宛如輕舟過萬重山似的,一幢幢連綿不斷路過的現代化高樓而發出驚歎的聲音。
每一個來到夜之城的人,每一個試圖在地面上看清楚城市全貌的人,也許姿勢千奇百怪,但最終都會有一點殊途同歸——
那就是脖子抬到酸。
儘管羅琦不是很喜歡這座城市的許多地方,但必須承認,在“向天空討空間”這一方面,夜之城做得是真的淋漓盡致的好和千奇百怪的差。
如果說大自然的山脈是錯落有致的鬼斧神工,那麼夜之城的地貌就是一個純粹的人造奇景。
當然,前提是忽略掉碧麗堂皇之下的藏汙納垢。
但很可惜。
這些路過夜之城的遊客們不會知道背後的真相,而站在高處的暴恐機動隊和影子部隊卻看得一覽無遺。
“有東西出來了。”
素子的監視幾乎沒有任何死角,在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
遊輪緩緩地路過太平洲海景區的海濱遊樂場。
一艘小到只能承載兩三個人的小艇,從遊輪的側後方水口鑽了出來,就好像從龐大的鯨魚腹下游出來的小鯨魚,用一種即便在遠處也肉眼可見的快速靠近了岸邊。
“有人在碼頭上。”
視角切換。
光學迷彩無人機在那片區域的上空盤旋,不快不慢地旋轉著拍攝角度。
不是旋翼無人機無法懸停,而是為了從多個角度詳實地記錄發生的事情。
在遊樂園的外圍,在過山車的下方,是一段年久失修的木棧道,在海水的侵蝕下有些發黴腐朽,但依然堪用。
快艇接近了棧道,一個輕盈的甩尾減速之後,穩穩當當地飄向了岸邊。
與此同時,岸上的人熟練地丟擲其中一個箱子,等到小艇上的人同樣甩過來幾個大箱子之後,稍微開箱檢查了一下,把第二個箱子也扔了過去。
錢貨兩清,小艇飛快地重新加速,把水花噴得到處都是,引來了岸上人的一陣叫罵,隨後飛快地向著遊輪的側後方駛去,最後鑽入了那個缺口之中,消失不見。
雙方接觸的時間非常之短,不算多麼默契,但也絕對不囉嗦。
這要不是第一次交易,羅琦能把他們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還挺聰明。”
羅琦很快意識到,這樣的交易方式一定依賴於某種可靠的東西。
也許是雙方歷次合作的信任,但信任這東西在夜之城向來宛如廁紙,擦屁股都嫌硬。
而很顯然,這是純粹的賣方市場。
高禮帽先生作為地區供貨商,給他們這些本地經銷商做分銷,而且供不應求。
難道不會出現一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準備糊弄他們嗎?
答案是肯定的,但高禮帽先生似乎完全不在乎。
一連好幾個交貨點,快艇上的人都沒有點過拿到手的現金或者晶片,只是單純地把貨物交出去,然後拿走應得的,之後返回遊輪。
要麼是他們真的不在乎錢多錢少,要麼就是他們根本不在乎誰會欺騙他們。
這種自信,是架設於實力之上的。
他們有這種底氣,讓所有糊弄他們的人全部沉進科羅納多灣。
對方的真材實料有些出乎羅琦的意料。
他原本以為他們會更加“不專業”一點,但事實恰好相反,他們實在是太熟練了。
這讓他更加重視的同時,也稍微多了一點兒壓力——
看來不僅僅是夜之城,這恐怕是一起涉及跨洲跨國的毒品貿易。
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這種規模的生意背後,往往都有公司的影子。
“他們已經快抵達伏擊點了,有甚麼想法嗎?”
看到羅琦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而遊輪即將越過海灣,進入夜之城的水道,素子問道。
“……”
羅琦只是遠遠地看著望遠鏡裡的遊輪繼續沿著岸邊前進,思忖了一會兒。
“讓他們過去。”
“收到,讓他們過去,在收到命令前不準開火。”
二隊和三隊明確了指令,隱蔽下去,讓遊輪越過了當前最佳的伏擊點。
巨大的遊輪繞過了棧道,穿進了橋樑下方,透過了巨大的橋洞,沿著太平洲和海伍德之間的水路前行,緩慢地拐著龐大的身形過彎,駛入了聖多明戈和海伍德之間的水段。
旁邊就是以工廠數量多聞名的河谷區,巨大的排汙管道比人都高,一根根一排排地沒入水面之下,讓這片水路的顏色,看起來比海水還要怪異幾分。
遊客們聞到了怪異的氣味,臉上出現了不滿的神色。
但逐漸駛入城市範圍內的景色,還是吸引了他們更多的注意力,開始為兩岸高大巍峨、爭奇鬥豔的城市建築的繁華樣貌所奪走了目光。
“他們要到交貨點了。”
遊輪繼續前進,很快即將抵達下一個交貨點,正是屍骨早已經炸碎在了太平洲水路附近的紐曼·喬伊斯的那份。
羅琦根本沒有準備錢,連用來糊弄的都沒有,他也不打算真學喬伊斯買賣這些玩意兒。
但他準備了另外的東西。
“古斯塔沃,該你表演的時候了。”
羅琦切換到了古斯塔沃的頻道,說道。
“沒問題,看我的,朋友。”
古斯塔沃對於羅琦的要求沒有二話,響指一打,岸上的小弟就飛快地跑下樓梯,在海伍德一側的岸邊等待遊艇的到來。
透過觀察剛才的交易,羅琦在兩種箱子裡做出了選擇。
古斯塔沃的瓦倫蒂諾幫小弟們扔出了幾個沉重的箱子,對方略微有些奇怪,但沒有多說,然後把對應份額的泡沫箱給扔了過來,同樣沉重得很。
“看來喬伊斯干得很賣力啊。”
羅琦嗤笑一聲,看著那明顯比前面幾個交易物件更多的份額。
他的努力是有回報的,但他的犯罪事實的回報來得更快。
“帕特里克,辛苦你了,前面那個幾個交易物件都盯住了嗎?”
“都已經鎖定了,感謝無人機支援,改天我也得給緝捕科整幾個,有這玩意兒可太省事了。”
提早出院的帕特里克看起來恢復得還不錯,但讓他提前回到工作崗位上,羅琦還是有點於心不忍和心懷歉疚的,但NCPD裡他認識且可靠的人不多,這個時候只能辛苦他了。
前邊兒幾個交易物件已經被光學迷彩無人機鎖定,一路上尾隨其後,等待他們返回窩點後,確定所屬勢力之後便可離開。
這些毒品雖然重要,但和夜之城龐大的市場來說,並沒有到一旦流入就會造成嚴重影響的程度。
暫且讓他們多活一段時間,等到羅琦這邊行動結束,他們這邊再展開抓捕和突襲也不遲。
緝捕科和暴恐機動隊的聯合行動,場面簡直不要太美。
在另一邊。
看著古斯塔沃的小弟遠遠地給他們打了個“OK”的手勢,羅琦的注意力收了回來,驅車讓巨獸從屋頂上跳了下來,沉重地在原地蹦躂了一下後,重新加速向著聖多明戈駛去。
自動駕駛的路線將會沿著河谷區的沿岸,從高處持續觀察這艘遊輪。
二隊的車也已經在路上,他們在海伍德一側保持監視。
而搭乘猩紅獅鷲的三隊,則偽裝成“普通路過”的暴恐機動隊在城市上空飛來飛去,基本上也不會有人對這些滿天亂飛的合法賽博精神病有甚麼興趣,算是最佳的偽裝。
“還不動手嗎?他們快要進入威斯特布魯克了。”
素子提醒道。
在海伍德和聖多明戈之間的水道盡頭,就是威斯特布魯克,而且恰好是日本街和憲章山的交界處。
水路在這裡由東北-西南走向,變為了西北-東南走向,呈現近乎標準的90度拐角。
遊輪的速度在這時候將會降到一個極低的點。
“你說,在拐彎的時候動力癱瘓,那些人的心情會怎麼樣呢?”
羅琦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巨獸此時已經橫在了日本街的橋樑上。
橋面上是往來的車輛,橋下是正在緩緩靠近,準備減速拐彎的遊輪。
他站在車頂,雙手抱胸,身形挺拔,居高臨下地俯視。
一陣風吹過,衣角隨風飄動。
“堵死了水道,全夜之城的船長都會感謝你的。”
素子坐在引擎蓋上,右手搭在收起的膝蓋上,發出了輕笑。
“船隻過彎,請抓好扶手。”
遊輪上的廣播發出通知,遊客們紛紛站定。
船身上的霓虹燈,映照在海灣裡的水面上,五光十色。
一道水線從視野的遠方逐漸接近。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就狠狠地消失在水面之下,然後撞在了速度降到最低的遊輪尾部。
之後爆發出幾十米高的水柱。
“轟——!!!!!!!”
無數的遊客跌倒,宛如世界末日來臨一般驚叫慌亂起來。
濃重的黑煙自遊輪尾部升起。
漸漸平息的水面下,開始不斷地冒出氣泡,但遊輪卻不再動彈了。
水線下擊穿。
船隻主動力軸斷裂。
動力喪失。
布里德靈頓號,拋錨!
看著下方陷入混亂且動彈不得的船隻,羅琦只是波瀾不驚地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歡迎來到夜之城。”
“高禮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