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軌道航空的普通僱員了,新的合約很快就會重新簽約,你自己看著辦。】
羅琦隨手發了一條資訊給傑巴達亞。
他一隻手託著腮,坐在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天台邊緣,在陽光的照耀下,看著腳下的市政中心。
而在遙遠的幾個城區之外,能看到一股黑煙緩緩升起,隱隱約約的警報在城市之中迴盪。
在不久之前,一個巨大的殘骸,在洶湧的燃燒中自天空之上墜落向大地。
落在了夜之城裡。
防空導彈的攔截失敗了,不知道為甚麼有半數發射錯誤,錯過了最佳的視窗期,剩下的半數由於沒有及時收到地面雷達的指引,鎖定效能大幅度下降。
最終只有一兩枚潦潦草草地擦邊撞上了那個恐怖的墜落物,卻並沒有改變落點的所在。
一處位於河谷區邊緣的公司建築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根據現場的初步調查,墜落物是來自軌道航空的工程空間站,在進入大氣層的時候已經燃燒了相當一部分,但是由於工程裝置本身的耐用性,所以在抵達地面的時候還保有了大量的質量。
原本專業團隊們根據計算,大致認為墜落的地點是加州的惡土荒漠,或者大海之中,但誰能想到竟然如此之精準,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城市裡。
還是一處夜氏公司的設施。
現場的一切幾乎都在衝擊中被摧毀了,好訊息是附近的建築並沒有因此受到太大的波及,因為落點實在是精準得有些詭異,就好像有人刻意調整了墜落軌跡一般。
而調查結果也將由抓耳撓腮的軌道航空,在對自家的設施進行進一步調查後展示。
人們對這種帶著“天譴”tag、充滿了玄學和迷信色彩的八卦十分有興趣,隨處可見他們對於這件事樂此不疲的討論,在有些人的眼中,這就是因果論裡的報應,而另外一些人則認為,夜氏公司不是那等殘暴不仁的公司,不應該將他們和其他同等對待。
至於真正的大部分人……
他們對於公司家裡遭災了還是遭賊了並不關心。
今天一個輻射沙暴,明天一個暴雨傾城,後天來個天外墜物,不也是很合理的嘛。
天災人禍甚麼的,夜之城人早就習慣了。
與此同時。
陷入混亂的軌道航空,並沒有意識到,一個叫做傑巴達亞·科爾曼、供他們驅使多年的墨西哥裔科學家,已經悄然轉變了身份。
至於他的工作去向的安排,是由他們派往工程空間站進行工作安排的高階行動經理提議的,包括但不僅限於他一個人,而現在人已經死無對證。
不過這個都不是重點。
因為其他在該空間站工作的員工,都收到了來自官方的郵件。
這的確是他們傳送的沒錯,但數量似乎有些過於的多了,不應該被髮給每個人,而是特定崗位和空間站辦公室的部門主管才對。
但資訊是之前發出去的,並未在總部的管理中心的信件系統裡發現對不上號的異常。
也就是說,讓除了他之外的所有員工離開,既是一個略顯怪異的巧合,又是人心所向——
聽從了總部安排的員工離開了崗位,而本應該在崗位上的員工也選擇了摸魚。
死的就只有一個人。
這也太離譜了吧,簡直可以說是笑話了。
但他們偏偏無法從這個事件中找到甚麼漏洞,所有的證據都對得上號,唯一出問題的就是那突然變更的軌道蹤跡,幾乎是直直地向著地面墜落。
他們開始懷疑是某些太空勢力的打擊報復行動。
但直到目前為止,竟然連一個站出來發表宣告的都沒有。按照慣例,不管是不是他們做的,急於表現自身的不成器的第三方反對派或者極端武力組織,都會爭先恐後地宣佈為此事負責。
就在軌道航空為了這件事情頭疼的時候,夜氏公司的某個部門也忙得焦頭爛額。
他們必須為這起意外導致的毀滅性結果,進行遮掩。
不是賣慘,不是哭痛,而是收拾殘局,然後把被莫名其妙飛來一拳打得滿地都是牙齒,一顆一顆往肚子裡邊兒吞。
為甚麼?
這大概也是被攔在警戒線和封鎖線外圍的NCPD、記者以及其他公司的探子們想要知道的。
NCPD可以商量著讓他們各回各家,記者們也可以利用關係遣散個七七八八,唯獨其他公司的探子們,不僅是最難纏的對手,也是最容易窺探到真實所在的那類人。
在行動中洩密,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這對於向來在公眾面前保持神秘的夜氏公司而言,幾乎是一種罪過。
他們的存在很詭異,甚至會光明正大地對自身的影響力和存在的痕跡進行消除。
例如被曝光在網上的相關照片,試圖揭露他們所作所為的記者,一些流傳於街頭巷尾的傳言,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銷聲匿跡、不知所蹤。
是巧合嗎?
還是有心人所為。
沒人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但夜之城的人都知道,夜氏公司總是能涉及方方面面,總是能在各行各業的角落看見他們的身影,卻總是未見其人、光聞其聲。
肉眼可見的人力物力財力被投入了這個看不見的大坑裡。
空間站墜落事件的熱度在短時間內被迅速降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僅有的關注度也集中在軌道航空的失職,還有關於宇宙新聞和時局的延伸討論上。
以至於鮮有人關注墜落地點的資訊。
有人會注意到嗎?
這很難。
即便是夜氏公司也不敢直接下定論,這就是針對他們的一起行動。
但奈何落點太過巧妙,很難不讓人懷疑一切都是有意為之。
他們前一段事件才出現了洩密事件,為此不得不花費大量的精力去彌補,現在又遇上這樣的事情,很難不讓人懷疑有人在針對他們進行特殊行動。
機密,情報,竊取,諜戰,隱匿,刺探……
這種詞遠離普通人的生活,卻是夜氏公司的主要工作重心之一。
他們在疑神疑鬼地東張西望,試圖找到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敵人,而羅琦覺得他們做得沒錯,因為自己的確一直在暗中監視著他們。
這種事情不需要上級批准,上級也不會正式批准。
“……”
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原本在眺望遠方風景的羅琦,此時視線的焦點已經轉移到了面前的空氣之中,飛快地四處遊蕩,迅即精光一閃,右手猛地探出,隨後用力一握。
“砰!”
他輕輕地吐出一個擬聲詞,就好像有甚麼東西如同泡泡般碎裂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極其具有特色的引擎聲從遠方飄來,一個龐然大物遮蔽了羅琦的視線和陽光。
他微微抬頭,看到一身裝備的梅麗莎站在艙門邊上。
“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你又在幹壞事。”
梅麗莎說話的時候,機艙裡的其他隊員一個個排排坐,跟乖寶寶似的。
“我像是那種人嗎?”
羅琦輕咳兩聲,義正詞嚴地說道。
“那是一起無人知曉的意外,待會兒有事、就不陪練了,午飯不用等我。”
“好。”
聽到羅琦極為精簡的回覆,梅麗莎也不囉嗦,拍拍艙壁,浮空車旋即向著地面的停機坪降落。
被遮蓋的陽光重新出現在羅琦臉上。
他看向了遠方。
待會兒,還有事情要做,這關乎到這起事件的走向,而決定權在他的手上。
……
“傑佛遜,我到了,你在哪兒?”
城市中心的喧鬧無孔不入,但只要有心,總能找到幾處無人的所在。
V到了和傑佛遜·佩拉雷斯的約定地點,卻沒有看到人影,周圍空蕩蕩的,人流從高臺的下方經過,卻鮮有上來一睹風景的心情。
他還記著羅琦給自己的交代——
潦草,慌亂,不專業,還有就是真誠的擔心。
V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四處晃悠了一會兒,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灰,然後坐了下去。
石磚椅子冰冰涼,但他現在內心很是複雜,甚至有些燥熱。
“嘿,你來了。”
就在他等待得有些焦躁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親和力十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的聲音。
V循聲回頭,卻差點被眼前的這個人給嚇了一跳。
好重的黑眼圈。
已經不是流於面板表面的那種了,而是眼眶微微下陷,只看一眼就覺得這人累得不輕的那種程度。
“傑佛遜,你、你還好嗎?”
雖然只合作過幾次,但這個三好政客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以及好感。
他的關心幾乎不需要特意表現,傑佛遜就已經能感受到了。
“最近有點累,哈……競選季嘛,累點難免的。”
傑佛遜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並沒有拍灰。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累了,以至於無法照顧到所有的細節。
體面。
人忙得要死要活的時候,甚麼體面都會慢慢消失的。
這讓V更加覺得傑佛遜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在螢幕後面的政客。
“可是你看起來似乎真的很疲憊,就跟……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V有些關切地問道。
之前的幾次見面,雖然傑佛遜就一直沒有精神很飽滿的時候,但也不至於這樣萎靡。
“不知道為甚麼,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在那些混蛋離開我家以後,我感覺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難受。”
傑佛遜不是很想對自己的妻子說這些話,因為他們兩個互相扶持著走到現在,誰也不想給對方增加負擔,但面對V這個可靠而知心的朋友,有些話還是不吐不快。
“疲憊,煎熬,一整個晚上全都是夢。”
傑佛遜說這話的時候都快閉上眼睛了,眉毛收縮著,“一閉上眼就開始做夢,不帶停的,就這麼一直夢到天亮,就和那些狗血電視劇一樣。”
這是好事!
V聽到這個訊息,不僅沒有擔心,反而臉上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是不是頭疼欲裂,眼前昏花,而且渾身乾燥,走路搖搖晃晃,一閉上眼睛就和走馬燈一樣?”
“你是怎麼知道的?”
傑佛遜露出了興奮的眼神,嘴角的弧度稍微抬起了一些。
“這是……嗯,長時間壓力過大、精神緊繃後的副作用,你可能需要習慣一段時間,還有,吃點輔助神經治療的藥,雖然會有些困,但能夠讓腦袋這根弦不至於繃斷。”
V編了一通連自己都快信了的鬼話。
而實際情況呢?
那些人在佩拉雷斯夫婦的腦瓜子裡瞎搞,已經不僅僅是影響到記憶層區,包括一些大腦皮層、小腦、下丘腦和腦幹的一些功能,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紊亂和失衡。
比如最經典的水平衡。
浮腫、乾燥、不吸收水分,都有可能是這地方出問題的表現。
可能不是病因,但一定是症狀出現的所在。
再加上那些人一直給傑佛遜吃各種亂七八糟的藥物,作息完全亂套,內分泌系統宛如司馬缸砸光一樣嘩啦啦的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一不進行遠端手術以及提供穩定藥物,傑佛遜的身體馬上就回歸了原本應該有的樣子。
宛如一座積木山瞬間垮塌。
說實話,沒活活吐死都算傑佛遜身體康健、意志堅強了。
“我開始有點佩服你了。”
V覺得換成自己肯定會叫苦連天,但傑佛遜竟然能硬生生熬著來見自己。
“多謝誇獎,但我還有很多要做。”
傑佛遜露出了一點寬慰的笑容。
這不是紙面資料的民調,這是朋友、也是夜之城市民對於自己的誇讚。
“伊麗莎白都和我說了,看來我這次找行家找對了。”
說到這個,傑佛遜的眉眼又變得有些低沉。
他不能接受的是,這個城市對自己的惡意竟然這麼大。
在出任地方檢察官的生涯裡,他並非沒有見過陰暗面,但眼下只是競選市長,就要面臨這麼大的打擊和針對,那麼選上市長以後呢?
不,選上以後,自己會一個個把他們都揪出來的。
“SSI是在替霍特監視我們,是這樣嗎?”
你家裡有個暗間,有人在監視你們的生活,操縱你的人生!
V幾乎要直接脫口而出。
但羅琦之前的交代很快就重新佔據了他的腦海——
潦草,慌亂,不專業,還有就是真誠的擔心。
“不、不、不,我沒有找到多少線索。”
V在幾乎要說漏嘴的時候突然改變了從嘴邊吐出來的單詞,“這件事情很複雜。”
“肯定有線索,你就沒找到甚麼確鑿的證據嗎?”
傑佛遜對於這個事實有些難以接受。
的確有人在自己的生活裡亂搞,但自己竟然對他們束手無策?
這怎麼可以忍受!
他急切地看著V,希望能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但V只是為難地移開了眼睛,然後故作心慌,偷偷摸摸地低下聲音說道。
“有人的確在背後搞鬼,但他們很專業、很不好招惹,痕跡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只能找到線索,而不能作為證據。”
真是操蛋。
希望這演技能夠騙過傑佛遜和如同羅琦所說,始終在暗中看著這一切的人。
“有備而來?他們肯定是密謀已久了!這些狗孃養的!”
傑佛遜在得到了V的肯定而模稜兩可的答覆後,情緒突然變得暴躁了起來。
不過很快就被壓制下去。
深呼吸,如果在私下場合都不能保持體面和鎮定,那麼要怎麼去說服選民們呢?
“好吧,接下來的事情我來處理。”
傑佛遜努力冷靜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首先,我要贏下這場大選,然後,我要找出是哪個雜種派的奸細,如果是霍特……”
他憤怒地叉著腰,走到了V面前。
“我會挖出他的所有黑料,然後用這些東西把他活埋了!”
一旦接受了自己已經被監視的事實,那麼所有的恐懼、擔憂和厭惡,都會統統化成憤怒,讓他在競選中狠狠地打擊霍特。
不遺餘力!
“呃……”
事情應該是這樣發展的嗎?
V有些吃不準,不過羅琦給他的劇本他已經演完了。
雖然對傑佛遜來這套讓他有點心裡不適,但這是為了保護他。
比伊麗莎白那種一味的矇蔽,要更合適的保護。
他嘗試聯絡羅琦。
沒有迴音。
明明在會面開始前,他還和自己通話了很久,把目前的情況說了個大概。
現在人呢?
羅琦對於SSI以及幕後黑手真正的情況瞭解最多。
他知道的是,羅琦幹了件大事,但卻不知道是甚麼大事。
不過那些人的確從傑佛遜的生活中消失了,這是好事。
羅琦說之後會告訴他的。
而且很快。
就是不知道這個“很快”有多快……
“很高興聽到這些,之後的事情我來處理,果然信任你們是沒有錯的,我還有事兒,下次再見……”
傑佛遜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停地在看手錶,看樣子是抽空過來找的V。
但是在他即將離去,V也即將鬆口氣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強而有力的凝視感。
旋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錯亂的電流開始在他的腦袋裡亂竄。
V最後看見的畫面,是傑佛遜快步離去的背影,還有自己努力伸出的右手。
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