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伊麗莎白那邊要怎麼說?”
“你就和她說,SSI背後還有人在搞鬼,事情比想象的要更嚴重,那些人的目的是為了讓傑佛遜不再是一個獨立參選人,而是成為‘他們的人’。讓他們管好自己的選舉,還有準備好足夠的報酬,問題會消失的。”
“你確定這樣說他們不會更疑神疑鬼嗎?”
“伊麗莎白也許會,但她不會讓這些事情干擾到她的丈夫,剛好我們也可以藉此機會抽身。”
“你說的抽身是表面上的吧?”
“當然,關注新聞吧。”
羅琦和V分別之後,就像是一個鬼影似的從監控的範圍內消失了。
他很確定,非常確定,就在這個時候,有人透過監控注視著他。
為甚麼?
因為村正同樣透過網路反向監聽著他們。
在緊急資料銷燬過程中不見了的小東西,並不是跟著被銷燬了,而是連同最新資料一起被回收到了SSI的系統之中。
他們忙著抹除自身存在的痕跡,忙著遮掩羅琦和V對移動實驗室資料的檢視,但卻來不及檢視哪怕一眼收回來的資料裡是否有異常。
ICE可以堅不可摧,AI可以無懈可擊,程式可以固若金湯,但只要操作者還是人類,那麼就會有漏洞和疏忽的存在。
羅琦只是在這幾秒鐘的交手中,恰好逮到了他們的一個過失而已。
但這個過失很可能是他們迄今為止最大的敗筆。
迅速摸清了對方的具體資訊以後,羅琦沒有繼續查探他們的底細,而是讓村正命令這個病毒程式在擦出了所有痕跡後自我銷燬。
羅琦現在留給他們的印象是甚麼?
一個絕對不能硬碰硬的究極硬茬子。
有心人想要查他的身份,查他做過甚麼,根本不難,甚至可以說是很簡單。
但他竟然收手了。
這意味著他意識到了這起事情背後的人物所擁有的能量,所以選擇了保守的做法。
對於夜之城的權貴人物來說,一個穩定的社會,就是在無數的妥協上建立起來的。
無論是派系傾軋、黨同伐異,還是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全都是點到為止的你來我往。
說簡單點。
今天你搞掉我一個議員,明天我斷掉你一個市場,都是有數的。
而羅琦表現得就很有數,很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會是他們喜歡看到的。
“他們很快就會來找我的。”
羅琦很清楚這一點。
這意味著他們認可羅琦是個上道兒的聰明人,而只有這種人,才會被認為有資格和他們在同一場遊戲裡扮演各自的角色。
如果說公司是夜之城的萬惡之源的具像化,那麼這種概念化的社會關係和潛規則,就是看不見的抽象核心,把夜之城變成泥潭和地獄的罪魁禍首。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用一個新的體系去替代他。
但他至少可以學強尼,給這些傢伙的頭上來一發。
如果一發不夠,那就再來一發。
這解決不了夜之城的所有問題,但至少能解決你。
比起這種暗搓搓躲在角落裡搞陰謀的傢伙,羅琦還是更寧願和荒坂或者軍用科技幹架。
至少它倆壞得明目張膽、蹬鼻子上臉。
“夜之城大學。”
羅琦坐上了自動尋路到自己面前的巨獸,說道。
“正在前往,夜之城大學。”
自動駕駛系統接管了方向盤,然後開始匯入車流中。
他這一去,不僅僅是為了找傑巴達亞處理他的事情,也是為了確認另外一件事情。
“歡迎您,戈登·弗里曼教授。”
科學實驗大廈的門衛換了一個,今天的這個看起來比上次那個有精神點兒。
羅琦只是點點頭,完全沒有在乎他稱呼自己時候那種羨慕的表情。
假身份帶來的虛榮,不能引起他半點兒的飄飄然。
他的興趣不在此。
但如果是用假身份去忽悠敵人,那就很有趣了。
“叩叩叩……”
辦公室的房門被敲響,短暫的停頓之後,從門內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請進。”
門應聲滑開,羅琦一眼就對上了正在整理自己領子的傑巴達亞·科爾曼教授。
“是你。”
傑巴達亞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他有時候寧願面對羅琦,也不願意去和那些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傢伙談公事。
都把自己軟禁了,還裝甚麼人道主義。
“有甚麼新的問題嗎?”
他在不久前才和喬安妮確定了航天器的草設方案,但還有許多細節值得斟酌,按理來說,羅琦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再來拜訪自己的。
“不,我今天來是解決你的問題的。”
羅琦擺擺手,“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向你問一個人。”
“誰?”
聽到這個說法,傑巴達亞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起來,目光從電腦上移開,推了推自己的眼鏡。
“我聽說你有個學生,叫做西奧琪。”
羅琦說道。
“西奧琪?她在外面做甚麼事情了嗎?我很抱歉,我……”
傑巴達亞下意識地說道,但很快意識到羅琦並不是真的學院領導或者校領導。
以他的身份,找自己的學生肯定是有其他的事情。
“別緊張,只是確認一下,能叫她過來嗎?”
羅琦輕輕一笑,讓傑巴達亞的壓力稍微小了點。
看得出來,他最近挺忙的,或者說,一直都挺忙的,只是最近格外煩心。
對自由的惦念,一旦被起了頭,而且似乎真的看得到希望,那可就久久盤桓在心頭難以離去了。
“當、當然。”
傑巴達亞點頭,隨後給自己的學生髮了條資訊。
幾分鐘之後,一個拉門的聲音出現在了門口,在發現拉不開以後,才匆忙地敲了幾下。
“叩叩叩叩……”
“我說了要先敲門。”
傑巴達亞對她的又雙叒叕一次冒失表示了不滿,不過沒甚麼效果就是了。
“哦哦,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西奧琪從門外走了進來,看起來是個挺活潑的姑娘,看著眉眼的確有點西班牙裔的影子。
“您找我甚麼事兒?”
在資訊裡面,自己的教授只是讓她來一趟辦公室,搞得她還有些心慌慌的。
難道是這幾天摸魚魚被發現了?
哪個混蛋告的密?
然後她就看到了坐在傑巴達亞旁邊,看起來非常淡然的一個年輕人。
“哇,理論物理系的教授,這麼年輕?!”
她很沒禮貌地驚呼道,就差沒指著羅琦的腦門了。
但她沒有受到來自導師的斥責,也沒有看到對於無禮的面露不滿,只是見他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像啊,很像啊。”
羅琦忍不住點了點頭,然後發出了感嘆。
“甚麼很像,像甚麼?”
西奧琪面對陌生人的評價,突然有點心虛了起來。
不會是自己在某個監控底下摸魚的身影被人認出來了吧!
那也太可……可惡了!
“不要緊張,請坐吧。”
傑巴達亞就在自己旁邊,羅琦也不好繼續嚇唬他的學生。
隨後向她和傑巴達亞投送了一張照片。
那是他拍攝的,位於牆面上的一個畫框中的照片。
是一張合照,一共有三個人,還有一點兒窗外明亮的反光。
“這是、這是我??”
西奧琪看著中間的那個人。
無論是眉眼還是表情,臉蛋還是輪廓,都分明是自己,絲毫不差。
但自己卻不認識照片上的其他兩個人。
她很確定,自己沒有在這種地方拍過這種照片,更別說是這種親暱的合照。
“傑佛遜·佩拉雷斯?”
傑巴達亞倒是先認出來了,驚訝地說道。
“佩拉雷斯?競選市長那個佩拉雷斯?”
西奧琪對這兩張臉不熟悉,但是對天天在耳朵邊重複的名字還是很熟悉的。
傑佛遜·佩拉雷斯大戰威爾頓·霍特,誰不知道?
這麼一說她竟然有點眼熟起來了。
那個女人沒見過,但那個男人還能沒在廣告上瞅過幾眼嗎?
“所以我甚麼時候和他們拍的照片?我不認識啊。”
想通裡面的關係,西奧琪立刻緊張了起來。
在他看來,這個傢伙不是甚麼教授,而是來問罪的人啊!
“別緊張,我知道你不認識他們。”
羅琦揮揮手,讓她乖乖地坐回沙發上。
“我之前只是懷疑,現在基本上確定了,這樣吧,西奧琪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講一下你的出身和來歷嗎?”
在之後的十幾分鍾時間裡,西奧琪用略帶緊張和拘束的聲音,把她從屁大點兒的時候到考入夜之城大學的經歷全給複述了一遍。
果然不出羅琦的意料,這個西奧琪,和佩拉雷斯夫婦並沒有任何的關係。
“這是一張偽造的照片,謝謝你的配合,西奧琪小姐。”
羅琦很禮貌地把心有餘悸西奧琪送離了辦公室,然後才重新坐回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傑巴達亞身邊。
“這是……?”
傑巴達亞就算是再遲鈍,也知道能讓羅琦這個暴恐機動隊拿著照片來找人,還和競選市長扯上關係的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很簡單,有人偽造了照片,就是這麼簡單,但和她沒有關係,不用緊張。”
羅琦不想把秘密說得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尤其是在這個關頭。
“我會負責讓你恢復自由的,嗯,報酬上再加一條,那就是對這件事情保密。”
“哦,好吧。”
傑巴達亞也不是第一次和這種“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的機密打交道了,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更何況羅琦和他是一夥的,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坑他。
而羅琦只是感嘆一聲。
看到佩拉雷斯家裡掛著的照片,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伊麗莎白說他們的女兒在歐洲讀大學,這個倒是沒甚麼。
但從他們和女兒的郵件來看,這個女兒的存在感十分薄弱,不僅幾乎沒有資訊往來,平日裡更是沒有通話聯絡,完全不像是伊麗莎白表現出來的那樣寵愛。
如果說最近是競選季,所以忙不過來,那倒也能解釋。
可那個也叫做“西奧琪”的女兒,總是在信件結尾叫他們出問題就聽安保的話。
這乍一聽倒是沒甚麼。
但是在SSI從裡到外都是問題的情況下,還這麼說,就有一種用力過猛的嫌疑了。
聽安保的,別疑神疑鬼的。
換一個角度,是不是也可以叫做,乖乖聽話和服從?
不然他們怎麼好展開工作呢?
嗯哼?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羅琦翻閱了一下夜之城各個資料庫,從NCPD到荒坂,都沒有找到有關佩拉雷斯夫婦的子女的部分。
反倒是找到了一個叫做安東尼奧·佩拉雷斯的人。
是傑佛遜的親生兄弟。
伊麗莎白也說,自己也記得,但上次提到要不要去給他掃墓的時候,傑佛遜卻堅稱自己是獨生子。
如果這裡面有甚麼個人的隱情,也說得過去。
但伊麗莎白還很肯定地補充了一個關鍵資訊。
傑佛遜之前一直懷疑安東尼奧的死和夜氏公司有關係,試圖去調查,但突然就不了了之了,從那之後就和忘記了這件事一樣。
現在羅琦算是明白為甚麼了——
佩拉雷斯夫婦,尤其是傑佛遜,腦袋裡的記憶都如同那移動實驗室裡記錄的一樣,嚴重缺失了。
而且不僅僅是缺失,還被改變成了別的內容。
比如這個憑空生出來的女兒。
如果不看具體的身份背景,而是看她的個人資訊。
西奧琪完美地和伊麗莎白記憶中的女兒重合。
從長相、身材到聲音和性格,一點兒也不差,年紀也完全一致,同樣是大學生。
只不過,真實的西奧琪並不是他們的女兒,也不在歐洲讀書,只是夜之城大學的一個學生。
這並不難解釋。
“那些給他們洗腦的人,從夜之城大學隨便抓了一個樣本,然後以此為原型,往佩拉雷斯夫婦的腦袋裡植入了記憶。”
這就是事情最有可能的本貌。
要不是那天來找傑巴達亞的時候恰好見過她一面,羅琦都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的展開,更不會去夜之城大學身份資訊庫裡比對這個身份。
誰能想到呢?
簡直就是就地取材的典範。
比起憑空捏造一個人物,直接從現實裡“複製黏貼”,才能更加真實可信。
這些狗孃養的混蛋,看來已經把此中之道玩弄得很熟練了。
而現在,羅琦更加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伊麗莎白了。
告訴他們,他們不僅被洗腦了,自己也可能不是原來那個自己,更根本沒有一個女兒。
都說一個人失去一切是種莫大的打擊。
但在此基礎上還失去了自我,羅琦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可以承受這種衝擊。
要是自己的記憶也都是假的……
他的眼前閃過了素子和梅麗莎的身影,然後痛苦地搖了搖頭。
這種可能性太可怕了,根本沒有人能接受。
好在他的靈魂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連肉體都不知道是甚麼黑科技組成的,整個人對於2077年的科技來說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根本沒有人能入侵他,更不可能修改他的記憶。
否則腦袋裡的系統第一時間就會提醒自己。
強尼也有同樣的困擾。
這也是他為甚麼始終把羅琦還有共同經歷Relic事件的小團體視為自己人。
他不懼與世界為敵,但卻害怕連自己都不能信任。
現在的佩拉雷斯夫婦,如果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只會比當初自閉發癲的強尼更慌張和無助。
這種扭曲和分不清虛實的精神狀況,往往會導致嚴重的精神問題。
甚至於……
賽博精神病。
雖然不想這麼說、也不想這麼做,但這對於羅琦來說的確是一個好機會。
幫傑佛遜和伊麗莎白解決這些麻煩,幫他們重新拾回自我。
他將會獲得一個強而有力的助力——
夜之城市長,新時代的強權人物,一個底細和真實內心都完全交付於他的自己人。
對抗公司,必然是和公司同體量的存在。
一個夜之城的市長還遠遠不夠,一整個夜之城議會甚至都不行,但絕對不算無足輕重。
至於移動實驗室裡的小白鼠那麼多,羅琦為甚麼偏偏在意佩拉雷斯夫婦。
大概是因為他們的理想吧。
獨立參選人,沒有公司背景,是選民們真正選出來的市長。
多麼優質的操縱物件。
那些傢伙從來都不是避光的生物,相反,他們最喜歡做的,就是把一件好的東西給弄得面目全非,然後藉由消耗人們心中最後的信任和良善,大行其道。
這也是羅琦選擇讓影子部隊幹掉科爾裡奇後就銷聲匿跡、重新回歸黑暗的原因。
如果他繼續活動下去,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
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假借名號為所欲為、胡作非為、枉法妄為。
然後“影子部隊”這個名字徹底成為過街老鼠。
把“下三濫”發揮到極致——
這就是資本和政客。
“我原本覺著這麼做是不是有些太狠了,但現在一想,竟然覺得全然不夠解氣。”
羅琦想了想自己的計劃,“呵”地樂了一下。
然後看向了有些害怕自己眼神的傑巴達亞。
“現在我們來談談吧,那個逼著你簽了所有協議的傢伙。”
“你、你要對他動手?”
傑巴達亞有些擔心。
不是擔心羅琦搞不定,而是擔心以羅琦的脾氣,會把事情搞得有多麼難收場。
“放心,不會牽扯到你的。”
羅琦露出了一個同款微笑。
正在焦慮和憂心中艱難度日、等待羅琦和V回信的伊麗莎白也見過的那種微笑。
“那就好……”
傑巴達亞鬆了口氣,但總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是啊,不會牽扯到他們。
但羅琦又從來沒答應過,不把事情弄得驚天動地啊。
看著傑巴達亞發過來的聯絡方式和姓名,羅琦緩緩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