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洲又怎麼了?
——這大概是今晚夜之城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了。
不過夜之城總是有很多一驚一乍的事情,要是甚麼風吹草動都太放在心上,那可不成,非得把自己惱死不可。
但要是他們知道今晚之事的始作俑者,和之前也在大半夜把他們從床上撅起來的是同一個人,那麼就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了。
“我想夜之城的市民會感謝你的。”
梅麗莎的吐槽總是來得很及時。
“也許吧,誰知道,不過我很確定的是,海地社群的居民會更‘感謝’我。”
羅琦循著那微弱的訊號,把一個看起來就像巫毒教信物的棒狀物嘗試揣進兜裡,然後才意識到奈米服並沒有褲兜。
而且自己的身體和它之間也隔著一層材料,沒有辦法進行“安裝”。
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愣是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於是只好插在了頭盔上。
看起來就像頂著一個紅色雞毛的部落酋長,只不過是科技版本的。
“下次得讓海嘯加一個工具袋,否則這也太不方便了。”
羅琦一邊想著,一邊對著隊伍頻道喊道,“我要出去了,幫我開啟一條通路。”
雖然把鐳射制導的落點放在自己臉上這種“向我開炮”的行為很酷,但其實不僅危險,而且還容易把自己困在廢墟或者障礙裡。
比如現在的羅琦。
他赫然發現,自己和那個死得不能再死的巫毒會大祭司之間的差別,就是一個活著而一個死了。
共同點就是他們都困在這鋼筋混凝土的廢墟殘骸裡。
周圍建築的垮塌,隨著衝擊波都劈頭蓋臉地壓在這間暗摸摸的屋子上,把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佔去了約莫大半。
他現在困在一個還算能夠自由活動的狹窄空間裡。
也就是那種地震後最理想的垮塌形態——牆體、天花板和地面共同構成一個三稜錐的空間四面體。
“否定。”
炮艇機上的機組成員回報道,“你現在所處的建築結構剛度太差了,再來一發的話,我怕你會徹底被埋在下面。”
“見鬼了。”
羅琦沒有一意孤行,因為他知道,外邊兒的人,尤其是在高空的偵查,看得絕對比他這個“身在此山中”的人更清楚。
“太平洲不是說搞甚麼高階綠洲嗎?怎麼建築這麼豆腐渣。”
顯然巫毒會是鳩佔鵲巢的,畢竟以他們的手藝,蓋一個結實耐造的鐵皮棚屋可能都是難事兒,怎麼搞得定這麼錯綜複雜的建築。
尤其是搞定那個被他們當做祭祀大廳、集會場所的地下空間,看著就像是未完工的水族館。
至於為甚麼夜之城靠海還要水族館……
這根本不能算問題,就那些動物的脆弱體質,不做封閉養殖的話,不用一天就能死個七七八八。
更別提夜之城的海水簡直就是元素週期表。
“這可是鐳射制導炸彈,打鋼筋混凝土效果一流的。”
說到這個,炮艇機的機長可就自豪起來了。
多少年了,在夜之城幹這活兒就是憋屈,一般都是開無人機給地面部隊提供空中火力支援。
在那些街頭混混眼中,他們就是最恐怖的空中死神,但其實對於一部分的賽博精神病而言,這根本算不得甚麼。
多少人都是從新美國軍隊退役的。
統一戰爭被稱為金屬戰爭的理由,從字面上就能理解,一架炮艇機才哪兒到哪兒啊。
“行吧,祝你玩得開心。”
羅琦沒想到的是,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喜歡倒騰這些戰爭重器,最高武力戰術部多少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哥,都已經七年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了。
全在大街小巷處理那些上不了檯面的狗血破事兒。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我他喵的怎麼出去?”
萬萬沒想到,今晚羅琦沒給巫毒會的“高手們”困住,也沒給人山人海的信眾們困住,反倒給這被摧毀得很徹底的建築廢墟給困住了。
心情就挺微妙的。
“也許你需要一支爆破工程組。”
梅麗莎開口說道。
有她在的時候,調配中心的指揮員基本上是插不上嘴的,不是因為她的許可權更高,而是因為她實在是太強勢了,根本不敢插嘴。
“把他們送進海地社群?那還是算了吧,太危險了。”
羅琦不希望被稱作精英中的精英的暴恐機動隊隊員,一個不小心折在巫毒會的邪教信徒不要命的同歸於盡式攻擊中。
哪怕只是有這個可能,他也不喜歡。
在和賽博精神病的作戰中出現傷亡已經很讓他惱火了,但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生得偉不偉大不清楚,但死得絕對光榮。
可和一群下三濫的邪教糾纏不清,然後出現個意外,那算甚麼事兒?
這片海地社群保守居住著數萬名黑戶,沒有人能統計精確的數字,而他們中信仰巫毒教的比例,幾乎是100%。
那麼加入巫毒會的呢?
羅琦懶得去算,也就當做100%好了,反正大差不差。
“我有一個想法,試試。”
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對著炮艇機的機長商量道,“還記得我呼叫的空投嗎?裡邊兒都是炸藥,待會兒我會引爆它們,那個建築的底下應該全是空的,或許能讓這些建築殘骸滑坡進去。”
“祝你好運。”
機長顯然心情很不錯。
“準備,三……二……一……起爆!”
這一回羅琦學聰明瞭,直接開著裝甲模式躲在最堅固的角落裡,然後徹徹底底地感受了一下從屁股底下傳來的衝擊波。
差點沒給他從地上彈起來。
這動靜天崩地裂也不為過。
最可怕的是,本就已經垮塌的建築殘骸,在這次爆炸中再一次發出恐怖的噪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粉碎。
不過很快,地面出現的裂痕,就以更快的速度凹陷了下去,帶著一塊塊龜裂的碎塊跌入到黑暗裡,然後發出某種巨大東西砸落和傾瀉的震盪。
沖天的灰塵很快就遮蔽了空中的視線。
熱成像?微光夜視?
都沒用。
羅琦並沒有暴露在外界,即便穿透灰塵也看不到他。
倒是看到了許多驚慌失措跑出屋子的海地居民。
“你還好嗎?”
機長對著話筒問道。
“臥、臥槽……這動靜可真大。”
羅琦似乎是嗆到了,不是激盪而起的灰塵,而是給抖的。
頭頂上的天花板塌陷得更厲害了,而那個大祭司的屍體,已經被再度傾斜的水泥板碾了第二遭,完全糊了。
“本來這些炸藥是給那些信徒用的,要是他們跟上次那樣聚集在裡邊兒,然後——轟!一切就安靜了。”
羅琦還有閒心思扯淡,看起來狀況不錯,“看看,效果咋樣?”
“嗯……”
得益於技術的進步,觀瞄手和炮手同一個人就能勝任,不僅如此,機長也能隨時透過各個崗位的裝置資料,直觀地瞭解戰場上發生的各種情況。
“好像是滑進坑裡不少,不過只有半邊,你在哪一側?”
“來的時候月光是從左邊往右邊照,鐳射制導的方向也相同,那是哪兒……?”
羅琦思考了一下方位,這對於一個路痴來說實在有些困難了。
【南側。】
村正直截了當地給出了答案。
“好吧,不用算了,南側。”
羅琦直接放棄抵抗開擺。
“廢墟已經少了一大半,但還有點積累,需要盾構機嗎?”
機長開玩笑地說道。
“你最好是能丟一個下來,而且如果不怕挖的時候把我一起挖了的話。”
羅琦翻了個白眼,這根本就是沒轍的另一個說法。
“附近還有地下空間嗎?”
梅麗莎問道。
“應該沒有了。”
羅琦宣佈了故技重施的可能性為零。
好幾噸甚至十幾噸的混凝土壓在頭頂上,羅琦雖然力氣大,但還真沒那麼大。
奈米服的裝甲模式可以抵抗衝擊,隱身模式可以欺騙人眼,可對於這種困境也沒有太大的幫助。
爆破大概是會讓問題更嚴重的。
一般來說,建築廢墟內部的搶救工作,都是需要吊機和挖機,還有大量的人力來進行的。
可這是太平洲的海地社群,暴恐機動隊也不是專業的施工隊。
他們更擅長破壞而不是救援。
“要不你空投一個掏耳勺下來,我說不定花個十年八年的就挖出去了。”
面對這種局面,羅琦不僅沒有絕望,反而突然平靜了下來。
屁股往地上一坐,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
羅琦的樂觀打動了所有人。
等等,這“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說停停,我這還沒死呢。”
羅琦聽著他們對自己的褒獎和肯定,越聽越不對勁。
“我幾乎可以確定,這裡離外面不會太遠,也許就兩堵牆的距離,誰知道鋼筋混凝土破拆有甚麼高效的方法嗎?”
“也許可以找建築公司……?”
機長提議道。
“哦,不過我覺得救你出來的事兒也許得緩一緩,周圍有很多人朝你那邊去了。”
啥?
羅琦有點懵。
但他現在並非完全一無所知。
村正可以代替PDA執行,直接在他的眼前成像,傳遞聲光訊號。
在炮艇機的視角,海地社群的腹地,爆炸和垮塌發生的核心地帶,開始不斷有人走上狹窄的巷道,聚攏而來。
而且看動作,似乎非常的焦急和匆忙。
把遠距離監聽裝置開起來,就能聽到他們口中快速混亂而晦澀的海地克里奧爾語。
顯然,巫毒會的核心地帶,大祭司所在的“聖地”遭遇了襲擊,讓他們肝膽俱裂。
炮艇機和無人機在上空盤旋,動靜非常之大。
儘管他們沒有有效的防空手段,但並不妨礙他們發現這一點,甚至直接開槍,試圖擊落這些敵人。
“他們開始躁動了,連重磅炸彈也不能讓他們退縮嗎?”
機長有些想笑。
不是覺得這很荒誕,而是覺得他們的膽大包天簡直離譜到有趣,鬼知道這個叫做巫毒會的邪教平時都給信徒們灌輸了甚麼信念。
不見棺材不掉淚才是常態,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反而是少部分。
“哦,這是在幹甚麼?”
羅琦看著那攝像頭拍攝的畫面,好奇這些信眾們的動作。
“也許是在試圖拯救他們的信仰,就憑一雙手嗎?”
梅麗莎對這種嘗試表示不屑。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傢伙,腦袋都給毒品燒壞了,就不知道找點工具嗎?
好歹一雙手套。
他們成群結隊地衝上廢墟,然後開始靠著蠻力生拉硬拽,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沙沙……
在羅琦這邊,廢墟開始不斷因為外界的力而發出微小的變化,窸窸窣窣地往下掉落沙塵渣滓。
“等等……我靠,他們在幹甚麼?!停下啊傻逼!”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給這個本來就不甚牢固的廢墟增加了太多不可承擔的壓力。
已經有外層的碎塊開始崩塌,伴隨著白痴從廢墟頂上失足摔下去的慘叫。
他們根本沒有任何科學的救援技術和經驗,完全就是在幫倒忙。
羅琦不知道廢墟里面還有沒有其他巫毒會的倖存者,但他很確定,要是繼續這麼任由他們折騰下去,這個廢墟遲早徹底裂開,然後成為自己安詳的墳墓。
安詳個屁啊!!
羅琦現在大概是理解了那些被封印了千百年的大魔頭的心態了。
在這麼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被困住而無從逃脫,光是想想就覺得未來好絕望啊。
“砰……!!”
沉悶的爆炸聲傳開。
羅琦很清晰地看見,一個不大不小的火光出現在廢墟的邊緣,然後帶來一陣不安的躁動。
四周都在搖晃,並不劇烈,但是在頭頂的碎塊本就岌岌可危的情況下,簡直就是讓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的催命符。
“真是日了狗了,他們打算把廢墟炸開?!他們以為這是銀行的金庫嗎!?”
羅琦氣到都快罵娘了,哦不,已經罵了。
這些人看來不僅僅是腦子嗑藥磕壞掉了,很可能壓根就沒有腦子。
“不能讓他們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梅麗莎的聲音冷得可怕,果斷地下令道,“開火!幹掉他們,把他們驅逐出去!”
“收到。”
機長表示自己明白,然後開始命令機組成員,準備作戰。
空中的炮艇機改變了飛行姿態,開始下降到合適的精準打擊高度,然後在漆黑的天幕和雲層之中,爆發出天神般的怒火。
大口徑的機炮,在夜晚中飛行的軌跡清晰可見。
一串串跟墜落的流星似的,以廢墟為中心,在大地上硬生生犁出一條分界線。
機炮打在地面上,綻放出噼裡啪啦的碎片,瞬間像割稻子一樣摧毀了一部分巫毒會的信眾。
“發現東南方向大規模敵人聚集。”
觀察手提醒道。
“正在傳送榴彈炮……”
炮手確定了目標,然後在短暫的延遲之後,火控系統自動矯正並且發射了炮彈。
一個一閃而逝的巨大光點飛快地離開炮艇機。
然後一頭扎進了密密麻麻的建築中。
轟……!!!
大地在搖晃。
“我的建議是可以稍微再遠點,我感覺晃得很厲害。”
羅琦現在已經有點麻木了,坐在地板上的屁股把每一個震動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簡直就是屁屁感應器。
“收到,長官。”
炮手看著熱成像畫面上被衝擊波揚得到處都是的巫毒會信眾,瀟灑地吹了個口哨。
20mm機炮,40mm火炮,105mm榴彈炮。
——很經典的空中死神組合。
簡單卻高效,便宜又大碗,沒甚麼理由不用它。
武器經過重新設計,彈藥是最新版本的,火控軟體精準到可怕。
只要能在合適的場合發揮作用,即便是一百年前的想法,也依然能夠沿用。
“嘎嘎嘎嘎嘎嘎——”
“哇哇哇哇哇哇——”
兩架“美杜莎”重型對地武裝無人機低空高速掠過,機身上的轉管機槍把成千上萬發的子彈順著人頭最密集的道路傾斜下去,瞬間就製造出了一條無人生還的血腥之路。
伴隨著這種女妖式的刺耳尖嘯,地面上的巫毒會信眾開始了潰不成軍的逃竄。
他們可笑的信仰,在真正的死亡面前,終於還是落敗了。
“敵人正在撤退,我們安全了,暫時。”
機長檢查了一下戰場,說道。
“美杜莎正在脫離戰鬥區域,返程補給中。”
無人機指揮員彙報到。
“好的,辛苦。”
梅麗莎看著面前全息螢幕上的畫面,完全面無表情。
在她看來,這些人別說是邪教,就算是普通的市民,只要危害到了羅琦的安全,也全部都是可以幹掉的物件。
不過正常人也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幹出這種事情,所以這種假設根本就不成立。
“謝了。”
羅琦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腦瓜子給噪音轟炸得有點兒暈乎。
“我有個主意,找梅塔公司,他們最擅長工程專案,肯定有足夠先進的混凝土破拆機器。”
“為甚麼不是市政建築?”
機長下意識地問道。
“夜之城的主要建築工程都是夜氏公司承包的,政府自己的工程隊技術還不如公司的。”
梅麗莎替羅琦回答了。
“那為甚麼不是夜氏公司?”
機長接著問道。
“因為我不喜歡,而且我和梅塔比較熟,大概吧。”
羅琦記得自己和他們打過照面,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健忘。
“又是誰家的小姑娘?”
梅麗莎威脅的味道隔著頻道,都聞得一清二楚。
在頻道里還有其他很多最高武力戰術部參與了今晚行動的部門,但根本瑟瑟發抖,連話都不敢說。
無一例外地都在安靜地吃瓜。
“只是朋友,嗯,朋友。”
羅琦這話說得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從客觀關係上是朋友,但是在主觀認知上,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樣。
“咳咳,請在周圍的街道上佈置火線,然後用無人機運輸裝置和操作人員,這樣應該能阻攔不長眼的傢伙靠近這裡。”
“……哦!哦,好主意。”
吃瓜吃入迷了的調配中心小姐姐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然後立刻說道。
“立刻聯絡梅塔公司……嗯,怎麼說?”
“就說……額,Lucky需要幫助。”
羅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
梅麗莎深呼吸的聲音清晰可聞。
但沒有說話。
羅琦:……
自己從這裡出去以後,大概是不會死吧。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