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薩雷斯警監,我想你應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弗雷德·布克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嚴肅地說道,“做決定吧,這是局長大人的意思,NCPD不會忘記你的。”
“可是……”
被稱作岡薩雷斯的男人站了起來,但是很快又剋制自己坐了下來。
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即便是面對賽博精神病都沒有出現過的肝兒顫,開始不受控制地侵佔他的感知神經。
燒灼,麻木,然後刺痛和遲鈍。
複雜的情緒開始輪流佔據主導,但總歸都是同一個原因——
時候到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孩子,他們會幸福的,在NCPD的照料下。”
弗雷德看著他,語氣平緩地說道。
你這是在威脅我?!
岡薩雷斯用驚怒混合著慌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只是收穫了一個平靜的表情。
一如他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的那樣。
但一想到是科爾裡奇總警長的“最高指示”,岡薩雷斯剛剛浮動起來的內心,又如同一個鉛塊沉到了底部。
沒有希望的,反抗是不可能的。
看到對方因為自己的“溫和勸說”而陷入了“沉思”,弗雷德露出了一點滿意的神情。
這已經是局長大人指定的四個人中的最後一個了。
而距離17個小時的deadline,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完全能夠應付得了這個差事。
眼看著事情就要完滿地走到盡頭,他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怎麼樣?考慮好了吧。”
他再一次問道。
這句話落在岡薩雷斯的心頭,就像是催命符一樣,慢慢地收緊了勒死他心臟的最後一根繩索。
“……我知道了。”
就像是認命了一般,岡薩雷斯緩緩地低下了那曾經高傲不可一世的頭顱。
面對他良好的態度,弗雷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正了正胸口的領帶,站起了身。
“你知道該怎麼做。”
背對著沉浸在絕望中的岡薩雷斯,他離開了這個公寓。
沒有一點兒害怕身後中槍的意思,因為弗雷德知道,他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月光穿透了窗戶,是那樣的彌足珍貴。
空氣裡有些微的塵埃在飛揚,岡薩雷斯最後看了一眼這熟悉的房間,目光落在了遠處的家庭合照上,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砰——
叮——
電梯門開啟的鈴音,和一聲小口徑手槍開火的響聲,重疊在了一起。
弗雷德隔著牆壁,聽到了隱隱約約的東西落地的聲音,步伐沉穩地走進了電梯,按下了通往一樓的觸屏選項。
臉上掛著笑容。
任務圓滿完成,他終於挺過了這一次考驗。
對於他們每一個人來說,只要牽扯到了某些事情之中,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狀態了。
未知的未來隨時都會降臨,只是從來不會事先打招呼。
看著道道燈光從沒有嚴絲合縫的電梯門之間漏進來,弗雷德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這一次,他熬過了科爾裡奇局長的考驗。
那麼下一次呢?
別看他和傑瑞·福爾特比起來,面相和藹,表情誠懇,行事作風堅定有力。
但只有真的看過他面對窗子時的陰暗背影的人才知道,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千萬不要覺得他好糊弄。
否則不會有糊弄的機會的。
弗雷德可不希望他對待那些被處理掉的人的手段,有一天施加回自己的身上。
叮——
電梯門開啟。
他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一個把自己籠罩在紫色衛衣兜帽裡的姑娘和他擦肩而過。
她的上半身完全被籠罩在明顯寬大了兩碼的純粹紫色衛衣下面,兜帽下面,是一個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口罩。
而下半身,則是穿著比衛衣下襬還要更加短得多的熱褲,就好像甚麼都沒有一樣,從大腿根部把面板露了出來。
粉色的蜘蛛網紋身,從衛衣的下面“爬”了出來,就好像引人去一窺究竟似的。
弗雷德的眼睛忍不住被勾了過去,然後就看到對方略帶調笑和誘惑的眼神。
“……”
真是的,怎麼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想女人。
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氣,掩飾掉尷尬,加快了步伐,匆匆離開了這棟建築。
而緩緩關上的電梯門後面,那個兜帽下面,露出了一個只看眼睛也能察覺到的微妙笑容。
靴子落在有些積灰的樓道間,她看到了走廊上兩個扒著門框四處探望,好奇心和害怕的小心肝並行作祟的鄰居,嚇得他們一個哆嗦,然後過了一會兒飛快地把頭縮了進去,大門禁閉。
“怎麼樣?琦薇?”
曼恩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冒了出來。
“咿呀,已經死透了。”
琦薇看著那個沒有被反鎖,輕鬆就能開啟的大門後邊兒,一個滿地都是血的男人屍體,眼睛和眉毛都同步地展現出來一個詞兒。
寡淡。
“飲彈自殺,走得很不安詳。”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掃描器作用起來,但卻沒有跨進大門,而是眨了眨眼睛。
咕嚕……
隨著一陣有的人聽起來可能會覺得些許噁心的蠕動聲,她的右眼視角慢慢地開始往前移動。
然後脫離了眼眶。
潔白的眼珠子在半空中展開,變成了一隻分成上下八瓣的小型無人機,通體深紫色,就好像一隻長了翅膀的獨角仙,威風堂堂。
高速的翅膀震顫和旋翼同時工作起來,讓這個展開後也依然只有掌心不到的無人機,飛快地在空氣中進行靈活的機動。
凌晨的微光穿透窗戶,落在了無人機上面。
模糊的影子打在褪色的牆紙上,就好像一個張牙舞爪的皮影戲,一閃而逝。
影片,照片,掃描分析。
指紋,腳印,記錄取證。
在遠中近的距離上分別採取了足量的資料以後,無人機才調轉了方向,忽忽悠悠地向著門外飛去。
而早已經等待在了走廊盡頭,靠著窗臺,看著遠處夜之城的琦薇轉過腦袋。
長了翅膀的獨角仙精準地趴在了她的眼眶上,佔據了半張臉。
竟然有一種蛇蠍美人的變態美感。
翅膀和觸角收攏,無人機用力地把自己懟進了眼眶,然後咕嚕一轉,恢復成了普通瞳孔和眼白的樣子。
琦薇的另一隻眼睛,不斷閃爍著互動資料流的顏色。
在現場被記錄下來的東西,飛快地同步到了羅琦手裡。
“乾得很好,你的工作完成了,可以下班了。”
羅琦點點頭,對升級換代後的琦薇的第一次行動,表示很滿意。
“真的嗎?就這樣?那你晚上有空嗎?”
琦薇發出了有些無聊的聲音。
但羅琦聽得出來,從那個微微上揚的音調,還有稍微比平時快了小半拍的語速裡。
她很興奮。
“只是想打炮的話就算了,我有女朋友。”
羅琦直白地拒絕了她的提議。
“而且有兩個,不過既然你能應付得來她們‘那樣’的,再加我一個也沒甚麼差別吧?”
琦薇還有些不死心。
“我不是那種人,你想爽可以買一臺超夢炮機椅回去。”
羅琦對她這種“性開放”到離譜的傢伙在這種話題上沒甚麼好扯淡的,基本上用對待“強尼手銀”的語氣就行了。
直來直去不會造成甚麼傷害,太客氣反倒可能產生誤解。
“對了,再過十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到時候開派對記得喊我。”
電話結束通話。
琦薇背靠在圍欄上,雙手抱胸,微微低頭,身後就是夜。
身子彎曲出一個有致的弧度,然後輕輕摸了摸自己。
“嘁……我就真的那麼沒有吸引力嗎?”
她倒不是失望,只是覺得如果能得到羅琦這種傢伙的肯定,那應該會很開心吧。
“不過你倒是真的不懂啊,呵呵,從來都沒有人給我過過生日。”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間嗤笑了一下。
然後很快變成了一陣不受控制的輕笑。
再歸於安靜。
“ばか……”
與此同時。
隨著時間的流逝,掛在天邊的太陽,終於開始在地平線上露出了尖頭。
陽光就像破布袋子裡兜不住的精靈,灑滿了整片天空。
“局長,事情已經辦妥了。”
弗雷德撥通了電話,等到對方接起的時候,開口說道。
他沒有擔心在這個點呼叫上司,會不會打擾到他的作息,因為科爾裡奇絕對不會比自己清醒的時間更短。
或者說,應該是徹夜不眠才對。
“好……”
科爾裡奇沒有反對他在電話裡說這件事的行為。
沒有人名,沒有事件,這樣模稜兩可的對話,怎麼理解都可以,不能當做呈堂證供。
“包括岡薩雷斯在內,四個人都已經‘畏罪自殺’了,請科爾裡奇局長大人放心,我弗雷德·布克辦事,絕對妥當。”
汽車繼續在道路上前進,弗雷德覺得自己緊繃的精神放鬆以後,有些抑制不住的睏意襲來。
夜之城的主幹道是那樣的乾淨。
兩岸的建築巍峨有力,嶄新而富有生機,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縮小到了極點。
那個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根本不是從自己嘴巴里發出來的。
“……?!你他媽瘋了?在電話裡講……”
科爾裡奇的話脫口而出不到半句,就立刻被反應過來的大腦給阻斷了。
但是在NCPD總部裡的他,也瞪大了眼珠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通話系統繼續說道。
“這種事情不能讓人知道,絕對要封口,不然我們就全完了,下不為例。”
不是?!
我!?
科爾裡奇想要去切斷通話,但卻赫然發現,無論他怎麼去扣,都沒有辦法透過軟體或者手動結束。
這還不是隨便可以砸爛的PDA,而是他裝在脖頸後面的植入系統。
“切換封閉模式。”
意識到壞菜了的科爾裡奇立刻進入了絕對保守的離線模式。
這樣一來,通話才算被徹底切斷。
但對於對面的弗雷德來說,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兒了。
他驚恐地聽著自己腦袋裡發出的聲音,怎麼關也關不上。
然後,讓他更手足無措的事情發生了——
汽車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無論他把方向盤轉得有多快,甚至都快可以風力發電了,車子也依然沒有任何轉向的跡象。
而是油門給到底,自動檔切得飛快,一路朝著錯誤的方向狂奔。
系在身上的安全帶也怎麼都扯不下來,怎麼都不聽使喚。
最要命的是,他連報自家的警都做不到。
“救命!救命啊——!!!”
弗雷德瘋狂地拍打著車窗,狀若癲狂。
街邊的路人只是聽到了一輛疾馳而過的車子的呼嘯聲,還有被開到了極大的音樂聲,在“咚咚咚蹦蹦蹦”的低音中,夾雜了一些耳朵分辨不出來的擊打聲。
誰也看不到那已經自動變得單向透明的黑色玻璃後的景象。
“還真是一個完美的囚籠,不是嗎?”
羅琦蹲在摩天大樓的屋頂,吹著足夠讓任何耳機暴斃的大風,感受著頭髮和衣服被吹拂的滋味。
“夾克還我啦。”
素子趴在地上,抱著一杆大狙,整個人都在熱光學迷彩中隱形。
就在剛才,羅琦又“搶”走了她的夾克。
美其名曰,風太大怕她著涼,所以把自己的外套給她了。
義體人會著涼就有鬼了好吧。
素子翻了一個白眼,用腳不安分地踢了踢他的屁屁,但很快就被羅琦捏住了細細的腳腕,開始揩油。
每次羅琦耍流氓的流程,最後都會以摸摸收尾,簡直可以說是世界收束線了。
但她也習慣了。
沒辦法,誰叫是自己纏上他的呢?
“你們兩個還真是悠閒。”
露西略帶抱怨的聲音,從賽博空間裡傳了出來。
她在那兒費力地駭入弗雷德的小車車,然後這倆傢伙在那兒跟野炊似的,悠哉得不要不要的,還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不過,誰叫人家是老大加金主呢。
話說回來,能親臨現場給他們專業的指揮,換成一般的金主,可完全沒有這種本事。
對於他們這個團隊來說技術力很高的活兒,對羅琦而言,似乎只是熱手。
複雜,但不難。
需要細心周密謹慎的操作,但不需要擔心和害怕。
對羅琦來說這就是剝雞蛋殼,力大磚飛不可取,還是得精細點兒。
但對曼恩團隊等人而言,還得時刻提防著,免得被雞蛋咬上一口。
這就是硬實力差距帶來的不同結果。
“網監的接入倉確實快。”
薩莎的聲音也從賽博空間的另一端冒了出來。
她負責監聽、掌控、封閉還有偽造弗雷德和科爾裡奇的通話。
現在看來,兩邊都嚇得不輕。
而這還只是好戲上演的前篇。
皮拉爾的技術型雙手,換裝了更加高階的客製化型號。
除了能夠高速反應,以跟得上神經速度,而非受制於肌肉和骨骼構造。
還加裝了五金工具套件,無論是拆裝焊接、鈑金修復,都能夠勝任。
在需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把一根手指頭分解成許多細小的觸手,同時對鍵盤等多個需要高頻操作的工作場景,提供超過十根手指頭的互動能力。
弗雷德車上的駭入元件和破解PCB板就是他偷偷焊上去的,全程不超過兩分鐘,堪稱高效。
理所當然的,他現在的行頭也跟著被改變了。
莫西幹頭?橘色的技術目鏡?無袖馬甲加赤膊?皮帶西裝褲?
甚麼詭異的非主流搭配。
專業的工程頭盔,高科技的整合資訊面罩,工裝牛仔揹帶褲,電氣朋克裝甲內襯外套,再來一雙高幫球鞋。
如果說原來皮拉爾的裝扮,看著就像街頭小混混,那麼他現在,就是最炫最潮的街頭小混混了。
開個玩笑。
雖然不如公司的工程師們那麼專業,但看起來也少了些死板。
至少和原來是完全兩個人了。
就是這說話的語氣,一時半會兒還改不了,或者壓根就沒打算改。
就在羅琦思考著,要不要把他的揹帶褲換成白色,然後梳個奶奶灰的中分頭,再讓他學個籃球的時候,弗雷德的車子,終於來到了目標地點附近。
今天早上九點,NCPD將會召開新聞釋出會。
眾所周知,新聞釋出會嘛,就是用來搗亂的。
所以羅琦壓根就沒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只是,這一次利用機會的方式,稍微那麼與眾不同了一些。
“讓開啊啊!讓開啊——!!!”
車裡。
聲嘶力竭的弗雷德看著自己的車子朝著人滿為患的記者群裡衝了過去,眼睛裡已經寫滿了絕望。
別管他遇到這種事情之後,自家老大會不會滅了自己的口。
光是創死一票記者這件事兒,就足夠他被掛在夜之城的大報小報上口誅筆伐了。
完了,全完了。
在這麼一瞬間,弗雷德竟然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然後他的車子就在一片驚慌到尖叫的騷亂中,一個極限的漂移,車身大幅度地扭轉。
輪胎在地面上嘎吱慘叫,冒出陣陣濃煙,最後在一陣稀里嘩啦的碰撞聲中,一頭創碎在新聞釋出會現場的外牆上。
車頭的引擎徹底報廢了,車座上的弗雷德因為死死(被)綁著安全帶,所以只是震了個七葷八素,然後被彈開的安全氣囊捶了個半死。
在令人心驚膽戰的撞擊聲過後,記者們慢慢地聽清了來自這輛突如其來的車上的聲音。
車窗不再半透明。
引擎不再發動。
安全帶不再卡死。
但車載音響卻在反覆播放著一段錄音——
“包括岡薩雷斯在內,四個人都已經‘畏罪自殺’了,請科爾裡奇局長大人放心,我弗雷德·布克辦事,絕對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