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契開著車,從旁邊的小路里慢慢冒了出來。
用喇叭反覆驅趕狂歡的人群,他們才得以有空間,進入已經開始排隊的佇列當中。
一個拿著平板的工裝褲男人攔住了他們。
“布魯克斯,阿德卡多。”
羅琦替米契報上了名字。
這是他們買來的名額所預先報上去的名字。
死亡競速賽沒有不能買賣名額的限制,更別說他們壓根沒有對參賽者的身份唯一性有要求。
反正現場沒有第二個叫布魯克斯的阿德卡多流浪者有意見,那麼他們就是那個參賽者了。
他們來得有些晚了,但卻並沒有遲到。
按照之前比賽的結果,參加今晚賽事的車輛,正在按照預定的順位,進入起始位置。
不過羅琦卻並沒有著急。
“別進去,先在邊上等著。”
羅琦拍了拍米契的的座位,說道。
“怎麼?”
米契不明白羅琦要做甚麼。
但是他知道這種略微有些奇妙的表情,看起來就不是很善良的樣子。
“沒甚麼,待會兒給個驚喜而已。”
羅琦看著窗外的情形,默默地開啟了車門,卻並沒有推開,只是虛掩著。
就這麼等待了一會兒,卻聽見窗外傳來後車的催促聲,喇叭按得震天響。
“幹甚麼啊?!趕緊過去,別擋路!”
後面傳來怒不可遏的大喊,一聽就是個資深路怒症的那種。
“你急你先走咯?位置給你了。”
羅琦毫不在乎,直接大方地把位置讓給了後面的人。
和F1方程式賽車一樣,快的車先發車,慢的車後發車,這幾乎是在之前的比賽中定下和爭取來的優勢。
沒有人會喜歡排在後面的,因為這代表了固有的劣勢。
可是羅琦今天又不是為了跑贏比賽而來的。
得到羅琦的肯定,後面那幾個剛才還在大嚷大叫的六街幫變得猶豫起來,在確定了他不是開玩笑以後,直接驅車繞了過去,留下一個有些拿人手短的理虧的背影。
在夜之城,最有可能的結局不是這種“謙讓”,而是雙方拔槍針尖對麥芒,互不示弱。
米契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愈發地確定了羅琦接下來要乾的事情,絕對不簡單。
不過他今天只是來負責飆車的。
在這個他也早早就有所耳聞的死亡競速賽裡負責把握方向盤。
他之所以沒有像其他阿德卡多邦的流浪者來這裡展示他們最引以為傲的車技,一是因為之前都在忙著對付亂刀會和搬家,二是他沒有固定的團隊、也錯過了海選的報名。
上次羅琦和克萊爾組成搭檔,和桑普森在預選賽裡碰面的,就已經是之前的賽局了。
這一次其實他們也錯過了,所以不得不從別人手上用買的,取得入場資格。
要是早一些知道劍持廣海背後的人要搞么蛾子,他們完全可以省下這筆錢,自己去街頭上搏命換來。
對於那些參賽者而言,這是在死亡的邊界線上反覆橫跳,追求刺激和榮譽還有賞金。
但是對於羅琦而言,這壓根就是上班——
反正他上班的時候也是開車追著這些人滿大街亂跑,參賽也是追著這些人滿大街亂跑。
並沒有太多差別。
就這樣,靠著壓根就不違反規定的操作,因為地下賽車壓根就沒有這樣的規定,羅琦來到了發車隊伍的最後一行。
周圍的觀眾已經達到了頂峰,所有聲音幾乎都混雜在了一起。
喧囂從虛掩的門縫裡擠了進來,讓羅琦覺得有一點小小的期待。
畢竟即將在萬眾矚目之中,做出點不得了的事情,還是蠻有意思的。
“趕緊下注,趕緊下注!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主持人的聲音,藉著麥克風和音響的擴大,在這喧鬧的場景中佔到了一席之地。
“死亡拉力賽群星之夜,即將開始!大家準備好了嗎!?”
神他喵的群星之夜。
羅琦覺得這幫人的確是善於美化東西,明明就是參加人數很多的大型死亡現場,卻渲染出了一副盛況空前的樣子,的確是很符合夜之城的風格。
不過這還不算最瘋狂的。
還有一個無論是參與者和觀眾數量,還是資金流動規模,都幾乎沒有任何地下活動能夠比擬的。
那就是死人樂透。
不過那就是另外的圈子了,羅琦不是很感興趣。
作為回應,參賽的車子們開始不斷地冒出引擎的咆哮,不過大家都只是在原地燒胎而已,還沒到出發的時間。
這個熱鬧的場面,無疑讓觀眾們更加興奮了。
他們高喊著自己支援的組合的名字,或者是自己下注了的組合的名字,一個個狀若癲狂。
那些在人群中依然扛著攝影機的媒體,則是不遺餘力地記錄著任何一個可能有價值的畫面。
羅琦知道,時機來了。
“待會兒先加速,不過別轟到底,等我說話你再給地板油。”
側坐在座位上,羅琦已經做好了快速行動的動作,左手按在虛掩的車門上,準備衝出去。
“讓我聽到,汽油燃燒的聲音!”
“準備出發!”
“三——!二——!一——!”
隨著一聲槍響,觀眾們的歡呼聲達到了最高點,排在最前面的頭車,猛地一抬車頭,輪胎在地上打滑冒煙,然後“嗖”地一下衝了出去。
後面的車也緊跟著給足了油門。
還沒等所有的車都離開第一段直道,就已經開始發生了擦碰。
這讓無數路怒症作為基礎標配的參賽者,立刻就生出了激烈的情緒。
伴隨著第一個從窗戶裡掏出傢伙的槍響,死亡競速賽,正式開打。
“別急。”
羅琦攔住了想要從視窗進行掃射的素子,讓她稍微悠著點。
他們是最後出發的,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吸引前車的火力。
“起步,看到前面那個穿白衣服的人了嗎?在他附近減速,等人上車,你就直接衝!”
羅琦給米契指明瞭目標。
正是站在馬路牙子邊上的人行道,觀看這場比賽的人群前排。
他的身邊有幾個穿西裝的,還有幾個帶著墨鏡,看起來像是保鏢或者說打手的人物。
劍持廣海。
作為今晚要出來頂鍋的人物,他顯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但是公司就是這樣的,有很多時候,連這種拋棄的時候,被拋棄者都不得不配合進行演出。
因為他們早就沒得選了。
車輛一個個從他們面前如同離弦之箭般閃過,劍持廣海的情緒卻怎麼也高漲不起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在他哥哥劍持卓也和侄女劍持多紀死去的時候,他沒有難過,但現在面對自己的末路,他從未感到如此的絕望。
可是身後兩個如同鋼鐵城牆一樣的傢伙,死死地看住了他,讓他沒有任何操作的空間。
自己偷偷聯絡的傭兵,已經徹底失去了聯絡。
劍持廣海雖然用救命稻草的想法祈禱他們能夠平安無事,但心裡早已清楚,那隻不過是自己小把戲被拆穿的結果而已。
沒有人能回應他,他現在就是一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棄子。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了。
喪失了最後一點兒抵抗和逃離的心思,他的心已經死了。
眼前的車流還在繼續。
今晚參賽的車很多,這場表演也會格外的盛況空前,更別說還有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特殊驚喜。
可就在最後一輛車從自己眼前經過的時候,劍持廣海突然間感覺眼前一黑,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他像一袋土豆一樣,被人抓了起來,然後丟小雞似的甩了出去,之後砸在軟硬都有的地方,仔細一摸,似乎是汽車的座位。
“走!”
他聽到身後有人說話,然後就是車門關閉的聲音。
還沒等劍持廣海抬頭摘掉麻袋,看看周圍的情況,他就被一根繩子勒住了脖子,然後狠狠地固定在了座位上面。
一連纏了好幾圈,劍持廣海覺得自己的肺都要喘不過氣來了,就感覺頭上的麻袋突然間消失了。
他只是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確定大概是在一輛車內高速行駛,就飛快地又被一個黑色的東西扣在了腦門上。
脖子好像進入了蟒蛇的懷抱,被勒得幾乎要斷氣。
同時,腦袋一痛,一陣強烈的電流過了神經,幾乎要將他徹底擊暈,之後就是一片虛無了。
他還在下意識亂蹬的雙腳疲軟了下去。
甚至連身體的動作也沒有了。
這是羅琦和素子曾經用過的軍用科技情報處使用的特殊刑訊逼供道具。
這個高度整合在一個頭盔之內的裝置,可以剝奪使用者的絕大部分知覺,包括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
一旦掌控了一個人的神經系統,尤其是中樞神經系統,那麼這個人也就和被捏住了命根子沒有任何區別。
只要技術夠成熟,甚至可以針對性地折磨每個人最為恐懼的部分。
但是這玩意兒就勝在方便,可以隨時隨地給人進行審訊。
內建了軍用科技經過許多豐富的經驗而編寫出來的非人道的折磨流程,如果操作者是個萌新,那麼只需要給使用者戴上頭盔,接著就可以開始在預設裡面選擇喜歡的方案。
接著,使用者就會開始接受極其離譜的折磨。
早就說過了,這玩意兒針對的東西,不是別的,就是神經。
這個東西和意志力無關。
電刺激的訊號大小,決定了使用者必然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就算是一個鐵人過來,面對類似拿小刀子捅一千次的“月讀”式折磨,也得精神崩潰不可。
素子用這個東西可以說是熟能生巧了。
給劍持廣海套上這頭盔,接著就放手不管,抄起傢伙,開始瞄準窗外。
他們的位次依然沒有進步,落在隊伍的最後端。
前面大約有足足四十輛車。
跑在最前頭的車,已經連尾氣都看不見了。
他們的目的已經取得初步成功了,但是這還沒完,因為羅琦透過車窗,發現遠遠的地方,已經有人開始驅車追趕自己了。
如果離開賽道,那麼他們要面對的就是一起城市追逐車戰。
但是如果以參賽者的身份留在賽道上,那麼他們完全可以就此渾水摸魚,然後讓所有人都別想好好過了。
羅琦瞭解過這個看似簡單的頭盔的工作流程。
大概就和電飯煲差不多。
只要把料(人)裝進去,然後坐等著時間跑完,生米煮成熟飯即可。
米契倒是沒有甚麼意見。
雖然他對羅琦直接衝下去,用麻袋套住人的腦袋,然後反手拖進車裡,坐上後座流暢逃離的動作表示了極度的震撼。
但畢竟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面對這種場景也就是見怪不怪罷了。
羅琦說得是對的。
這個傢伙的慘叫的確很吵。
“哼哼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劍持廣海在頭盔裡面喊得像個homo,身體雖然沒辦法抽搐,但依然在宛如蛆蟲似的蠕動。
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確遭遇了慘無人道的虛擬折磨流程。
來之前,他是“我甚麼場面沒見過”的老江湖,而現在,有這麼一個傢伙被綁在副駕駛座上哀嚎——
這場面他確實沒見過。
“嘿——這傢伙。”
米契一口氣超越了好幾輛車,就好像一個翩翩穿越在高速車流裡的舞者,別說給觀眾了,就是給羅琦這個身在此山中的乘客,也有一種極為強烈的駕駛美感。
但是在拐了一個彎以後,沒有從內側超過去,反倒是被一輛古德拉66式死死地卡著走位。
道路太狹窄,他沒有甚麼操作的空間,就算是車神級的人物,面對這種情況,也表示無能為力,只能靜候時機。
素子看著羅琦,用一種徵詢的眼神。
他知道這個意思——
我能開火了嗎?
大概就是這樣子。
老實說,雖然素子不是梅麗莎那種殺戮狂,但其實卻是另一種暴力狂。
她對血液和死亡不感興趣,她更喜歡熱兵器瘋狂咆哮的那種感覺。
羅琦吩咐過,暫時不要開槍。
但現在的情況就是,他們已經上路幾分鐘了,還是沒能突破出去,還是在車隊的中游努力掙扎。
這個位次的車子是最多的,同時也是最難出頭的。
想要冒泡,除了基本的駕駛技術和車子效能要過硬,時機也是千載難逢的。
而在死亡競速賽中,這種情況就更糟糕了。
每一輛車都配備有火力手。
所以這不僅是位次爭奪最白熱化的位次區間,同時也是交火密度最大的移動戰區。
“砰砰砰……”
沒有幾秒鐘。
米契駕駛著車子超越一輛吐黑煙的傢伙後,就迎面一口氣吃了三發子彈。
不過還好,吃子彈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前面和側面的防彈玻璃。
夜晚很黑,速度很快。
威斯特布魯克的霓虹燈和招牌,在車窗和車漆上飛快地流轉,沒有人看見副駕駛座上劍持廣海的慘狀,卻瞧見了緩緩降下車窗的後座。
羅琦和素子抱著一把高科軍工魔改的AK,就直接對著隔壁車近在咫尺的駕駛座開了火。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稀里嘩啦的聲響,防彈玻璃開始用千奇百怪的花紋,攔下一顆又一顆的子彈。
就像他們一樣。
在這種競速賽中,除非是運氣真的很好,或者有人疏忽大意,否則想要透過胡亂的掃射,幹掉對手的司機來取得優勢,基本是不可能的。
頂多算算干擾。
但是羅琦不一樣。
他超高的反應速度,讓他即便在高速行駛的車輛上,也有能力去動態穩定地校正自己的端槍姿勢。
一梭子的中間彈,幾乎全都打在了一個點上面。
對面駕駛車子的司機都快瘋了,看著防彈玻璃一瞬間就開始發出撐不住的最後聲音,慌不迭地開始猛打方向盤,並且試圖加速衝過去。
而不是和羅琦這種一看火力就強到喪心病狂的組合對抗。
不過他們的運氣似乎不夠好。
方向盤打得太過猛烈,車子搖搖晃晃地失去了平衡,再加上羅琦這種見好不收手,非得對方死個徹底才開心的人。
對方的車子猛地左搖右擺,先是裝了一下羅琦所在車子,然後就用更大的幅度再搖了回去,就和喝大發了的酒鬼,一頭創進了路邊的店鋪裡。
“哐啷——”
看著那輛車和車禍現場迅速地從窗戶外面往後倒流而去,羅琦吹了個愉快地口哨。
其他後車連忙也跟著避向了道路的另一側。
然後就被早就蹲在視窗的素子,等了個滿懷。
“噠噠噠噠噠噠噠——!!!”
夜晚的夜之城雖然在很多地方都明亮宛如白晝,但車內依然是完全的黑暗。
素子手裡的AK不斷地跳出彈殼,然後快速閃爍著的槍口火光,照亮了車子的一個角落,閃得羅琦有些眼睛疼。
但精準掃射的效果是充分的。
那些試圖縮短相對距離的後車,全都跟露了頭然後慘遭瘋狂暴打的地鼠似的,在持續的火力下連保持方向盤穩定都很困難。
他們不能再留在後面了,他們也要和前面的車爭一爭靠前的排位。
死亡競速賽對於某些人而言,可能是追求一個還不錯的結果和榮譽。
誰不喜歡優勝者的金錢獎勵呢?
如果能活著透過終點線,那麼就算是以後去幹僱傭兵的活兒,也有的是人大把大把地想要他們加入,作為一個可靠的車手。
但是不等他們糾結完要不要冒著危險,去跟隨羅琦的車尾巴,當一個危險又擁有不錯位置的後車的時候。
身後卻又突然間出現了兩輛他們不認識的車子。
這些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其他參賽者不認識這兩輛追車,但羅琦卻再清楚不過——
他們是來追被羅琦綁架的劍持廣海的。
羅琦看了一下時間,在看了一下週圍的地形,確定了這條賽道的進度,已經到達了四分之一左右。
被安排的驚喜,很快就要端上桌了。
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可不能再繼續留在如此危險的段位。
羅琦推開後座的天窗,然後從座位底下撈出一個大傢伙,直接半趴在了車頂。
兩腳架開啟,穩穩當當地把這個拖著長長彈鏈的玩意兒固定在了車頂。
在剛剛取了巧,想要悶聲發大財,跟在羅琦車後的司機驚恐的注視中,那個東西的槍口開始幾乎零距離地吐出了熾熱的火焰。
“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
夾雜著曳光彈的子彈風暴,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後車們的臉上,或是前擋風玻璃,或是引擎蓋,一瞬間就變得千瘡百孔。
現在是,機槍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