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塔島上。
羅琦正在和維多利亞進行最後的告別。
這是他在海上生活的第不知道多少個白天。
他離開了夜之城的海岸有多久,這個數字就有多大,雖然沒超過三十,但絕對不會是個位數。
來自古巴的自由武裝合夥人們,已經在之前被梅塔公司送上了國際班機。
羅琦也說到做到——
他之前曾經許諾過,只要自由武裝的人,特指胡安和丹尼這麼一小撮,幫助他完成墨西哥灣的大探險,就把那一整套在萬里之外也能充當眼睛的裝置,全部送給他們。
羅琦不是那種揪著甚麼好東西不放的人。
他知道那些裝置只要能運回夜之城,依然可以賣出高價,但是沒有那個必要。
有了皮皮蝦號,羅琦似乎覺得之前所有關於“單兵或個人裝備及武器”之類的討論,全部都沒有了意義。
“鳥槍換質量軌道炮”的羅琦,很大方地表示,那些東西完全送給他們了。
可以看得出來,在古巴這片因為衝突等級較低、外來技術被嚴格限制的土地上,一個擁有各種神奇能力的無人機,究竟可以給游擊隊帶來多大的幫助。
古巴國防軍就和瞎子一樣,被他們愚弄而不自知。
不過羅琦提醒他們,這並不是萬能的。
在被敵人發現並且想方設法破除之前,他們最好儘可能多地用這套無人機為革命事業創造價值。
當然,東西已經送出去,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羅琦只是給個建議。
比起無人機,胡安更在乎的是怎麼從梅塔公司身上撈到更多的好處,一部分是為了自己,一部分是為了游擊隊。
但很可惜,他們的關係也就止步於二手古早軍火打包交易這一層了。
梅塔公司不是國際防務公司,也不是私人武裝部隊,不會為了某些利益而選擇把自身投入到麻煩之中。
他們是有能力和渠道做賺錢大生意的商人,沒有這個興趣,也沒有那個利益訴求。
來自羅琦的僱傭金也已經變成了堅挺的歐元、盧布和軟妹幣。
其中的一些會進入他們自己的口袋裡,剩下的則會重新成為自由武裝共同擁有的革命資金,等待著第三次軍火貿易的到來或者其他的用途。
至於他們所邀請的到古巴去做客……
羅琦還是敬謝不敏了。
他可沒有去人家地盤上大開殺戒的想法。
就那邊現在的情況,再加上糟糕的治安和尖銳的獨裁政府、寡頭資本和平頭老百姓之間的衝突,羅琦去到那裡,很難享受到甚麼旅遊應該有的東西。
最大的可能,就是跟著胡安這個人老成精的傢伙,在游擊隊留下來的各種隱秘小徑裡穿梭,跟個進化不完全的猴兒似的。
更讓他不得不拒絕的是——
古巴無論是國防走狗軍還是公司的部隊,對於經歷過夜之城這種難度的副本的羅琦而言,都太!簡!單!了!
進去嘎嘎亂殺一通,然後在萬軍之中奪走敵酋首級,的確是一個聽起來很有英雄浪漫主義的行為。
但羅琦並沒有這種追求,所以還是算了。
他的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玩甚麼跨國執法的好時機,夜之城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他去處理。
梅塔島的位置也又一次發生了變更。
首先是遲遲不見改善的得克薩斯共和國與新美國聯邦之間的對峙。
雙方的海軍就差沒在海面上擦槍走火了。
也許是羅琦給他們帶來的混亂,他們現在或多或少都顯得有一些神經兮兮的,並且極度好戰。
再加上流竄AI控制的無人潛艇,開始滲透進入墨西哥灣這件事情,又一次改變了周圍的時局。
梅塔公司的選擇就是——
躲得遠遠的。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從戰爭中撈到發財機會的幸運兒,更多的是因為好奇心而被流彈誤傷的倒黴蛋。
根據維多利亞這一次的配送情況來看,只要墨西哥灣北部局勢一天不改善,他們的貿易一天就沒有恢復正常的可能。
所以梅塔島不得不變換位置,尋求新的通商口岸。
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不得已的辦法。
而對於某些依附於他們生存的人而言,更像是現實生活開的一個沉重的玩笑。
離開了梅塔公司,他們就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獲取資源。
他們並不是製造者,也不是搬運工,而是在大宗貿易之間,依靠滲透出來的湯湯水水,苟活的阿貓阿狗。
就算維多利亞給自由武裝做的兩次單子,在這個梅塔公司的流水面前,也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在公司中不能得到重要事務的把持權利,就是對於一個繼承者而言最大的羞辱。
雖然維多利亞不在乎這一些,也沒有和別人競爭的意思,但羅琦依然能感受到這種詭異的氛圍。
尤其是在維多利亞雖然沒賺到錢,但卻用自己的行動換來了老合作伙伴和新貿易物件的認可之後。
不過這就是梅塔公司內部要操心的事情了。
維多利亞沒有拿這些事情來煩羅琦,他也有旁敲側擊地問過,但她只是笑著不說。
而來到了回程的日子,那種隱藏起來的思念和不捨,才終於一點一點地展露開來。
維多利亞必須承認,羅琦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和他相處的時間永遠不如那些認識了幾個月的保鏢久,但是在羅琦身邊,維多利亞卻彷彿經歷了一整個世紀的傳奇故事。
尤其是她知道,在貨輪離開了危險海域之後,那艘即將和他們相遇的軍用科技驅逐艦的下場後。
那種對於羅琦身份的猜想,雖然沒有明著表現出來,但已經徹底按捺不住。
不過在來到羅琦面前之後,這種衝動還是被按捺住了。
她發現自己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勇氣。
害怕羅琦會因為這種不禮貌的行為而嫌棄她、疏遠她。
為了報答這位千金大小姐的恩情。
羅琦陪著她瘋玩了好幾天。
一點看上去也不像是風暴即將來臨的海面,反而差點被羅琦誤認為是和平年代的豪華遊艇,現在正悠哉悠哉地閒在海面之上曬太陽。
出去是很困難的。
尤其在年紀大了以後,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整天拉在家裡,安排一個加強連的保鏢日夜盯著。
維多利亞覺得自己越來越害怕了。
就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斷了翅的紙雀,多了一點貴氣,少了一點往日的靈動和活潑。
她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自身的改變,還是生活方式的變遷,把自己變成一個陌生的模樣。
或者說。
變成羅琦不喜歡的樣子。
在而她所夢想的那一切關於自由的嚮往、自在和瀟灑,在羅琦身上她全都看得到。
“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去夜之城當僱傭兵。”
這是維多利亞親口說出來的話。
“那可真是命苦。”
羅琦從來沒有給她講過甚麼美好的故事,或者灌過甚麼令人神魂顛倒的雞湯。
夜之城的僱傭兵很慘,從來都不幸福,只有極少數者能夠避免被埋葬於墳地裡的命運。
甚至絕大多數都是在他們成為傳奇之前。
但是對於維多利亞來說。
她享受的是過程而不是結果。
也許這樣的人,天生就應該和她的祖父一樣,成為一個活在公路機車上的遊牧民族,建立一個流浪者家族,帶著知識才華和技能,還有對這個世界依然抱有希望的心,上路。
其實羅琦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故事中哪一部分吸引到了這個小姑娘。
雖然有時候表現形式有些誇張,例如騎著破浪摩托,在海面上幫助反潛無人機對特定水域進行排查。
這實際上就是一個很基礎的工作。
但是愣是被羅琦硬生生地玩出了青春活力四射的樣子。
他這個人就很有趣。
或者說他就是一個連靈魂都有趣的人。
好玩——
這個詞貫穿了羅琦許多行動的本質核心。
當擁有了超出普通人太多力量的時候,有的人會選擇讓自己的野新空前膨脹,有的人會努力做到世界之巔,有的人會抓住任何被優勢創造出來的機遇,一舉成名。
只有羅琦,會閒的沒事幹,用這些超能力一樣的元件上街去抓小偷。
把棒球棍砸在街頭流氓老大的小腿骨上,告訴他們非法收受保護費就是勒索行為。
或者一個人隻身衝入火併現場,給雙方同時製造損失大到難以接受的屍體。
羅琦的動機很簡單。
有時候他選擇一些看起來荒誕不經的東西和行為,只是單純的因為順手或者是好玩。
比如挨個用美式截停,把那些參與非法賽車的傢伙全部從賽道上趕到路邊的坑裡。
天還沒黑徹底,路面上人流還很多,更重要的是他們壓根沒有封鎖比賽路段。
更沒有拿出大量的資金來賄賂NCPD,幫助他們完成這一過程。
大量的公共或私人財產和無辜的路人生命安全,將會在這種情況下頻繁受到威脅。
他們甚至會把警察的追逐視為一種額外的挑戰機制。
生死局了屬於是。
不過羅琦沒有心情陪他們玩最高通緝,更沒有想充當他們比賽中烘托氛圍的警車。
於是他們就跟一群萌新組團下地獄副本一樣,被羅琦這個BOSS開著警用重型超跑創了個稀巴爛。
當羅琦把街道的監控錄影要來,放給維多利亞看的時候,她的眼睛都快要笑沒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羅琦相信那天晚上坐在副駕駛的,肯定有一個叫做維多利亞·梅塔的人。
事實證明維多利亞不僅僅喜歡冒險,她更喜歡的是……調皮搗蛋。
但她的身份和所處的環境不允許這麼做。
於是這最後唯一的寄託,也都落在了羅琦身上。
其實在危險海域中穿梭的時候,她一直在望著窗外。
就算這個時候羅琦騎的是一頭鯨魚在破浪而行,她也想成為鯨背上的另一個人。
但那段路程裡,羅琦和皮皮蝦號幾乎是完全隱形的。
而現在,甚至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候。
羅琦並沒有選擇搭乘飛機回到夜之城。
但他沒有說明理由。
他來的時候坐的是梅塔公司的軍艦,我回去的時候只有另外一艘更加科幻的深海作戰單位正在等著他。
羅琦其實很想把自己的這一部分經歷告訴維多利亞。
這可以說是他人生中最奇特也是最魔幻,最讓人難以相信的秘密了。
但他必須保密。
也許在將來,這些東西成為了“過於落後,可以展示”的存在。
可現在不是。
不知為何,羅琦對維多利亞竟然有了一絲絲的愧疚。
她為自己付出了許多,而自己卻不得不把相當一部分她喜歡聽的冒險故事,全都隱藏在自己心裡。
羅琦不太清楚,維多利亞對於自己的感情,其中究竟有多少部分是出於對冒險家的崇拜而非男女之情。
這是一筆糊塗賬,一筆不該算清也算不清的糊塗賬。
仰慕他的人有很多,喜歡他的人就更多了,至於願意親近他的人,那可以說是數不勝數。
羅琦欠了維多利亞一個,不……是好多個大大的人情。
有欠就有還,人情的往來是建立於行動之上的。
眾所周知,想要獲取一個異性的注意或者讓他對你感興趣最好的方法,不是直接去誘惑他,用外表征服他,而是讓你走進他的世界。
都說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產生好奇的時候,就是淪陷的開始。
羅琦覺得這話有些誇張了。
對他感興趣的人多多了,其中大部分都是男的,難不成那些人都想當基佬?
但如果當事人本身就有點意思的話,那這條定律可就說不準了。
羅琦始終覺得,有一種曖昧的氣氛處在維多利亞和自己之間。
和喬安妮或者梅瑞德斯不一樣。
前者是陰差陽錯之下生成的小迷妹,基本上是屬於那種,看到帥哥恨不得上去哈呲哈呲舔的那種,更別說羅琦還救了她好幾次命。
梅瑞德斯則是一看就多少帶點“打出來會變成星號”的奇怪XP,雖然嘴巴很硬,架子很足一副女王的姿態,但其實多少有點受虐和被控制的傾向。
他們和羅琦的關係都是先從“認識接觸”,然後直接在“男女之情”上發生了劇烈的膨脹,從而有了現在的關係。
但維多利亞和他們不同。
羅琦首先成為了她的救命恩人,然後又成了某個女孩,朝思暮想,越來越頻繁出現在腦海裡惦記和懷念的物件。
然後成為了因為冒險的心而擁有共同話題的知己朋友,最後才有了現在這樣,即便站在了面前,卻也囁嚅不敢言的情愫。
太純了。
羅琦微微嘆了一口氣。
其實無論哪個年代出來的小姑娘都一樣,他們見識的多或少,並不會影響在每個年齡段應該有的表現。
比如這幅地圖猛搓裙角的樣子。
但是羅琦這種腦袋有點脫線的傢伙,第一時間聯想到的不是甚麼不可描述的場景,而是如果往她的反覆搓裙子的手指裡頭加一點鋸末,會不會就這麼生出火花來?
而他要是敢直接用嘴巴這麼問出來。
多半會被維多利亞用驚呆了的眼光注視半分鐘,然後丟到海里去餵魚。
“記得來夜之城玩啊。”
羅琦知道,梅塔和荒坂達成了戰略合作伙伴關係。
雖然這讓NUSA大為光火,甚至差一點引發新一輪的外交矛盾,但是在內外壓力之下,他們已經沒有精力再去陷入一個新的泥潭了。
這證明著維多利亞父親的決策是對的。
這裡面其實還涉及到了一個小小的地緣政治問題——
把貨賣給得克薩斯共和國和新美國聯邦,哪個更賺錢?
答案很簡單。
答案是在把貨賣給荒坂的同時,還賣給得克薩斯共和國和新美國聯邦。
中間騎牆派總是被人所痛恨的。
除非他真的從來沒有支援過誰,並且總是在以中立的態度進行貿易。
在這一點上,梅塔公司的立足理念和暴恐機動隊頗有些相似。
中立不是代表給雙方的支援一樣,而是絕對不支援任何一方,也不反對任何一方。
否則遲早遭到反噬。
反噬這詞聽起來有些玄乎,羅琦不太喜歡,確切來說就是讓人給咬了一口,只是這咬的多深,咬下多塊的肉就不確定了。
看似梅塔公司沒有摻和地區的局勢,但實際上,墨西哥灣沿岸卻更亂了。
直到現在都留在夜之城和荒坂談事情的維多利亞父親,給羅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哪怕他到現在都沒有親眼見過這個人。
他所做的事情和當年的盧修斯·萊恩市長也很像,那就是在單方或者雙方把持的市場上,引入競爭關係的第三方。
其實當年如果荒坂沒有答應,盧修斯也會跑去找第二家公司。
總會有人為了夜之城的利益而不惜和軍用科技翻臉的。
但擁有超級航空母艦的荒坂顯然是最佳選擇。
羅琦其實不太瞭解,梅塔家的其他人是個甚麼樣子的。
也許就和自己以前瞭解到的那些資本家後代沒有甚麼不同。
但維多利亞這麼一個可愛的姑娘,的確會讓人產生愛屋及烏的心思。
只是“公司”這個詞所代表的一切,讓羅琦不得不放棄大部分幻想,用現實的眼光去對待他們之間的關係。
時間已經到了。
羅琦和維多利亞並肩站了很久,話不多,腦袋裡各自有自己的思緒翻飛。
海浪在梅塔島上的沙灘沖刷著。
這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移動的浮動島嶼,更像是一個本就落在此的海灘。
為了保密,也為了避免有心人對皮皮蝦號的窺探,羅琦將會乘坐小艇來到遠處的海面上。
然後再進入皮皮蝦,徹底去往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