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衛生間的通道上,四周安靜無人,有一個男人從樓梯間的防火門後閃出。
他仔細地側耳傾聽,確認沒有甚麼異常之後,這才繞過拐角,走向了另一條岔路盡頭的房間。
鉤索輕輕地搭在敞開玻璃的窗臺邊緣,他即將向下滑落,然後擺盪到斜對面的視窗。
像幽靈一樣沒有聲音地落地,迎接他的,卻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驚喜。”
羅琦從槍後面露出了腦袋,然後扣下了扳機。
一個吹著喇叭的小丑腦袋,從槍口裡蹦了出來,軟趴趴地錘在那個男人的胸口。
“叭——”
這個聲音,讓他的臉上有些羞憤,不過很快就過去了。
技不如人,如果羅琦是他的敵人,那麼他現在多半已經死了。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喜歡走正門的人。”
羅琦把手裡的玩具放在一邊的桌上,拉開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看著眼前的男人。
“謹慎起見。”
那個男人摘掉了自己的假鬍子,露出了那張羅琦熟悉的臉——
達拉斯!
“其實大可不必。”羅琦笑道,“這棟樓的監控我已經都搞定了,他們看回放,也許會把你認成各種明星,但絕對認不出是你本人。”
“習慣了。”
達拉斯還是對自己被逮了個正著感到有些不爽。
倒不是對羅琦有甚麼意見,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還沒到已臻化境的境界,有些意難平罷了。
“你今天找我……”
他起了個開頭,想要把注意力從這件多少有些惱人的事情上轉移開。
“沒錯,就是我在電話裡和你說的。”
羅琦點頭,“達拉斯……這個名字,在得克薩斯州。”
“沒錯。”
達拉斯點頭道。
對於PDG的成員來說,並非所有人都使用假名,或者說,“藝名”。
部分特別喜歡精妙的手段和障眼法的成員,會覺得每一次的行動,都是一場冒險甚至是表演,他們和那些歌劇演員的最大差別,只是一個舞臺而已。
他們同樣可以在特殊的場合下,做出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和難以置信的表演。
達拉斯沒那麼浮誇,但也沒想著用自己的真名,而是選擇了這個得克薩斯地區的城市名字,作為自己的代號。
“那麼我想,也許你大概,認識一些人,在得克薩斯那邊?”
羅琦用詢問的語氣和目光投向了達拉斯。
“的確如此。”
達拉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不過我能問,你究竟想要做甚麼嗎?”
“一箇中間人,或者說臨時的中間人,能夠幫我,完成一些事情。”
羅琦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可靠性是第一,其他的可以往後稍稍。”
“這樣……”
達拉斯聽到這裡,表情有些複雜,身體不復最初的緊繃,而是向後仰靠在了椅背上,嘆了口氣。
“怎麼說?”
“你選了最難的部分。”
達拉斯搖頭,“人我可以幫你聯絡,價錢和活計都好談,但是唯獨可靠性我不能保證。”
“連你做保人都不行?”
羅琦開始有些好奇達拉斯的過去了。
“就是因為我做保人,所以才不行。”
達拉斯看羅琦沒那麼遮遮掩掩的,於是也就把話說開了。
“我在芝加哥惹了人,所以在五大湖待不下去了。在那之前,我只是個出生在得州鄉下的屁民,因為某些同樣不是很愉快的事情,才去的芝加哥。”
聽到這裡,羅琦也忍不住挑起了眉毛。
“那我大概能理解了。”
惹了麻煩,無論有沒有被追殺或者報復,總而言之是在當地混不下去了。
於是達拉斯輾轉幾個城市,終於混出了點名堂。
現在的他,幾乎可以認為是那幾個核心人員的老大。
自然,隨著PDG規模的擴大,幫派內部也出現了不同的聲音,大家各玩各的,平日裡高低也算個夥伴。
不過,達拉斯說話的分量,始終沒有改變過。
“也許,你的人能幫到我?”
羅琦說道,“那個叫休斯頓的,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也是得州人?”
“你從哪兒知道的他?”
達拉斯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僵硬,不過很快就釋然了。
只要對PDG這個組織有所瞭解,查出一個代號叫做“達拉斯”的人,和一個代號叫做“休斯頓”的人關係很好這一點,其實並不難。
“他是我的兄弟,但是還沒來夜之城,你打算做甚麼?”
達拉斯謹慎地問道。
自從羅琦和他們做了一筆交易之後,他就有一種一直處於對方陰影之中的感覺。
沃爾夫可以免於一死,但是他們要始終配合羅琦,作為山車爆炸案的人證物證,在需要的時候義無反顧地跳出來吸引火力。
之前那段時間,軍用科技就是這麼打擊的荒坂氣焰。
只是看起來效果乏乏,最近又輪到荒坂勢頭正猛了。
但是隨著PDG的自爆式爆料,越來越多關於山車遊行的流言,開始在夜之城的千家萬戶裡傳播。
雖然並不一定準確,或者完全不準確,但是至少所有人都知道了荒坂壓根就沒安好心。
這還不夠。
如果羅琦需要,他會讓PDG再一次成為輿論的焦點,然後作為一根攻向荒坂的尖矛。
至於這根矛會不會斷,並不在羅琦的考慮範圍內——
犯錯的是沃爾夫,他罪有應得,但是你們這些兄弟打算替他一起扛的話,那麼也得承擔翻車的風險。
羅琦本質上和達拉斯並沒有仇,畢竟曾經合作過,也相當愉快。
現在不提這事,代表不是一個好時機,而不是羅琦忘掉了。
而達拉斯才是被折磨的一方。
時時刻刻都會有這麼個念頭存在,以至於面對羅琦的時候心裡都發虛。
暴恐機動隊,或者說羅琦這個暴恐機動隊,和他去過的城市的警察都差太多了。
他不是沒見過權勢滔天或者個人能力極強的傢伙,比如那個混蛋冬日隊長,總是在壞他的好事。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邪門”的警察。
比黑道還黑,比恐怖分子還恐怖,比賽博精神病還要精神病。
所圖甚大,穩紮穩打,多條腿走路,老謀深算得讓人覺得可怕。
那些合約人,在夜之城叫做中間人的群體裡,也很少有能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更別提羅琦身後還有一整個神秘的龐大部門了。
別惹他。
達拉斯在來之前就做好了這種準備,現在更是肯定了這種想法。
“休斯頓……他不像我,但據我所知,他也並不認識甚麼足夠達到你要求的人。”
“整個得克薩斯州,不,得克薩斯共和國,都沒有一個合作過的合約人?”
羅琦有點難以置信。
“額……沒有。”
達拉斯回憶了一下,確定真的完全沒有,然後也有些尷尬。
“不過,我也許可以給你介紹一個人。”
“誰?”羅琦好奇道。
“貝恩。”達拉斯說道,“他才是PDG的真正領導者,是他一手組織的……”
不過羅琦並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傾聽,而是打斷了他。
“我知道,這麼有名的人我怎麼會沒聽過。”
羅琦笑道,“不過,作為一個幕後首腦,他做的活兒的確有些太小了,我看過他的嫌疑人檔案,比起那些瘋子,他更像是來賺錢而不是以犯罪為樂的傢伙。”
“檔案……?”
達拉斯覺得這個詞聽起來似乎有點不妙。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羅琦擺擺手,“放心,他不是警方的人,任何警方都不是,只是上次突襲安全屋留下的後遺症。”
說到安全屋,達拉斯的臉就更黑了。
這裡面就得扯到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來的許多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了。
回憶起個別畫面,達拉斯甚至會覺得時間回到了那個古早的年代。
“他幫不上我,我很確定。”
羅琦的笑容讓達拉斯更加不安了,但他不屑於說謊,所以達拉斯也能明白這種慌亂源自於何處——
自己看不透面前之人時的無措。
“華盛頓、紐約、邁阿密、芝加哥、洛杉磯、舊金山……現在連夜之城都有了,唯獨沒有得州。”
羅琦掰著手指頭說道,“看來得國的獨立,給你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不是嗎?”
“至少我是不想回去了,你沒看新聞嗎?NUSA又開始新一輪的動作了。”
達拉斯搖頭,看嘴唇動作有點想喝一杯,但羅琦這裡沒有酒精給他。
“那你們PDG難道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有更多生意了嗎?”
羅琦保持著微妙的笑容,問道。
只要有打仗的跡象,那些隨時都準備好跑路的傢伙們,絕對不會吝嗇成本,來一次轟轟烈烈的監守自盜。
不是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被敵人佔領後才搜刮走。
逃難的路上,總有人想辦法用特殊的形式攜帶著成噸的財富。
光羅琦知道的,PDG就做過無數次的裡應外合——
丟錢的是客戶,賠錢的是銀行,裡應外合的是內鬼,關我錢袋搬運工甚麼事兒?
“夜之城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不,是太不一樣了。”
達拉斯這話說得複雜極了。
又喪氣,又懊惱,又無奈,又感嘆,最後還帶點“真tm長見識了”和“就這樣吧”的情緒。
“直接搶錢的都是低階劫匪,要你籤合同的才是高階劫匪。”
羅琦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
“至少劫匪不會把你搶成負資產。”
達拉斯愣了一下,然後無奈搖頭苦笑。
確實如此。
他們乾的也不過就是明偷暗搶的勾當,頂多技術力高點。
但是和夜之城這些公司一比,簡直就是大大滴好人——
至少他們從來不搶平頭老百姓。
“你要是有本事把市政府和NCPD辦公室給洗劫了,我不僅不會抓你,還能給你‘小小地’開一下綠燈。”
羅琦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的確不像正經條子。
雖然有點離譜,但如果是暴恐機動隊的話,似乎就合理了。
“好了,說回正題。”
羅琦看達拉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於是接著說道。
“既然這樣,看來我還得找其他的路子。”
“我能問下,你要找得州的中間人,做甚麼嗎?”
達拉斯最終還是多問了一句。
要是羅琦讓他覺得很厭惡和排斥的話,他大可直接告辭走人就行了,但意外的是,自己竟然和一個警察聊得這麼來。
“一些……海上的事務?”
羅琦不太確定自己的措辭是否能在保密的前提下,儘可能精準地描述自己的需求。
“我需要接應一些人,最好是對當地非常熟悉的,包括地理和水文條件。”
“嗯……”
達拉斯心中已經大概有了合計。
聽這種說法,大概是海上走私沒跑了,要不就是偷渡運人,總而言之,就是需要在海上接頭的活兒。
既然如此……
可惜的是,羅琦這麼說的用意,就是為了讓達拉斯往那個方向想。
走私偷渡,下到蛇頭和黑幫,上到公司和政府,都在做,可以說是涉及範圍極廣的業務。
但是絕對不會有人想到,竟然有這麼一小撮人,會從墨西哥灣對岸的古巴,坐著小型的工業潛水艇,來到美國的海岸線上打探情報。
羅琦不是沒想過直接找當地的人,來替他打探情報。
從各種意義上說,就地取材是上好的選擇。
不僅聯絡方便,物流快捷,對地理條件熟悉,人手眾多,而且是主場,怎麼都比較有底氣。
而缺點也正是因為他們對當地太熟了。
羅琦要刺探NUSA挖掘基地的情報,而且為此派出了不少的人,聯絡了不少的關係。
這不就等於明擺著告訴別人,他羅琦知道點甚麼不得了的東西嗎?
相反的,自由武裝位於彼岸的古巴。
和北美大陸這邊的接觸較為稀疏,而且還是對保密工作重視性極高的游擊隊。
沒有競爭關係,更牽扯不上甚麼人情。
有時候,“距離產生美”這句話,的確是很正確的。
雙方合作起來都不用擔心甚麼避嫌,唯一需要確認的,就是信任問題。
所以在羅琦的計劃中,他要找一個導遊,最好是熟門熟路,有自己一班人手的,專門在從事海上“貨物”的交接遞送工作的蛇頭。
要麼對方從那之後,能夠從羅琦這邊拿到足夠的錢,隱姓埋名,或者來到夜之城打拼。
要麼就是利用完對方後,沉到大海里去喂鯊魚。
羅琦可沒那個工夫和心情,去培養一個值得信賴的中間人合作伙伴關係。
再說了,那是在遙遠的美得邊境附近,他對於那裡遠遠不如夜之城熟悉,更別提掌控了。
羅琦又補充了一下自己的要求。
因為他從達拉斯的眼中,看到的不是茫然,而是思索。
如果他沒有答案,就不會在反覆思考中如此糾結。
“如果你打算在那邊活動,還是海上的事務,那麼一定避不開梅塔。”
達拉斯謹慎地思索後,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梅塔?哪個梅塔?”
羅琦愣了一下。
“當然是梅塔公司啊,流浪者七大邦的那個梅塔邦。”
達拉斯奇怪地答道。
經過他這麼一提醒,羅琦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眾所周知,流浪者一共組建了七大邦國。
最大的是蛇邦。
然後是血邦,民間邦,喬迪斯,塞拉斯邦以及阿德卡多。
最小的就是這個梅塔邦。
它與眾不同的特點,就是這個流浪者群體,是以公司的形式存在著的。
流浪者鑑於各種原因,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所以得靠各種外快和活計來維持一整個部族的生計。
從某種意義上說,亂刀會就是完全依靠劫掠生存的惡名流浪者,被排斥在所有正經流浪者群體之外。
而梅塔公司,就是把勞務和工程的協定,發揮到最大作用的代表。
這家公司成立於遙遠的2012年,是一家安全與海事建設公司。
最初參與了新加爾維斯頓和亞特蘭蒂斯專案的第二階段建造。
到了2020年,他們利用安|全|部|門的利潤,建造了一座位於墨西哥灣的移動島嶼城市——
Metakey,梅塔礁。
是的,你沒有看錯。
一個,移動!島嶼!城市!
梅塔礁完全歸屬公司所有。
除了梅塔公司,這個城市不受任何主權國家的法律限制,對除了奴隸制和謀殺之外的一切都很寬容……甚至是放縱。
到了2077年的時候,梅塔公司正式在“西方企業國家()”正式註冊,是眾多中大型航運公司的主要股東。
WCS,西方企業國家,是太平洋聯盟的四個自由州聯合體的後繼者。
同時也是阻礙NUSA統一大業的心腹大患之一。
梅塔公司建立起來的2010年代,美國就已經身陷各種動亂而自顧不暇,此後發生的第四次公司戰爭,更是徹底打斷了他們對外指指點點的手。
單單從城市獨立性和自由性而言。
梅塔礁,梅塔島,梅塔市……甚麼稱呼都好。
他們脫離NUSA的控制,甚至還要遠遠早於夜之城。
早年間和美國政府之間的矛盾和摩擦,並沒有阻礙梅塔公司的發展,反而幫助他們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就是海洋。
北美的海洋環境已經被破壞得糟糕透了,但是梅塔公司在無數的工程中,擁有了豐富而充沛的經驗和技術。
別忘了,他們是一家“安全與海事建設公司”。
“安全”,以及,“海事建設”。
他們為冒險走國際航道的貨輪提供護航,同時也參與到了陸地物流之中,與此同時,墨西哥灣的大部分海洋工程建設,都脫不開梅塔公司的關係。
例如海上鑽井平臺,例如海底實驗室,例如潮汐研究所,例如各種海港……
總而言之,相比起危機四伏的風暴太平洋,墨西哥灣簡直就是梅塔公司的後花園。
2077年。
梅塔礁不僅沒有退役、老化或者崩潰的跡象,反而在不斷地迭代過程中,規模越發地龐大了。
羅琦對於那個奇妙的科幻城市的印象,要遠遠超出梅塔這個名字。
在“美得衝突”發生的第一時間,梅塔礁就已經啟程,離開了得州的邊境線,回到了墨西哥灣的海面之上。
如果中南美洲已經不能重新掌握,那麼至少要把墨西哥灣沿岸的海洋資源拿在手裡。
梅塔公司不屬於任何國家,但與它合作能賺到錢。
而NUSA迫切地想要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