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少了。”
看著眼前這兩個對著自己的貨物挑挑揀揀的傢伙,恩達爾就有些無奈。
他是太平洲當地的眾多槍械販子之一,能在這種地方做到今天這種小有規模的生意,其實很不容易。
很多人總覺得和違法犯罪沾邊的活計,都能賺得盆滿缽滿的,然而實際上,真正的大頭,都被手裡捏著渠道和人脈的大佬給賺去了。
而在這些需要自由貿易填補的空白區,才是他們這種人活躍的空間。
面對著兩個帶著單孔黑色頭罩、穿著厚重防彈衣的不法之徒,眼前這兩個人,竟然還能有說有笑地討價還價,只能說要麼是心大,要麼是拳頭大了。
這裡是恩達爾的小倉庫,從前是堆放雜物的柴草間,後來因為地段較好,隱蔽性不錯,被恩達爾溢價收購了過來,然後改造成如今的這副模樣。
一個軍火小商店。
對外的招牌是,只賣無法被追蹤的黑槍。
雖然黑槍在這個年頭不是甚麼稀奇的東西,但是這些看起來和正品一般無二,有著完整的槍支編號和防偽標識,無法被追蹤來源的武器,在市場上依然是最熱銷的商品門類之一。
當然,這個市場指的是黑市。
他的進貨渠道有很多,有些來自擁有不錯技術的私人小作坊,有的來自擁有非法流水線的秘密工廠,有的則完全是正品偽造,還有更多的則是透過走私零部件,最後拼裝而成的A貨。
來源不同,成本不同,售價自然也不同。
恩達爾和其他槍販子不同,不會把好的壞的東西混在一起賣。
他總是明碼標價。
當然利潤也是一樣的。
一把遠渡重洋流落到他手中、來自海外的黑槍,售價會瞬間翻好幾倍。
即便如此,他的武器也依然能在二手三手甚至N手市場上賣出更好的價格。
合理的暴利。
當然,他經營這一切所承擔的風險,對得起這個價格。
只不過他今天,遇到兩個有些棘手的客人。
你說他們兩個懂行吧,價格又開得低得離譜。
你說他們兩個不懂吧,看槍又是一選一個準,只選那些質量最好的貨。
而且價格,也非常精準地壓在了他的底線上。
一對點45口徑黑槍,是軍用科技21世紀初的產品,用於替換當時已經在部隊服役數十年的老制式手槍。
威力大,槍身結實,零部件穩定,可靠性高,不容易走火和卡殼。
那種在槍柄上雕金飾銀的,只不過都是美麗的無用廢物。
對方似乎對“1600”這個報價非常堅持。
這是恰好介於他覺得有些虧,但又不是不能給的區間。
“如果你也買一把,那就成交。”
恩達爾看向了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個人。
這個價格只賣出去兩把槍,太虧了。
都說薄利多銷,那起碼這個人也在買一把,那麼算一算,也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成交。”
羅琦打了個響指。
他掏出晶片,飛快地付了款,用的正是出手康陶那批貨所得來的資金。
順走幾個彈匣,還有兩盒彈藥,看得恩達爾眼皮直抽抽,羅琦這才和馬斯特大步的走出了這間小房子。
“怎麼樣?我砍價的本事還不錯吧?”
羅琦得瑟的炫耀一下,然後把兩把槍插|進了兜裡。
來夜之城混,就算沒混出甚麼名堂,這種和吃飯家伙相關的砍價技術,可不能落下了。
再加上,他本來就和羅格的合作密切到超乎想象,許多羅格要出手的軍火,都是他押送的。
比如歌舞伎區的拉瑪之槍。
所以他對市面上槍支的構成、來源、成本、渠道,全都一清二楚。
他倒是可以把價格開得很低,告訴對方不要拿甚麼成本很高來糊弄他。
但是那樣的話,兩個普通傭兵的身份,可就隱藏不住了。
能有這個本事和人脈的,多半都能在大哥或者老闆的手下找到一份收入頗豐、且相對安全很多的活幹。
而不是成為兩個流浪街頭的獨狼傭兵。
只要有心人一細查,肯定會對他們的身份有所懷疑。
“嘖,真是暴利。”
馬斯特看著自己手裡的武器,搖搖頭說道。
黑槍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普遍都是老款式。
經典永不過時,這話對於熱武器來說同樣成立。
無論是1977年還是2077年,想要打爆一個人的狗頭,一把擁有足夠槍口動能的手槍足以勝任。
對於街頭傭兵來說,他們要的既不是技術充能步槍那樣恐怖的穿透力和精確度,也不是智慧制導武器那樣的高科技。
他們要的是簡單快捷有成效、一擊致命,然後可以隨意地銷燬丟棄。
槍是消耗品。
這句話對於那種把車槍刀當做收藏品的人來說,其實在理念上不太相容。
但事實就是如此。
V就比較喜歡收集武器,甚麼款式的都來一些,每次根據行動所需自由搭配。
來生就是他們最大的軍火庫,羅格對於他們的裝備支援,其實是很充分的。
除非是動輒幾萬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昂貴裝置,這些普通的日常耗材,基本都屬於白送。
這樣的待遇,也就只有她這種財大氣粗的中間人能夠提供了。
而來到太平洲,最好的隱藏辦法,就是融入當地,學會和當地人一樣做事。
比如在黑市上買黑槍。
對於羅琦和馬斯特這種戰鬥力級別的人來說,選擇武器的標準只有兩點。
一是符合需求。
二是可靠性。
當需要遠距離發動襲擊的時候,他們就需要一個保養狀況良好的高倍鏡。
還有一把最好附帶在標準狀況下的彈道表的遠距離步槍。
為了執行任務,這是武器的硬性需求。
但如果情況緊急,而他們手裡又只有一塊板磚,那麼就只能被迫改變戰術來適應實際情況了。
而可靠性,就是為了避免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從而造成不必要的意外。
當一把手槍能在火力密集的高壓對槍環境下精準地命中敵人,武器本身只要不是太過拉胯,其實並不是決定結果的關鍵。
這一點是羅琦很後來才意識到的。
像他這種拿把武士刀就能殺穿一條街的人,健立軍工出品的經濟適用型碳鋼刀,和凝聚了日本頂級刀匠工藝的荒坂三郎配刀“覺”,其實並沒有甚麼差別。
只不過前者可能用著用著就被他砍斷了,而後者在努力保養的情況下,刀刃受損的情況雖然嚴重,但並未徹底損毀。
這幾把已經被一線軍隊淘汰幾十年的老手槍也是如此。
武器只是外物,而真正能發揮出武器威力的本質,是人。
這一點,在植入體大行其道的2077年,有了新的含義。
同樣都是螳螂刀,在一個襲擊路人的賽博瘋子和梅麗莎手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有人給自己堆了成噸的護甲,但是一開戰就被集火暴斃。
而有的人卻用著脆弱的護甲,來抵擋關鍵且致命的攻擊,把遊刃有餘這個詞詮釋得淋漓盡致。
以前的羅琦是前者,現在的他,雖然有著比皮下護甲更加恐怖的亥伯龍護盾,但是被打中的機率卻更低了。
暴恐機動隊一個打十個的關鍵,不是單純資料上的碾壓,更是利用絕對優勢各個擊破,所獲得的成果。
這同時也是羅琦和馬斯特兩人,不帶增援,不帶裝備,就敢孤身深入太平洲的原因。
只要有遊走發揮的空間,那麼對方來多少都是送,葫蘆娃救爺爺的好戲,每天都在上演。
不過他們也不是真的傻,放著現成的優勢火力不用。
只要找到了巫毒幫的老窩,確定了他們的要害,那麼空中雷霆很快就會咆哮而至。
暴恐機動隊有著讓NCPD羨慕得流口水的空中火力支援,無論是重型武裝無人機,還是浮空炮艇,或者是動力裝甲小隊,都可以瞬間推平一切阻礙。
馬斯特留在貨車上的定位器有效果了。
座標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停滯和移動後,最終鎖定了一個位置。
不過定位器很快就停止工作了。
這是為了避免被狡猾的巫毒幫發現。
開啟的時間越久,就越有可能被他們察覺,那麼他們之前所做的工作都將前功盡棄。
如果這裡是城內,那麼他們大可為自己的偽裝偵查行動,搭配上一堆便衣眼線。
但是太平洲,對於外來者可是很警惕的。
尤其是巫毒幫主要活動的海地社群,放眼望過去幾乎都是黑人,像羅琦這樣白白淨淨地的,在人堆裡簡直晃得扎眼。
話雖如此,但是缺乏情報支援的羅琦,還是覺得有些艱難。
他已經習慣了戰場單方向透明。
打慣了富裕的仗,一時間要回到樸素的日子,還真是不容易。
怪不得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羅琦和馬斯特不是沒考慮過,找網路駭客進行支援。
但是鑑於這幫人極其容易被打草驚蛇的特性,任何多的操作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NCPD駭客羅琦信不過,網路監察估計也是內鬼不少,而且和他們也不算一條心。
想了想還是算了。
不過暴恐機動隊自己的網路支援部門,也就是諾瑪警長所率領的資訊科技部門,隨時準備向他們提供支援。
當然,那都是打起來以後了。
在此之前,所有東西都只能靠他們兩個自己。
“老實說,我不喜歡這裡。”
不知道為甚麼,海地社群總給羅琦一種怪怪的感覺。
雖然街面上永遠都是那麼幾樣,和其他貧困區的情形沒甚麼區別,但是總給羅琦一種格格不入感。
不是因為膚色,而是那種奇怪的氣氛。
吊兒郎當,有氣無力,半死不活。
一邊是精力過於旺盛,整天吵吵鬧鬧的黑人小夥,聚集在一起風風火火地不知道搞甚麼。
另一邊則是蕭條的市場,死氣沉沉的社群環境,緊閉的窗戶和大門,還有人們眼中互相警惕和提防的眼光。
羅琦不敢說自己是工作了很多年的老警察,哪怕他任職的這段時間來,已經做完了許多NCPD警察一輩子都無法完成的成就。
但是他依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
這地方,他媽看著犯罪率就高。
這夜之城,清空彈匣不是甚麼笑話,而是每個警察每天需要面對的日常。
這裡沒有甚麼美式政治正確,因為那些槍手朝警察開火的時候,可不會管你是甚麼膚色。
而那些拿槍還擊的警察,還有那些因公殉職的烈士,也有不少是黑面板的。
夜之城的問題很多,要命的一個比一個大,在這裡很少有人炒作甚麼種族、文化、民族、膚色,因為夜之城就是大染缸本缸。
但不得不否認的是,海地社群的各種條件,都的確惡劣到了極點。
NCPD在太平洲沒有分局,所以當地的秩序,基本都是由幫派所建立起來的。
看著穩定,但實際上卻是一個犯罪穩定滋生的巢穴,每個住在當地的居民,都是潛在的受害者。
學會逆來順受或許會對這種生活漸漸習慣,但是罪犯可不會因為你是隻綿羊就下手輕點。
羅琦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幫到這些人。
美好生活和安居樂業,是不用想了,但是把太平洲的環境改善到和其他區劃一樣的水準,還是可以期待的。
雖然這也是一項極其艱鉅、任重道遠的任務。
巫毒幫就是橫在這條道路上的第一個攔路虎。
雖說打倒了一個幫派,立刻就會有另一個,甚至更多的幫派如雨後毒瘤般冒出來取而代之。
但是巫毒幫實在是過於惡劣了。
雖然表面上他們只潛心於駭客的事務,但實際上,太平洲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和他們脫不了干係。
玩駭客技術可是很貴的,別看T-Bug天天跟個搬磚的賽博民工似的,就她那些裝置,那些獨門技術,自己改造的魔偶,秘密情報,還有已經鋪墊和佔據的網路資源。
哪一天金盆洗手不幹了,通通兜售出去,也是個小富婆了,直接能讓她實現經濟自由。
巫毒幫所求甚大,甚至敢於組織大規模團隊對黑牆發起日復一日、日新月異的攻擊和試探。
他們的家底肯定比自己想象的要豐厚。
這一點可以從他們拋棄的老窩,所留下的遷移規模加以印證。
錢從哪兒來?
那自然就是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活兒了。
而且他們在技術力和生產力方面也有所發展。
那些從康陶偷出來的東西,羅琦相信他們肯定不會是買回去墊桌腳的。
根據警方掌握的情報,巫毒幫直接和間接擁有著大量的合法和非法電子產品相關的產業。
人人都說要小心和巫毒幫打交道,但是一問題去哪裡買太平洲最好最強的魔偶和接入倉,找甚麼技術人員做軟硬體適配,答案多半還是巫毒幫。
“你知道嗎?這讓我想起一件事。”
羅琦和馬斯特耐心的地等待著,順便開始閒聊了起來。
“甚麼?”
馬斯特問道。
“是緝毒科的帕特里克跟我說的。”
羅琦緩緩道來,“有兩個人買了配方,搞來了材料,但是不會做,產品出不來。於是他們找了第三個人,是個技術專家,成功地做了許多。”
“後來他們鬧內訌,被緝毒科一波端了。”
“那倆買材料買配方的,被判了十幾年。”
“那個專家,直接被拖去槍斃了。”
說著他感嘆地笑道。
“有技術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有人不把它用在正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