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電梯的升高,威爾·火炮的心情是漸進式崩潰的。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冷靜的人。
沉默的殺手大多隻是麻木,但是羅琦給他的感覺,是真的覺得即將要宰掉的自己不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不可回收垃圾。
他膝蓋跪在地上,在電梯裡不斷四處亂爬,企圖干擾羅琦,讓他抓不住自己。
但是這樣的掙扎,除了讓他自己被拔掉更多頭髮以外,沒有任何幫助。
“求求你饒了我,不要殺我!”
火炮的乞求,隨著崩潰而逐漸卑微和露骨。
電梯已經來到了超出住宅區的高空,但是依然在繼續上升。
火炮能夠清楚地看見,電梯柵欄之外的夜之城景色。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恐懼才如此的實質。
這裡距離地面已經有數百米之高,至於具體有多高,取決於各個超級摩天樓的設計。
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幾乎能夠從這裡放眼看到整個科羅納多農場。
遠處的盤山公路和水壩,也一清二楚,甚至能瞅見城外垃圾山的輪廓。
上升所帶來的超重感,讓他的尿意越來越盛。
本來他是沒有恐高症的,但是在這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和麻筋就跟造反了似的,不斷地抽搐著,就是不肯聽肌肉和大腦的使喚,自顧自地使不上勁。
一用力就渾身抽抽。
“叮——”
就和微波爐一樣,電梯傳來了一個火炮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他看著毫不留情開啟的電梯大門,面露驚恐,發出了慘叫,努力地想要往後縮,卻被羅琦“啊啊啊啊啊”地輕鬆拖出了電梯,一路上狼哭鬼嚎,慘叫聲不絕於耳。
他打滾,他扒拉,他用身上所有的部位接觸著地面,企圖用牙齒咬住柵欄,好讓羅琦不能再繼續拖動他。
羅琦真的鬆手了。
因為他手裡的頭髮全都薅掉了,火炮滿頭都是血,眼淚鼻涕糊得水泥地板都要打滑。
這畫面實在是太慘了。
殺豬時候的動靜,老實說都沒有現在的大。
羅琦覺得有些煩了,抓起了火炮的衣領,用力抓起來,然後猛地反向砸了下去。
“咚。”
他的大腦門在水泥地上開了個豁,天旋地轉,眼前一片血色。
羅琦繼續將他提溜起來,沒有絲毫留戀地前行。
越過維修通道,越過住宅區的邊緣,羅琦終於帶著半死不活的火炮,來到了整個超級摩天樓的樓頂邊緣。
在這裡,高空中的風,是那麼的強烈有力。
稍微一點轉向加速,就能在羅琦的耳邊擦出呼嘯。
火炮從暈眩中緩過神來,看到自己探出去邊緣的半個身子,“哎呀哇啊啊!!”地連滾帶爬縮回來,又被羅琦一腳又踢到邊緣。
他用盡了力氣,四肢扒拉在地上,這才免得直接滾下去。
然後手腳並用,繼續不敢有任何停歇地往回爬。
甚至抱住了羅琦的靴子,死纏爛打地往裡邊兒拱。
羅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點表情都沒有。
老實說,這樣子的威爾·火炮,很醜陋。
……
這樣的一幕,同時被新聞五十四臺的浮空車,轉播給了千家萬戶。
六街幫的成員們,自然也是看到了如此不堪的一幕。
可以說,就算火炮的龍頭生涯,就此結束了。
就算他活著回來,也不會繼續有人認他做老大。
他們丟不起這個人。
不過畫面上的羅琦,更加讓他們感覺到內心冰寒——
在連坦克都得報銷的爆炸中生還,在無數人的圍剿中將他們老大擄走。
這簡直就……離譜。
一票六街幫們,除了重複著“王德發”和“侯麗謝”以外,想不出更多比較有創意的說法來形容現在的心情。
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聚集在超級摩天樓H7的底下和四面八方。
不僅是透過轉播畫面,更多的人,親眼在見證著這一幕,哪怕在這個距離上,兩個人都看起來無比渺小。
但是所有人,又能感同身受地體會到,那種身居於雲層之上的高空,還有往前多踏一步就是死亡的恐懼。
對於非六街幫的路人們來說,他們有的不認識威爾·火炮。
但他們也好奇,究竟是犯下了甚麼樣的過錯,才招致這種殘忍的報復。
還是說,他們面對的,就是一個純粹的賽博瘋子?
……
“情況怎麼樣老維,米斯蒂的腿沒事吧?”
傑克湊在手術檯旁邊,關切地看著臉色有些發白的米斯蒂。
粗糙的大手握著她的小手,緊張地問道。
“沒甚麼大問題,運氣不錯,沒有傷到骨頭、主要神經或者大血管。”
老維正在給傷口做縫合,波瀾不驚地說道。
“太好了!相信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傑克早就已經開始呼叫滿天神佛了,“Lucky也是這麼說的。”
“呃,這是甚麼?”
V也在旁邊看著。
雖然聽到了自己兄弟被埋伏的時候,心臟差點沒直接跳出來,但是看到這樣的結局,他還是覺得鬆了一口氣。
總歸是沒甚麼事,不是嗎?
放鬆下來的他開始刷手機,不過很快,他就被一則熱點新聞吸引了注意力。
“有人爬上了超級摩天樓H7的樓頂?”
他點了進去,自言自語道。
不過僅僅是過了幾秒鐘,V的表情就變得極為精彩,眉毛一個勁兒地離家出走。
“傑克!你得看看這個!”
V拉過了傑克,然後把螢幕上的畫面展示給了他。
過了幾秒鐘,傑克的眉毛也起飛了。
眼珠子瞪得那叫一個大,差點沒直接從地上飛出去。
“¡Madremía!他在幹甚麼!?”
畫面裡的羅琦,用腳踩著一個人的後背,看著他上半身懸空在屋頂邊緣努力掙扎,卻一寸也動彈不得。
他是誰?為甚麼要這麼折磨他?
新聞五十四臺拍攝的畫面太遠了,再加上一直看不到正臉,所以他們都沒認出來。
不過他翻面的時候,傑克還是眼尖地認出了這身打扮。
“威爾·火炮,哦我艹,六街幫的老大!!”
傑克的驚呼引起了老維的注意,他偏頭看了幾眼,肯定了傑克的說法。
“這人我不熟,不過看過照片……嗯,看來Lucky真的非常生氣。”
老維一邊給米斯蒂做最後的包紮,一邊笑道。
在場的人裡,只有他是最淡定的。
“雖然我和米斯蒂被那幫生孩子沒屁眼的給陰了,但這是不是太狠了……”
傑克縮了縮腦袋,瞠目結舌。
要是冤冤相報都是這種級別,那很快就沒有幫派衝突了。
因為人都死光了。
“我想我可能知道原因——”
V分析道,“Lucky和我說過,六街幫有些太無法無天了,連NCPD的押運車隊都敢截,我猜可能就是這個火炮在幕後指使的。”
“你很瞭解這個火炮嗎?”傑克問道。
“並沒有,不過……我之前參加過六街幫組織的射擊比賽,說是為了慶祝幫裡的新龍頭上位。”
V一點兒也不避諱,“他們還邀請我加入六街幫,不過我拒絕了。”
“是該拒絕,那些狗孃養的嘴裡沒一句真話,後背交給這樣的人我可不放心。”
傑克和六街幫的過節可不小。
而米斯蒂則是跟聽故事一樣,又是震驚又是懵逼——
傑克的兄弟,怎麼總是能搞出些了不得的大動靜。
……
刃(YAIBA)集團的廢棄大樓裡。
麥克斯和瑞吉娜用同樣的姿勢,雙手抱胸,和一幫合夥人看著N54的轉播,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一萬句話說不出,最後化為了苦笑。
……
來生夜總會。
羅格接了一通電話,沒有甚麼表情,“哦”了一聲,掛了。
“老大,甚麼事啊?”
旁邊的穿山甲問道。
“你自己看唄,新聞五十四臺官網上就有。”
羅格頓了一下,然後樂了,“嘿,這小子……”
……
克里位於北橡區的豪宅裡。
“我去,牛逼啊,可以啊,哇噻,厲害!”
醉得腦袋上冒泡泡的克里在沙發上東倒西歪,看著巨大熒幕上的畫面,伸出大拇指直呼牛逼。
在萬眾矚目面前,踩著另一個人的腦袋折磨他。
雖然不知道他和羅琦結了甚麼仇,但是肯定很壞,活他媽該!
“搞他!不搞他不是男人!”
克里舉著酒瓶子叫嚷著。
而強尼則是摘下了墨鏡,靠在沙發上,一邊搖頭,一邊“哎呀呀”地感嘆。
……
而暴恐機動隊總部,副隊長辦公室裡。
素子坐在旁邊,看著羅琦的動作,眼睛裡有光,小拳頭攥著,恨不得自己在現場,然後跟著上去也踩兩腳。
梅麗莎嘆了口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殺了火炮倒是不打緊,但是選擇在這種場合下可勁兒地折磨,顯然是有特殊目的的。
她很瞭解羅琦。
羅琦不是那種不會折磨敵人的君子。
但是很少這麼做。
一般來說,能讓他往死裡糟踐折磨的傢伙,肯定是徹底惹毛他了。
一旦進入這種狀態,那麼真的就是死都要死得很痛苦了。
想了想,她開始調查威爾·火炮的資料。
她想看看,他究竟做了甚麼,能讓羅琦如此出離的憤怒。
……
“求求你……我……不想死,嗚嗚嗚嗚……哇哇哇哇……”
火炮現在已經徹底的崩潰了,嗓子都嚎啞了——
沒有這麼折磨人的!
他現在全身的肌肉都是軟的,嚇得整個人都快溶解了。
但是求生的意志,讓他每每在關鍵時刻,還能使得上勁兒,掙扎著爬回來。
他不是沒考慮過反抗羅琦。
可真的能反抗過就有鬼了,這壓根就是一場單方向的碾壓,絕對的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那種。
“你想要甚麼,我都能給你,就算沒有,我也會找來的……別殺我,別殺我……”
火炮喘著粗氣,跟哈巴狗似的,左一下右一下地對抗著重力,用兩隻已經徹底磨破了的手,在使勁地製造摩擦力。
要是自己的重心真的扳不回來,那可就徹底寄了。
他忍不住回想到一切的開始。
自己到底為甚麼要和這種人作對啊?!
這他媽整就一夜之城活閻王!
他都快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被丟到邊緣了,每一次羅琦也不上來補刀,就是反反覆覆地給他製造那種要死不死、手一滑就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絕境。
最狠的是,全部過程,都被直播在了新聞五十四臺的官網上。
然後隨著熱度攀升,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這個事情。
有人在提議呼叫暴恐機動隊。
好吧,一向神速的暴恐機動隊,不知為何突然間也變得磨嘰了起來。
給個準話就是。
羅琦就算再折磨他一個小時,那麼暴恐機動隊一個小時後依然還是在路上。
終於,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滑中,火炮徹底沒力氣了,他的手快要扒拉不住,甚至用牙齒去咬地板,都無濟於事。
身體還是在繼續下滑。
他的雙腳在空中撲騰,想要踩到些甚麼,但是這只是加速了他的失衡。
“譁——”
眼看著墜落的趨勢不可挽回,無數的人都開始倒吸一口冷氣。
包括地面上的,還有螢幕面前的。
火炮感覺自己的魂兒快要從天靈蓋蒸發乾淨了,他的神經已經徹底麻木,但是身體還是做出了最後一次堅強的努力。
用力,爬!
扒拉,上去!
“不要殺,不要殺我,我想……求求你,我活、不要殺我……”
火炮或許連自己在說甚麼都不清楚了,只是遵從著本能在張嘴。
他的聲音沙啞了,眼睛已經變得有些無神,身體的動作更是扭曲變形得厲害。
但是總算不再下滑了。
他突然間覺得,活著真好,這個世界真美,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浪費了,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怎麼樣?活著品嚐死亡的感覺如何?”
羅琦蹲下來,就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問道。
“不要,我不要死,求求你,別讓我死,我求求你,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火炮已經哭幹了,但是這個時候,還是有一種面對死亡的恐懼,讓他忍不住在顫抖。
“是啊,你不想死。”
羅琦笑了。
他讓火炮在生死的交界反覆掙扎,讓他體會那種無力迴天的感覺。
“但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可是真的永遠死了。”
這話一出口,火炮本已經麻木的神經,還是瞬間遭遇了雷擊。
“不——”
羅琦伸出一根手指頭,用力地在他的腦袋上一戳,然後看著他好不容易爬上來的身子,又一次滑落下去。
“啪!”
“啪!”
“啪!”
火炮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兩隻手在地面上拍打著,但只是徒勞,改變不了下墜的趨勢。
最後,他的兩隻手,扒拉在了平臺的邊緣,就這麼吊著。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力氣。
可肌肉正在僵硬,手指快要扣不住了!
他只能用眼神向羅琦求救。
面對死亡,即使是想要殺死自己的人,火炮也想努力求救一番。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能救他一命,他真的甚麼都願意做。
“你這種人,為了自己,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羅琦盤腿,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甚麼動作也沒有,就這麼四目對望,看著火炮那張惡鬼一樣猙獰的臉。
看著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脫,最後……
墜入深淵。
火炮的意識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恍惚。
羅琦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著。
“下輩子做個好人。”